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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温家 轿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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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在云禾市东郊的林荫道上开着,没声儿。
温挽月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一半。
二月的风裹着海气,潮乎乎的,吹在脸上,比她待了十六年的淮川小镇黏腻些。老陈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这姑娘是温家从淮川小镇接回来的二小姐,一路除了指过两次路,没多说一句话,就望着窗外,安静得不像十六七岁的年纪。
车拐进“云栖苑”大门时,温挽月抬了抬头。
铁艺大门滑开,车道直通进去。灰墙黑瓦,落地窗映着晚云。
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没什么浮夸的装饰。但正因为这样,那种距离感反倒更实在了。
车停在第三栋房子前。
老陈下车帮她拎行李,温挽月自己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系着浅灰色围裙,是电话里说过的家政周姨。
“到了那边,好好的。”
好好的。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二小姐。”
王姨快步迎下来,接了老陈手里的箱子,“路上辛苦了,先生太太在客厅等您。”
温挽月点了下头,垂着眸跟在她身后上了台阶。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擦得发亮。王姨递来双拖鞋,崭新的,标签还没撕,尺码刚好合脚。
客厅比从外面瞧着还宽敞些。
沙发是浅驼色,茶几上摆着白色瓷瓶,插着几枝玉兰。
一个穿藕荷色真丝旗袍的女人坐在沙发上。
保养得好。看不出具体年纪。眼神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是苏曼。她的生母。照片上见过。
“是挽月吧。”女人走上前,声音温和,“一路辛苦了。我是妈妈。”
温挽月微微颔首:“妈妈好。”
苏曼笑着说,“快来坐。你爸爸在书房,马上下来。云舒学校有点事,晚点回来。”
她指了指单人沙发:“想喝点什么?”
“水就好,谢谢。”
苏曼去厨房倒水。温挽月在沙发坐下,背挺得笔直,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的目光滑过客厅。墙上挂着抽象画。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按颜色排着。落地窗边有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合着。
钢琴旁的小圆桌上摆着相框。照片里是温澈、苏曼和一个女孩。女孩十五六岁,穿着连衣裙,下巴微抬,直视镜头。
那是温云舒。
温挽月收回眼,看着自己的手。
苏曼端着水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
“谢谢。”温挽月双手接过。水是凉的。
苏曼在她对面坐下:“家里平时人少。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就是有些习惯,得慢慢适应。”
这话是提醒,温挽月能听出来。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温澈从三楼走下来。深灰色家居裤,浅色羊绒衫。四十多岁,五官深刻,眼神锐利。
目光落在温挽月身上。
温挽月放下水杯,站起身。
温澈走到她面前,停下。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几秒钟,谁也没说话。
“坐。”温澈开口。
他在长沙发上坐下。温挽月坐回单人沙发。
“路上顺利吗?”
“顺利。”
温澈点头,身体后靠,目光停在她脸上。
“云禾一中的手续办好了。”他说,“开学后入学。学校是全省最好的。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利用。”
“我会的。”
“云舒也在那儿读高二。有不懂的可以问她,但她课业忙。学习靠你自己。”
“我明白。”
“生活上有需要,跟妈妈说。”温澈看了眼苏曼,“你的任务是学习。”
温挽月安静听着,没点头,也没反驳。
温澈起身:“晚上一起吃饭。云舒应该回来。”
他说完就出门了。
苏曼等脚步声消失,才看向温挽月,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你爸爸就这性格,话不多,但对你们是关心的。慢慢来。”
温挽月回以很浅的笑:“嗯。”
“带你去看看房间?”
