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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   墙壁的颜色会吞噬记忆。

      这是银临在无数次醒来后得出的结论。那种白色不是颜料,而是一种存在状态——它吸收光线,吸收声音,吸收温度,最终连时间感都一并吞没。你盯着它看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忘记昨天发生了什么,只剩下此刻这片永恒的、无意义的白。

      他今年八岁,但已经习惯了被称作“77号”。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特别收容中心的地下三层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里尘埃碰撞的声音。这里是“赫卡特项目”的深度观察区,收容编号1到100,每个数字都代表一个被判定为“潜在异常”的儿童。他们不叫名字,因为名字意味着人格,而这里需要的只是数据。

      银临蜷缩在标准尺寸的单人床上,棉质病号服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培养皿里的细胞,周围全是无菌的虚无。空气里有消毒水的甜腥味——那是次氯酸钠和某种花香型空气清新剂混合后的产物,闻久了会让人产生晕眩感。

      白天的测试刚刚过去几个小时,但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先是抽血。护士戴着乳胶手套,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针头刺入肘窝内侧时没有预想的疼痛,只有一种深层的、钝钝的压迫感,仿佛有东西正从骨髓深处被缓慢抽离。他记得自己的血在真空管里分层的样子——深红色的底部,淡黄色的血清层,交界处有细小的泡沫。

      然后是认知评估。他被带进一间贴满几何图形的房间,墙壁上镶嵌着电极接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让他看一系列快速闪过的图片——扭曲的人脸,破碎的图案,意义不明的符号。她说话的声音很平稳,每个音节都经过精确计算:“77号,请描述你看到了什么。”

      他回答的很平静。经验告诉他,任何回答都会被记录、分析、归档,成为评估报告里的一行数据。沉默是这里唯一安全的语言。

      最后是脑波监测。冰冷的凝胶涂在头皮上,电极像水蛭一样吸附在皮肤表面。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他闭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脑电波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那些起伏的线条像心电图,但记录的不是心跳,而是思维的形状。

      “情绪稳定性良好。”女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下评语,“未观察到异常波动。”

      但没人知道的是,在电极监测不到的精神深处,银临正在构筑一道堤坝。他用记忆的碎片做砖石——母亲哼过的歌谣,父亲手掌的温度,家里阳台上那盆总是忘记浇水的绿萝。他用这些碎片垒起高墙,把恐惧、孤独和对明天的茫然全部封存在墙后。

      但今晚,堤坝出现了裂痕。

      也许是因为白天抽血时,那个新来的护士不小心说漏了嘴:“这孩子真乖,我儿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儿子”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银临精心维持的平静。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感官的碎片:母亲头发上的香味,像雨后的茉莉;父亲把他举起来时,视野突然开阔的眩晕感;还有他们最后一次拥抱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个月前?半年?在这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恐惧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但不可逆地扩散开来。明天还有新一轮测试——“深度精神接触实验”,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他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听过走廊里护工的闲聊:

      “32号昨天做了那个,出来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了。”

      “听说要用那个新设备,直接读取潜意识层……”

      “反正签了同意书,家属都放弃了。”

      银临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填充的是某种高分子材料,不会变形,不会吸收眼泪,永远保持标准的高度和硬度。他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陷进皮肉,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

      不能哭出声。手册第三章第四节:情绪外显是精神不稳定的表现,需要介入干预。

      “干预”意味着注射。透明的液体沿着静脉流入体内,世界会变得模糊、迟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一切。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难过,但那种空洞的、被剥离的感觉会留在身体记忆里,比疼痛更持久。

      他屏住呼吸,把呜咽压在喉咙深处。身体因为强制的静止而微微颤抖,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在枕套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窒息在寂静里时——

      “哭得太用力的话,小心把星星都震下来哦。”

      银临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停止,而是像被利刃切断般突兀地中断。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暂时屏住——这是条件反射,是在这里生存必须掌握的技能:对任何异常保持最高警戒。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像生锈的机械般一帧一帧地进行。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正前方,白色墙壁,距床2.3米,墙面光滑无痕。

