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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走完眼前这一步,就行了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苏曼为温云舒办了个小型的庆祝茶会。

      期末的六校联考中,她考了全市第一。
      全市第二是江淮。

      他俩的名次基本都没变过。
      但数学这门课,她从来没考过江淮。

      不管她多努力,江淮的数学永远压她一头。

      她考满分的时候,江淮一定也是满分。她失误扣分的时候,江淮还是满分。
      可总分榜上,她永远是第一,江淮永远是第二。

      差距很小,有时候只有一两分,有时候只是语文作文那零点几的误差。

      暖气和笑语烘得客厅有些闷热。几位客人正簇拥着苏曼。
      一位身着羊绒套裙的夫人轻声赞叹:“云舒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挑了。模样、气质、学业,没一样不拔尖的。”
      旁边端着红茶的中年人顺势接话:“听说这次联考,云舒是全市第一?真是了不起。江家公子是第二吧?两个孩子都太出色了。”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窗边独自站着的江淮。
      另一位夫人浅笑:“孩子养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云舒这落落大方的样子,是别家学不来的。”

      苏曼眼角含笑,轻轻摇头:“都是她自己知道努力。”

      温云舒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全市第一。
      她习惯了。

      江淮背对着人群,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枝桠上。枝头积着未化的残雪。
      温云舒端着一碟点心走到他附近的餐台,放下碟子,自己接了杯热橙汁。

      有段时间私下里同学们都猜测温云舒和江淮是不是互相喜欢。

      温云舒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荒谬。
      江淮只觉得他们无聊至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升不起任何其他心思。

      是朋友,更是对手。

      两人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垂眼倒饮料,谁也没先开口。

      “承让。”她转过身,背靠着餐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嗯。”江淮应了一声,没回头。

      温云舒抿了抿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这个“第一”有多险。

      总分只比江淮高两分。
      两分而已。

      可两分也是第一。

      “数学最后那道题,”温云舒说,视线落在杯沿氤氲的热气上,“你用了几种解法?”

      “两种。”

      温云舒没说话。

      她只用了一种,还差点时间不够。
      数学还是没考过他。

      但她总分赢了。

      “下次不会只赢两分了。”她说。

      江淮没接话。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

      从小学开始就这样。她输了数学会问,问了就记下来,下次接着比。
      赢了总分也会说,说了就继续拼,下次还想赢。

      不问才奇怪。
      不说也奇怪。

      温云舒想起刚知道自己身世那会儿。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淌。

      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当年将孩子托付给亲戚后便出国闯荡、如今早已失去联系的华侨。

      她是真的爱苏曼,爱温澈,爱这个给予她全部底气的家。

      苏曼就一个劲儿的哄她:“舒舒,不管你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妈妈永远爱你。”

      “谁也代替不了。”

      苏曼的保证让她心安,但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浮现。

      她倒不怕周明宇知道。

      周明宇那人,表面浑,嘴有时候也毒,但骨子里有他的分寸。

      他知道了,最多当面调侃她两句,并不会真的看低她。

      至于江淮……

      她当然知道他的为人,清冷,话少,从不在背后议论是非。

      他也绝不会拿这件事来嘲笑她。
      她怕的不是他的嘲笑。

      她怕的是他知道了这件事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别的什么——比如,怜悯。

      那比输给他更让她难堪。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

      她依旧是温云舒,年级第一的温云舒。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不远处几位夫人的谈笑声陡然拔高,话题从成绩转到了谁家女儿学了钢琴、谁家儿子拿了竞赛奖。

      温云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光秃秃的树和雪。

      “寒假有什么安排?”她换了个话题。

      “还没定。”

      “哦。”

      不远处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江淮微微蹙眉。

      “有点吵。”