“好的,妈妈。”
房间比温挽月预想的大。
朝南落地窗外是小阳台,对着后院。色调浅灰和米白,床品崭新,衣柜嵌入墙里,书桌靠窗,摆着台灯和新笔记本。
卫生间独立,洗漱用品整齐摆在台面,都没拆封。
“还缺什么吗?”苏曼问。
“不缺,很好。”
“那你先休息,整理行李。晚餐六点半,阿姨会来叫。”
苏曼离开后,温挽月关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整理行李,走到窗边。后院草坪更开阔,边缘种着一排不认识的花,颜色淡雅。中央有小型喷水池,此刻没开。远处是围墙和高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行李箱。
行李很少。几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棉质衣物。几本旧书,边角卷了。一个铁盒,锁着。还有个小布袋。
收拾完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下。
温挽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了那边,凡事多留心。”黎秋没回头,声音很轻,“少说话,多听。不该问的别问。”
“我知道。”
“一定要好好在那儿。千万别再想那些事儿了。”
“嗯。”
“照顾好自己。”黎秋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泛红,“别惦记我。我挺好。”
温挽月记得自己当时点头,没说太多。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必须做。
敲门声打断回忆。
“二小姐,晚餐准备好了。”
“好,马上来。”
她起身,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她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下楼时,餐厅摆好了餐具。
长形餐桌,深色木质。温澈坐主位,苏曼坐他右手边。左手边位置空着,留给温云舒。温挽月走到苏曼旁边坐下。
餐具骨瓷,白色镶金边。四菜一汤,摆盘精致,分量不多。
温澈在看手机,眉头微蹙。
苏曼轻声对温挽月说:“云舒刚发消息,说到了。”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开门声。
温云舒出现在餐厅门口。米白针织开衫,百褶短裙。黑发微卷披肩。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黑色琴谱夹。
她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照片里更端庄,眼前更鲜活。
温云舒目光扫过餐桌,在温挽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爸,妈。”声音清脆,“抱歉,练琴忘了时间。”
“先去洗手。”温澈放下手机。
温云舒把书包和琴谱夹放客厅沙发,很快回来,在温澈左手边坐下。
阿姨开始盛汤。
“这是挽月。”温澈开口,“以后住在家里。”
温云舒抬眼看向温挽月。目光直接,没躲闪,也没打量。她点了下头:“温云舒。”
“姐姐好。”温挽月轻声说。
温云舒没应声,拿起汤匙。
餐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汤是菌菇汤,味道清淡。温挽月小口喝着,目光低垂。
吃到一半,温云舒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眉头微挑,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声,带着笑,隐约能听见:“你家新来个妹妹?真的假的?”
温云舒翻了个白眼:“周明宇,你无不无聊。”
那头又说了什么。
温云舒表情更不耐烦:“没空。有事说事。”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就为这个?行,知道了。”
她撇撇嘴:“你也真闲。也就江淮肯陪你。”
电话里传来男生的笑声。
温云舒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明宇?”温澈问。
“嗯。”温云舒拿起筷子,“闲的。”
“他又怎么了?”
“缠江淮陪他去台球厅,人不搭理。”
“后来怎么去的?”
温云舒说:“周明宇扯城西台球厅有根老球杆,没人能用顺。江淮就去了。”
温澈夹了一筷子菜:“赢了?”
温云舒说赢了。三局,没超十分钟。
苏曼在旁边说:“周明宇说他打球时没表情,不看对手,不关心输赢。”
温云舒喝了口汤:“觉得没意思罢了。”
温澈没再问。苏曼也没接话。
温挽月低着头,把那口饭咽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饭,温挽月放下筷子。碗里一粒米不剩。
周姨过来收拾餐具。苏曼说:“挽月,吃完饭可以去院子走走,消消食。后院有秋千。”
“好。”温挽月起身。
她离开餐厅时,听到温云舒对温澈说:“爸,我饱了,先上楼。还有事。”
“去吧。”
温挽月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窗,走到后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草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她走到秋千旁,没坐,只是站着。
客厅隐约传来温澈和苏曼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二楼某房间灯亮了。那是温云舒的房间。
温挽月抬头,看向远处围墙和高树。树冠在风里摇晃。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
楼下传来隐约钢琴声,这次弹得比下午快,节奏更急促。
温挽月听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屋子里彻底安静。
空调出风口低鸣。水管偶尔震颤。远处街道有车流声。
这些声音和淮川老房子的吱呀声、缝纫机的哒哒声、黎秋的咳嗽声,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夜晚的安静,总能让一些声音变得更清晰。
比如心里那个声音。
第一步,站稳。
第二步,看清。
第三步,等待。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