      右上方,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以0.5秒间隔规律闪烁。

      左侧,金属门,门缝下透出走廊的冷白光。

      天花板,嵌入式灯具,十六个LED灯珠呈矩阵排列。

      一切如常。

      幻听。

      这个词自动从记忆库里跳出来。上周的心理评估报告里有这样一段:“受试者77号于夜间出现短暂听觉幻觉,疑似赫卡特综合征早期症状,需加强观察。”

      银临重新把头埋进枕头。是幻觉,只是幻觉。精神压力过大时,大脑会制造出不存在的声音来填补空虚。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只是神经元的集体欺骗。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个声音的质感太过清晰——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像有人把话语刻在了思维的底层代码里。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尾音处有微不可查的笑意,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憋着某种恶作剧。

      而且……“星星”?这个机构里没有星星。窗户是封死的,玻璃夹层里嵌着金属丝网,只能透光,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星星了。

      “不是幻听哦。”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床边,俯身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银临甚至能“感觉”到声音带来的微弱气流——如果那真的是气流的话。

      “你对‘真实’的定义太狭隘了,小朋友。”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该吃什么,“耳朵听到的就是真实?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那盲人和聋哑人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吗?”

      银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床头板,双手下意识地抓紧被单。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有这样清晰的逻辑,不会用这种……带着哲学意味的调侃。

      “你是谁?”他低声问,声音干涩嘶哑。太久没有正常对话,声带像生锈的琴弦。

      “访客的问题应该是‘这里是哪儿’才对。”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不过嘛,看在你是我这里第一个客人的份上——我叫准白枫。至于这里……”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你可以叫它‘幻光之庭’,或者‘星尘花园’,或者随便什么你喜欢的名字。反正,”准白枫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自豪感,“在你们那个坐标体系里,这里‘不存在’。”

      银临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变化就发生了。

      不是突然的切换,而是缓慢的、渐进的溶解。

      首先改变的是墙壁的颜色。那种吞噬一切的白色开始褪去,不是被覆盖,而是像潮水退去般向四周收缩,露出下面深色的基底。但那基底不是水泥或砖石,而是——夜空。

      真正的、无垠的夜空。

      银临睁大眼睛。他看见星辰在墙壁深处浮现,不是贴图或投影,而是具有立体深度的、真实燃烧的恒星。有的星是冰冷的蓝色,有的是温暖的橙红,有的是不稳定的、脉动的白色。它们散布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上,有些密集处形成了模糊的光雾——那是星云,是恒星诞生的摇篮。

      接着,天花板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存在状态的改变。金属灯架、塑料灯罩、电线管道——所有这些构成天花板的东西都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壮丽的景象:一条由亿万颗星辰汇成的光之河流横贯头顶,河流中有暗色的物质带,有明亮的星团,有拖着长尾的彗星缓慢划过。

      银河。

      银临记得这个词。父亲曾经带他去郊外观星,用一个旧的双筒望远镜。父亲指着天空说:“看,那就是银河,我们太阳系的家。”

      但眼前的银河比记忆中任何图像都要宏伟。它不是一个平面的光带,而是一个立体的、有厚度的结构。他能看见近处的恒星明亮刺眼,远处的则融合成柔和的光雾。有些区域星光密集如沙砾,有些则稀疏如晨雾中的灯火。

      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的变化。

      脚下的地板变得柔软。不是塌陷,而是材质本身的改变。坚硬的复合地板长出了一层发光的苔藓,那些苔藓像最细腻的天鹅绒,踩上去会有微弱的弹性。每走一步,落脚处就会荡开一圈涟漪状的微光,像水滴落入发光的水面。

      银临低头,看见自己的赤脚陷在苔藓里。苔藓散发出的光是柔和的蓝绿色,照亮了他脚踝的轮廓。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脉动,像有生命在呼吸。

      最后改变的是空气。

      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清新的气息——有雨后泥土的湿润感,有某种古老树木的木质香,有淡淡的花香,不是人工香精,而是真实的、带着蜜糖甜味的花香,还有一种……银临无法形容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陈旧,但充满生机。

      他站在那儿,小小的身体僵直不动,大脑试图处理这超出理解范畴的一切。

      这里不是病房。

      这里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地方。

      这里……真的“存在”吗?

