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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是你先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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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门时,温挽月在车里坐了很久。
其实也没多久,从温家到学校,二十分钟车程。只是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早点摊冒起的热气。
看着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校门走,看着这座城市慢慢醒来。
她想起江淮。
他现在应该也出门了,不知道昨晚睡得好不好。
大概和她一样,没怎么睡。或者,他那种人,根本不在乎,照常睡足了八小时。
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
车停了。温挽月下车,走进校门。
一整个上午都很普通。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
中午放学铃响。温挽月收拾书包,和许意一起走出教室。
“去食堂还是外面?”许意问。
“食堂吧。”
食堂人很多,排队打饭花了十分钟。她们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温挽月要了一荤一素,慢慢吃着。
“下午自由活动,”许意夹走一块排骨,语气散漫,“终于能带手机了,我要刷一下午。”
温挽月笑了笑。
吃完饭,她们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有点刺眼。温挽月眯了眯眼。
“我去趟小卖部,你去吗?”许意说。
“我不去了。”
“好。”
温挽月独自往教学楼走。走到二楼楼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一班教室在二楼。
经过一班后门时,门关着,里面似乎没什么人。
她没停留,走回自己教室。
温挽月走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
她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写题。
写到一半,思路卡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挽月笔尖一顿。她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时间:12:47。
J:「下午自由活动,学校天台见。」
温挽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几点?」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两点半。」
温挽月回:「好。」
她把手机放回书包,重新拿起笔。那道卡着的题目好像有思路了。她继续计算,很快得出答案。
许意回来了,买了杯荔枝味儿的牛奶。
“想好下午干什么了没?”许意坐下,把牛奶放进桌子里。
“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温挽月笔尖没停,声音平淡自然。
“哦哦,好。”许意没多问,拿出耳机听歌。
一点五十。温挽月整理好书包,把卷子笔记本都收进去。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
天台在顶楼五楼。平时不开放,门是锁的,但总有办法打开。温挽月没去过,但听说过。
她走上五楼。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上面贴着“天台危险,禁止进入”的告示。
门虚掩着。锁坏了,挂在那里。
温挽月推开门。
风立刻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天台上很空旷,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栏杆是铁的,已经生了锈。
江淮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他听到声音,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停了一秒。
温挽月停下脚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然后他移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来了。”语气很平淡。
温挽月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那一秒的停顿,她记住了。
“嗯。”
风很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温挽月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怎么想到来这儿。”她问。
“安静,”江淮说,“没人。”
确实。楼下操场上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只有风的声音,呼呼地响。
温挽月看向远处。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校园,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教学楼一排排的窗户。
更远的地方是街道。
“你上午……”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没什么。”
她想问,你上午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我。但这些问题太蠢,她问不出口。
江淮也没追问。他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她脸上。
“冷吗。”他问。
“还行。”
其实有点冷。风灌进校服外套,凉飕飕的。但温挽月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继续吹,云在天上快速移动。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过了。”江淮的声音忽然破开风,落进她耳朵里。
温挽月整个人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
“……啊?”
“我接受。”
“接受什么?”她声音都有点发飘。
江淮看着她,一字一句:
“接受你喜欢我。还有——我要和你在一起。”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温挽月直接懵了。
脑袋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所有话、所有顾虑、瞬间被他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人可是江淮啊。
那个从小被老师夸到大、规规矩矩的标准好学生。
是冷静、克制、心里门儿清、永远不会被情绪牵着走的江淮啊。
温挽月不是看不出他对她有几分不同。
他对她,是特别的,却也仅限于特别。
顶多是有点意思,顶多是放在心上一角,随时可以搁置,随时可以放下。
远不到要谈恋爱的地步。
更不到要主动开口、要把两人绑在一起的地步。
江淮最讨厌麻烦。
他比谁都清楚,早恋是麻烦,心动是麻烦,不确定的关系更是麻烦。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用最平淡、最冷静、也最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要和她在一起。
温挽月整个人都僵住。
她不敢信,理智与现实彻底对不上。
他明明可以装作没听见。
明明可以保持距离。
明明可以继续做他那个无牵无挂、万事清醒的江淮。
他为什么要选最麻烦的一条。
风刮在脸上,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挽月抬了下眼,声音平静:“江淮,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向你索取什么关系。”
“我知道。”江淮说,“是我在索取。”
温挽月看着他。他脸上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就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为什么?”
“不为什么。”江淮说,“想,就这么做了。”
“这不像你。”
“什么像我?”江淮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听完,点头,然后当没发生过?”
温挽月没说话。
“你告诉我,是给我知情权。”江淮说,“我听到了,现在我做决定。”
“你的决定就是在一起?”
“对。”
温挽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换了一批。
“可喜欢不代表能在一起。”她说。
“为什么不能。”
“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温挽月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要毁了你家的世交,我的亲生父亲,然后我会离开。
她也不能说因为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这个。
“江淮,”她换了个方式,“在一起需要很多条件。信任,坦白,未来规划。这些我们可能都没有。”
“不需要。”江淮说,“喜欢就够了。”
“不够。”
“我觉得够。”
对话陷入了僵局。温挽月发现,他今天格外固执。
江淮又说:“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的理由,不能是你昨天刚说过的那些。”
“什么意思?”