      “是没什么意思。”温云舒附和了一句。

      她觉得自己这个成绩被庆祝一下也正常。

      毕竟赢了江淮,不容易。

      数学还是比他低,但总分赢了。

      江淮没再回应,拉开通往后院走廊的门走了出去。

      后来周明宇还说他不合群,不过他自己也承认。

      有些热闹毫无意义。

      难道他要继续跟温云舒说恭喜?他又不是没输过。

      还是不了。

      江淮会出现在温家的茶会,纯粹是因为出门前,母亲郭靖蓉把一份要转交给温澈的文件塞进了他书包。

      “顺路带过去。”郭靖蓉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核验数据,头也没抬,“温叔叔今天在家。到了叫人,别失了礼数。”

      意思很明白:东西送到,礼节尽到,就可以走了。

      但江淮对这种场合实在没兴趣。

      他绕到连接主屋和温室花房的廊下,想寻个清静。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廊下的一张藤编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浅灰色长裙,外面松松套了件温家准备的羽绒服,没拉拉链。

      与周围精心布置的冬日盆景和暖房透出的绿意一样安静,却又格格不入。
      她坐在那里。黑发松松束着。抬眼时,眸光清凌凌的,不染尘。

      江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温家新接回来的女儿。他知道,但没兴趣。

      跟温家院子里多添的一盆盆景没区别,都是别人家需要摆出来的摆设。

      他准备从另一侧离开。

      直到她起身,蹲下,然后注意到她脚边靠近暖房墙根湿润的角落有一只很小的蜗牛,正慢吞吞地横穿石板缝隙,方向是几步外的蕨类盆栽。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也未必能到。

      她看着那只蜗牛,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横亘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进退都慢得可笑。

      黎秋以前对她说:“我们月月啊,以后是要去更大地方的。月亮太高,挽不住,但能借着它的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现在光有了,路却更模糊了。

      茶会里的人在谈论自主招生和冬令营。
      而她在意一只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却因暖房恒温而存活的蜗牛会不会被忽略或踩到。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壳,想让它加快点速度,或者换个方向。

      “这样没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

      温挽月抬起头。

      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处,他的视线落在蜗牛上,没看她。

      “它只会缩回去。”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见周明宇表妹那么干过,结果蜗牛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挽月收回手,也看着那只因为受惊而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

      “那就等它再出来。”她说。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想顶撞,只是陈述自己的选择。

      和温云舒那种带着刺的较劲完全不同。

      江淮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接,目光从蜗牛移到了她的脸上,看了她两秒。

      “随便你。”他说完,视线又转回了廊外萧索的庭院,但没再靠回柱子上,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挽月真的一动不动。

      江淮的视线从蜗牛移到她侧脸。她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皮肤白,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耐心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想,如果那天下午台球厅那个对手有她一半耐心,不在第三局急于用蛮力扳回,输得或许不会那么快,那么难看。
      有用的等待,是基于对局面的清楚判断。

      冬日下午疏淡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几分钟后,蜗牛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头,继续它缓慢的跋涉。

      蜗牛安全爬进蕨叶下,不见了。

      温挽月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没看江淮,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蕨丛,确认蜗牛不会再爬出来。

      她的视线掠过仍站在原地的江淮,但很短暂。

      然后她看向自己刚才蹲过的地方,声音不高:

      “路太远的话,着急没用。”

      “先走完眼前这一步,就行了。”

      说完,她推开通往侧厅的门,身影消失在玻璃后。

      …………

      江淮想,什么也没有改变。

      蜗牛不会记得她,她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实际的东西。

      这种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在他眼里近乎愚蠢。

      刚才那一幕,如果让周明宇看见,大概会说“这妹妹有点意思”。

      温云舒大概会蹙眉,觉得浪费时间。

      他只觉得有点可笑。

      人总是擅长给毫无意义的行为赋予意义,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徒劳。

      小时候外婆带他去钓鱼,说要有耐心。他坐了二十分钟,一条都没钓到,就走了。
      外婆后来跟他说:你不是没耐心,你是觉得不值。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想想,大概是这样。

      对于他认为不值得的事,他一秒都懒得耗。

      而她似乎不这么想。

      她没有讨好,没有表演。甚至没有期待被谁看见。

      风更冷了。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没再看那片蕨丛。

      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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