      “欢迎来到我的后花园。”

      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次不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而是通过空气振动传递的真实声音。

      银临抬起头。

      大约十米外,一片发光蘑菇丛的阴影中,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粉色的。

      不是人工美瞳那种廉价的鲜艳,而是自然界中罕见的、像是某种稀有宝石的色泽——浅粉的底色,虹膜深处有细微的银色纹路,在周围发光环境的映衬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当这双眼睛看向你时,你会产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仿佛对方能直接读取你思维表层的每一个波动。

      银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来者看起来十七八岁,身高约一米七八,体型偏瘦但肩线很宽,给人一种奇异的平衡感——像是猎豹,静止时优雅松弛,但每一块肌肉都处在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他穿着样式奇异的白色外袍,不是病号服那种粗糙的棉质,而是某种轻盈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织物。袍子的剪裁很宽松,袖口和衣摆处有银线绣成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固定的图案,而是在缓慢流动、变化,像活着的藤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黑色,长度及肩,发质看起来异常柔软,微卷,发梢处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是沾上了破碎的星尘。他没有束发,任由头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衬得皮肤更加苍白——那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近乎半透明的白。

      他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插在袍子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但银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没有完全踩在地面的发光苔藓上,而是悬浮在离地约一厘米的空中——不是刻意飘浮,而是自然地、像是引力对他不起作用。

      “初次见面。”年轻人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介于友善与戏谑之间,“虽然严格来说,是你闯进了我的地盘。”

      他的声音和银临在脑海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空气传播带来的真实质感。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但深处有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感。就像听一段保存完好的老唱片,音质清晰,但你能听出岁月赋予的细微杂音。

      银临没有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眼前的情况:

      可能性一:这是机构的某种新型测试。用全息投影或精神干预制造幻觉,观察受试者反应。

      可能性二: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精神分裂,这个人格是完全的幻想产物。

      可能性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第三个可能性最荒谬,但不知道为什么,银临的直觉倾向于它。

      “不用那么紧张。”年轻人——准白枫,他自称准白枫——耸了耸肩,“我又不吃小孩。虽然……”他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睛在银临身上扫过,“你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味道?”银临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干涩的。

      “嗯。”准白枫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符合外表年龄的孩子气,“消毒水,恐惧,孤独,还有……某种药物的残留。混合在一起简直是感官污染。”他向前走了几步,动作轻得像猫,“介意我清理一下吗?”

      没等银临回答,准白枫已经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轻,但伴随着这个动作,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而是某种更柔和、更无形的东西。银临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身上被“剥离”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剥离,而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他精神表层的污渍。那些积压的恐惧、对测试的焦虑、还有药物带来的昏沉感,都在缓慢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从未如此清新。

      “好点了?”准白枫满意地看着他,“现在你闻起来……像一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还是有点冷,但不那么让人难受了。”

      银临盯着他,警惕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远未消失。“你是什么?”

      “好问题。”准白枫笑了,这次笑容更明显,露出整齐的牙齿,“按你们的分类……我大概算是‘精神体’?‘意识碎片’?‘高维投影’?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他在发光苔藓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里,你也在。而且——”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看起来需要有人陪。”

      银临没有动。他还在观察。准白枫的眼睛里没有机构研究员那种审视和评估的目光,没有护工那种程式化的同情,也没有其他孩子偶尔流露出的恐惧或敌意。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温柔的邀请。

      “为什么是我?”银临问。

      “为什么不能是你?”准白枫反问,“你哭得那么伤心,声音都传到我的领域来了。作为这里的主人,我总得来看看是什么在制造噪音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而且……你很特别。”

      “特别?”