“你说喜欢我,是独立的,和任何事无关。”江淮看着她,“那现在拒绝我,也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理由。不要用‘为你好’或者‘以后会伤害你’这种话。”
他看穿了。他总是能看穿她。
“……”
温挽月彻底无话可说。
风越来越大,天边的云被吹得飞快移动。
“给我点时间。”她低下头。
“多久。”
“不知道。”
“那就现在想。”江淮说,“我等你。”
温挽月看着他。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不催促,也不妥协。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昨天说完那些话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今天不是来问她的意见的,是来要结果的。
“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温挽月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知道。”
“如果以后分开了呢。”
“那是以后的事。”江淮说,“现在不谈。”
温挽月看着他。风很大。他等她回答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大的风。
他蹲在那只橘猫面前,语气淡得没有温度,只说三个字:救不活。
那时候她就认定,这个人天生冷感,心是硬的,这辈子都不会为谁破例。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眼前。
站在风里,安安静静,等着她一句话。
温挽月心口猛地一沉。
为谁呢。
除了她,还能为谁。
她怎么能。
怎么能让这样的江淮,等一个注定要落空的答案。
可她又怎么忍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算计,她的心机。
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长久。
他只听见了她说喜欢。
她算尽了每一步,算准了人心,算清了利弊,唯独没算到——
江淮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风灌进喉咙,呛得眼睛发酸。
她忽然就动摇了。
也许可以答应他。
哪怕只有一段路,哪怕最后必须走,她也想把算计之外的那点真心,全都给他。
至少在分开之前。
至少在他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
让他开心一点。
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想让这个从不会为谁停留的人,站在冷风里。
“……好。”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江淮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扬眉。
但他说:“说清楚。”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他明明是那个等着的人。
却非要她自己说出口。
非要她亲手把那层纸戳破,然后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猜到了她会犹豫,会退,会找理由。所以他堵死所有理由。他要她自己选。
选了,就别后悔。
“我们在一起。”
“不反悔?”
“……不反悔。”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他刚才也在紧张。
他等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把所有的理由都堵死,把她所有的退路都拆掉。
其实只是在等这一声好。
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至少现在,她不想让他再等了。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温挽月问。
“说什么。”
“比如,约法三章之类的。”
“没必要。”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淮打断她,顿了顿,又说,“只有一条。”
温挽月看着他。
“以后,你走一步。”江淮说,语速很慢,“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
温挽月怔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但是你要记住——”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
“是你先表的白。”
温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主动走向我的。
所以你不要后悔。
…………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少年,忽然走下了神坛,站在她面前。
她脸上一热,下意识别开视线,看向旁边生锈的栏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什么。”他的声音也带着笑,不高,像哄。
温挽月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你说话就说话,笑什么。”
“不能笑?”
风还在天台上绕着,温挽月耳尖发烫,别着脸不肯看他。
江淮没再逗她,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间轻压了一声,是极淡的笑意。
他本就生得清隽,眉眼干净,平日里总是淡然的,此刻却像初春化了的雪水,清冷却软,一下子撞进人眼里。
温挽月余光瞥见,心跳又乱了半拍。
她从没见过江淮这样。
原来他真的会笑,清清淡淡,却比这漫天的风都要晃眼。
“……能。”
“……”
风把她几缕头发吹到脸颊边,她也没抬手去拨。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温挽月。”
温挽月终于抬眼看他。
“过来。”他说,眼睛看着远处。
温挽月顿了一秒,走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看那边。”江淮用下巴指了指操场的方向。
温挽月顺着看过去。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跑动的人影很小。
“红队那个前锋,”江淮说,“脚法还行,但意识太差。传了三脚好球,他一次都没接住。”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点评天气。
温挽月有些错愕。
刚才那些话,那些让她心跳漏拍的话,真是这个人说的吗?
“你看得挺仔细。”她说。
“刚才等你的时候,没事做。”江淮侧过脸看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温挽月想,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紧张,才需要找点东西分散注意。
现在他们算什么——在一起了?情侣?
她偷偷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拳,不多不少。
原来情侣之间,就聊这些吗?
“那你觉得谁会赢。”她顺着问。
“蓝队。”江淮回答得很快,“红队那个守门员,反应慢半拍。刚才那个角球,他起跳时机不对。”
果然,几分钟后,蓝队进了一个球。操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温挽月轻轻笑了笑。“猜对了。”
也是,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风小了一些,云层散开,阳光漏下来几缕,落在天台上。
“冷吗。”江淮又问了一遍。
“还好。”温挽月说。其实手有点凉,但她没动。
又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猛。温挽月没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走吧。”他说,直起身,“风大了。”
温挽月没坚持。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铁门。江淮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步。
温挽月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下午还去教室么。”江淮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嗯,要回去把剩下的数学卷子写完。”
“好。”
“你……”她清了清嗓子,又问,“怎么上来的?这地方,平时不是锁着吗?”
江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深绿色的铁门。“锁是坏的,挂着而已。稍微用点力就能推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
温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虚掩着,旧锁扣耷拉在一边。确实,仔细看就能发现。
但平时谁会没事跑来推五楼天台的门?也就他了。
“那……以后还来吗?”她问。
“你想来就来。”
温挽月点点头。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江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下,那里没什么人。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操场或者小卖部。
江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晚没睡好。”
温挽月侧头看他。他依然看着前方,眼下似乎没有倦色,但他既然这么说……
“我也没怎么睡。”
“猜到了。”江淮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调依然很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所以刚才约两点半,”他稍作停顿,“让你有时间补个午觉。”
温挽月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接话。
“你呢?”她问,“不用补觉?”
“我习惯了。”江淮说,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少睡几小时,不影响。”
温挽月移开视线,看向天边缓缓聚拢又散开的云。“以后……”她轻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重复了一遍。
他似乎很不喜欢她提前预设分离。
又一阵风卷过来,比之前猛了些,吹得温挽月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沾到了嘴唇上。
她正要抬手去拨,他的手指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
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的额角,将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然后他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温挽月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水泥地。
耳后那一点触碰的温度,被风吹散了,又好像没有。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