      “嗯。”准白枫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划,带起一串发光的轨迹,“大多数人——我是说,那些偶尔会‘漏’进来一点意识碎片的人——他们要么充满欲望,要么充满恐惧,要么就是一片混沌。但你不一样。”他看向银临,粉色眼眸里映出男孩小小的身影,“你的意识很清晰,边界很完整。就像……”

      他思考了一下。

      “就像一只透明的小水母。光滑圆润,会折射光,但内部没有杂质。”准白枫笑了,“所以我决定,邀请你进来做客。毕竟,”他站起身,再次朝银临伸出手,“一个人守着一整个花园,也挺无聊的。”

      这次,银临犹豫的时间更短了。

      也许是那朵花香气的作用,也许是准白枫话语中的真诚,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维持警惕。他伸出手,小小的、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的手,放在了准白枫的掌心。

      触碰的瞬间,温暖。

      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暖意。像寒冷的冬夜里突然裹上毛毯,像迷路时看见远方的灯火。这股暖流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包裹全身。银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全。

      “这就对了。”准白枫握紧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紧让人不适,也不会太松让人不安,“来,带你看看我的收藏。”

      他吹了声口哨。

      哨声很奇特,不是单一的频率,而是由多个音高叠加而成,在空气中形成复杂的共鸣。

      随着哨声,远处的星空开始波动。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星云的阴影中缓缓游出。

      它最初只是一个光点。

      在银河深处,在密集的星群之间,一点银蓝色的光芒开始明亮。然后光芒延伸、展开,勾勒出流线型的轮廓——像鱼,但比任何已知的鱼类都要优雅、宏伟。

      它朝他们“游”来。

      不是在水里,而是在空气中,在星光构成的介质里。它的动作缓慢而流畅,巨大的尾鳍每一次摆动都会在身后拖曳出光尘的轨迹,那些轨迹不会立即消散,而是像彗尾般短暂停留,然后融入背景的星空。

      银临屏住了呼吸。

      生物的全貌逐渐清晰:体长大约十五米,身体由半透明的、流动的光构成。能看见内部的结构——发光的骨骼?能量通道?无法确定。那些光脉像血管般遍布全身,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像是呼吸,或是心跳。

      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睛”。那不是器官,而是两个旋转的、微型的星云漩涡,深邃得仿佛能吸入视线。当它看向银临时,男孩感到的不是被注视的压迫,而是一种温和的、好奇的探查。

      “这是‘流光’。”准白枫介绍,语气里带着主人介绍心爱宠物时的自豪,“我的老伙计。它平时喜欢在猎户座大星云附近睡觉,今天难得醒着。”

      流光缓缓降下,巨大的身躯悬停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银临能“感觉”到某种频率的振动——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那振动传达出友善和邀请。

      “它……是真的吗?”银临小声问,生怕声音太大会惊扰这个梦幻般的生物。

      “真假是个复杂的问题。”准白枫走到流光身边,伸手抚摸它半透明的头部。他的手掌陷入光中,仿佛在触摸温暖的液体。“在我的领域里,只要我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而我相信,”他转头对银临微笑,“它很喜欢你。”

      流光配合地低下头,用它那由纯粹光构成的、扁平的头轻轻蹭了蹭准白枫的手。然后,它那星云漩涡般的眼睛转向了银临。

      准白枫先爬了上去——不是攀爬,而是自然地“融入”光中,坐在了流光宽阔的背上。他朝银临伸出手。

      “来。抱紧我,第一次可能会有点晕。”

      银临犹豫了最后一秒,然后抓住了准白枫的手。对方轻轻一提,男孩就发现自己也坐在了流光背上。坐垫的感觉很奇特——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有弹性的、温暖的能量场。他能感觉到流光体内的光脉在身下流动,那种振动传遍全身,让人莫名安心。

      “准备好了?”准白枫问,声音里有一丝兴奋。

      银临点头,双手紧紧环住淮白枫的腰。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结实,袍子下的肌肉线条清晰。

      准白枫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次的旋律和之前不同。

      流光动了。

      不是突然的加速,而是平稳的、从容的上升。银临感觉到重力在改变——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柔和”。他们离开地面,升入空中,脚下的发光苔藓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毯。

      然后,流光开始加速。

      不是直线前进,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在星空中“游动”。它穿过一团淡紫色的星云,那些气体和尘埃在身侧流动,像最轻薄的丝绸拂过皮肤。银临伸出手,手指没入星云,感受到的是微凉的、带电的触感。

      “这是NGC 2237,玫瑰星云。”准白枫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但清晰得就像在耳边说话,“你们的天文学家给它取的名字。但我觉得,它更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莲花。”

      银临看着周围。星云的核心处有一颗新生的恒星,发出强烈的紫外辐射,激发周围的气体发出红光。那些红色、粉色、紫色的气体构成了复杂的花瓣状结构,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缓缓旋转。

      他们继续前进。

      流光游过一片小行星带。不是太阳系那种岩石碎片,而是由冰晶构成的小天体,每一颗都在反射远方的星光,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当流光靠近时,一些冰晶受到引力扰动,开始环绕他们旋转,形成短暂的光环。

      “抓紧,要转弯了。”准白枫提醒。

      流光猛地侧身,做了一个漂亮的滚转。银临惊叫一声,抱得更紧。他们在两颗近距离飞掠的恒星之间穿过——一颗是炽热的蓝色,表面有巨大的耀斑在爆发;另一颗是温和的黄色,像缩小版的太阳。热辐射和光压让流光的身体表面泛起涟漪。

      “害怕吗?”准白枫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银临摇头。不是不害怕,而是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惊奇。纯粹的、孩童式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惊叹。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了。

      他们降落在某处。

      不是地面,而是一棵树的顶端。

      这棵树的概念超出了“树”的范畴。

      它的主干直径可能超过一百米,表面不是树皮,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流涌动的晶体物质。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分枝都比银临见过的任何树木都要粗壮。树叶不是绿色,而是各种颜色的发光体——有的像蓝宝石,有的像红宝石,有的像月光石。当风吹过时,树叶会互相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他们所在的枝桠离“地面”有多高?银临向下看,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发光树冠,再往下是深邃的黑暗,偶尔有光点在其中移动——可能是发光的昆虫,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这是‘界木’。”准白枫介绍,他放松地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垂在空中轻轻晃动,“我的领域里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从我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识时就在这里了。”

      银临小心翼翼地挪到枝桠边缘,坐下来。木质的触感很奇特——温暖,有弹性,而且也在轻微脉动,像是活的。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无与伦比。

      整个“幻光之庭”在脚下展开。发光的森林像绿色的星海,蜿蜒的河流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液态的光。远处有山脉的轮廓,山顶有永恒不灭的极光在摇曳。天空中有多个“月亮”——至少看起来像月亮的天体,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沿着复杂的轨道缓慢运行。

      “这里……都是你创造的?”银临问,声音里充满敬畏。

      “创造是个太重的词。”准白枫看着远方,“更准确地说,是‘想象’出来的。但想象得足够久、足够具体,它就会获得自己的生命。”他摘下一片发光的叶子,叶子在他掌心变成一只小鸟的形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就像个故事。”银临突然说。

      “嗯?”

      “我是说……就像个童话故事。”银临转过头看着淮白枫,“这些真的是存在的吗?”

      准白枫笑了,粉色眼眸在发光树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在这里,真假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它想要被讲述,而我恰好是讲述者。”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说:

      “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在我的时间尺度里——有一棵树。它和界木是同一批诞生的,但性格很不一样。界木喜欢安静地生长,观察世界的变化。但那棵树很固执。”

      “所有树都结红色的果实,因为红色代表生命,代表热量,代表存在的证明。但那棵树偏不。它说:‘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别人一样?’”

      “于是它开始尝试。第一年,它想结出蓝色的果实,失败了,只长出了几片蓝色的叶子。第二年,它想结出发光的果实,又失败了,树枝开始自己发光。第三年,第四年……它试了一百次,失败了一百次。”

      银临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它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想要什么’,而在于‘为什么想要’。”准白枫的声音变得轻柔,“其他树结果实是为了传播种子,是为了完成生命的循环。但它不一样——它不想要循环,它想要‘不同’。于是它改变了方向。”

      “它不再试图改变果实,而是改变自己。它开始从星空中汲取能量,不是通过光合作用,而是直接吸收星光。慢慢地,它的木质变得透明,内部开始流动着星尘。又过了一千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它终于结出了果实——”

      准白枫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光在他手中凝聚,逐渐变成一颗半透明的、内部有星河旋转的果实。

      “——不是蓝色,不是红色,而是‘星光的颜色’。”他把果实递给银临,“尝一口?”

      银临小心地接过。果实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咬了一小口——口感像最细腻的果冻,味道无法形容,像是把整个星空浓缩成了一滴蜜糖。吞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全身。

      “那棵树现在在哪里?”他问。

      “就在你脚下。”淮白枫拍了拍身下的枝桠,“界木就是它。在找到自己的道路后,它变得平和了,开始安静地生长,成为了这个领域的支柱。”

      银临低头看着发光的树干,突然觉得它更亲切了。

      “那……那条鱼呢?”他问,“那条搭乘我们过来的鱼。”

      “啊,那个。”准白枫的眼神变得悠远,“那是一个关于‘执着’的故事。”

      他继续讲述:

      “在一条发光的河里——就是你现在能看到的那条——住着一条小鱼。它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每天晚上都会浮到水面,看月亮的倒影。”

      “其他鱼笑话它:‘那是假的,只是光在水面的反射。’但小鱼不在乎。它觉得,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那个光斑就在那里,美丽、安静,每晚都准时出现。”

      “于是它开始尝试跳出水面,想要触摸月亮。第一次,它跳了十厘米高,失败了。第二次,二十厘米,还是失败。它每天练习,每天失败。其他鱼都说它疯了。”

      “但小鱼不放弃。它观察鸟类的飞行,研究水面的张力,甚至尝试改变自己的体型。一年,两年,十年……它跳得越来越高,在空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某个满月之夜。”准白枫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诗意,“它用尽全部力气跃出水面。这一次,它没有落回去——它在空中摆动了尾鳍,感受到空气的托举。它‘飞’起来了。”

      “它绕着月亮的倒影飞了三圈,然后继续上升,飞向真实的月亮。其他鱼在下面看着,以为它疯了,会摔死。但它没有。它越飞越高,最后——”

      准白枫顿了顿。

      “最后怎么了?”银临急切地问。

      “最后它发现,自己就是月亮。”准白枫微笑,“或者说,月亮是它在水中的倒影,而它是月亮在现实中的投影。它和月亮本就是一体的,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银临思考着这个故事。它听起来荒诞,但又有某种深刻的真实感。

      “这些故事……有寓意吗?”他问。

      “寓意是给人类的东西。”准白枫摇头,“在我的领域里,事情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树想结不同的果实,就去尝试。鱼想触碰月亮,就去跳跃。结果如何,那是过程的一部分。”

      他看向银临,粉色眼眸里映出男孩困惑的表情。

      “就像你,小朋友。你在这个白色的牢笼里,感到孤独、恐惧,但你还在呼吸,还在思考,还在寻找逃离的方法——这就是你的‘跳跃’。至于能不能‘飞起来’……”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银临沉默了。他想起病房,想起测试,想起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这里,在那个问题被暂时悬置的时空里,他可以假装那些都不存在。但现实终会回来。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准白枫轻声说:“天快亮了。”

      银临抬头。确实,天空边缘开始泛起珍珠白的光晕。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金黄,而是更柔和、更冰冷的白光。随着光晕扩散,周围的星光开始暗淡,像是被稀释了。

      “你要走了。”准白枫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我不能……留下来吗?”银临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准白枫看着他,粉色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类似悲伤的情绪。“每个位面都有自己的规则。访客不能久留,否则会开始失去自我——就像深海鱼被带到海面,内外压差会让它们从内部爆炸。”

      他伸手揉了揉银临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但我们可以做个约定。”准白枫说。

      “约定?”

      “嗯。”准白枫从身边的藤蔓上摘下一朵花。那花很小,半透明,花瓣薄得像最细的丝绸,内部的脉络流淌着液态的蓝光。“这个给你。”

      他把花放在银临掌心。花朵很轻,几乎没有触感,但银临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通过皮肤,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它不会在你的世界里显形。”准白枫合上银临的手指,让男孩握住花朵,“除非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什么是真正需要的时候?”银临盯着自己合拢的拳头,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朵花就在里面。

      “当你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准白枫的声音变得遥远,“或者,当你决定要成为谁的时候。”

      天空的白光更强烈了。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流光从下方游上来,用它星云般的眼睛看着银临,像是在告别。

      “记住我的名字,小水母。”准白枫的身影也开始透明化,“准白枫。也许有一天,等你能定义自己的‘真实’时,我们会再见面。”

      “等等——”银临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已经太迟了。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星光在视野中拉长成丝线,发光森林缩成一个光点,准白枫最后的微笑凝固在空气中,然后一切都被白光吞噬。

      银临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走廊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甜腥味,棉质床单的灰尘味,还有自己眼泪干涸后的咸涩味。

      最后是视觉:惨白的天花板,十六个LED灯珠呈矩阵排列,冷白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还在病房里。

      躺在标准尺寸的单人床上,穿着粗糙的病号服,左手肘内侧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枕头湿了一小片,是他昨晚哭泣的痕迹。窗外的天空是凌晨特有的深蓝色,离晨检还有一段时间。

      一场梦。

      一场过于真实、过于美好、以至于醒来后会产生生理性疼痛的梦。

      银临缓慢地坐起来,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人用手术刀精确地剜走了心脏,留下一个黑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空空如也,只有指甲在掌心留下的一弯弯月牙状白痕——那是昨晚他咬住手背时,无意识掐出来的。

      果然。

      孤独到极致时,大脑会制造幻觉来自我安慰。这是进化赋予的生存机制,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会看见绿洲的幻象。那个叫准白枫的人,那片发光的森林,那条会飞的鱼,那些会唱歌的树——全都是他的意识为了对抗绝望而编造的童话。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昨晚那种压抑的哭泣,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他坐在床上,任由眼泪滑落,不擦也不掩,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白色的墙壁。

      墙壁的颜色会吞噬记忆。

      也许这样更好。让这个梦也被吞噬,连带着那个粉色眼眸的少年,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些荒诞而美丽的故事。全部忘记,变回77号,变回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数据点。

      就在他准备躺回去时,右手掌心传来细微的触感。

      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存在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抵着掌心的皮肤,很小,很轻,但确实在那里。他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迟疑,摊开了手掌。

      空的。

      肉眼看去,掌心除了那些月牙状的指甲印,什么都没有。皮肤苍白,掌纹清晰,是一双八岁孩子该有的手。

      但感觉还在。

      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这么持久,这么具体。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慢慢地,那种感觉变得更清晰了:一个微小的、温暖的、正在规律脉动的存在。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在他的掌心深处跳动。

      而且……它在发光。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光感”。当他全神贯注时,能“看见”掌心深处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像是深海中最暗淡的磷火,但确实存在。

      永不凋谢的花。

      准白枫的话在记忆里回响:“它不会在你的世界里显形,除非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银临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皮肉,疼痛是真实的。然后他再次摊开手——蓝光还在,脉动还在,温暖还在。

      不是梦。

      那个粉色眼眸的少年是真实的。

      那片发光的森林是真实的。

      那个关于树和鱼的故事是真实的。

      这朵花——这朵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花——是真实的。

      银临把拳头贴在胸口,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颤抖。但这一次,在眼泪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那是一个名字,一个约定,一个关于“真实”的全新定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晨检时间到了。他迅速擦干眼泪,躺回标准仰卧位,右手轻轻合拢,贴在身侧。

      当金属门滑开时,他已经恢复了77号该有的表情——空白,顺从,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

      护士推着仪器车进来,开始例行检查。测体温,量血压,检查瞳孔反应。银临配合着每一个指令,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昨晚睡得好吗,77号?”护士例行公事地问。

      银临点头。但他的右手,那只紧握的右手,掌心深处有蓝光在脉动。微弱,但坚定。像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根火柴,像寒冬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株嫩芽。

      护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记录完数据,推着车离开了。金属门重新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银临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一个真正的微笑。

      窗外,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新一轮的测试,新一轮的疼痛,新一轮的孤独。

      但在地下三层的77号病房,一个八岁男孩的手心里,握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以及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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