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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 他刚才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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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逃离医院的病人正坐在橘朔也的机车后面,手臂上贴着止血用的医用棉花与胶带,心情很是放松。
他想到嘴皮子很厉害的护士长,顺口抱怨起来:
“被发现的话,又要挨训了。”
橘朔也让他想想这都是谁的功劳,责骂不会落在病患身上,只有帮助病人从医院逃离的亲友才会被狠狠数落。
剑崎嘴上说着抱歉,喉咙却传出一阵笑声。
大概是他们挨训却不敢对着护士还嘴的模样实在诙谐,留在剑崎脑海中挥之不去。
机车行驶时刮起的风让后座的人有些发抖,他靠在橘朔也背后,尽量蜷起腰背躲避,身上的衣服对于现在的剑崎来说有些单薄,奔逃出院也没带上骑行用的手套,风从衣领和袖口灌入,不一会裸露的双手就变得冰凉。他尝试将手缩进外套的袖子里,却因为僵硬的肢体徒劳无功,随后橘朔也听见一声轻叹。
“变老后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四周的风和头盔阻挡着声音的传递,叹息的内容断断续续传进橘朔也耳中,他心急地加快了驾驶速度,剑崎却在他身后蜷缩得更紧。
大概是想着能早些到达目的地就不需要一直蜷缩于后方吧,剑崎能够理解他的用心。
道路四周的行道树多了起来,很快商店的招牌也逐渐出现。
写真馆的店面不难辨认,老式的布帘旁边摆放着已经泛黄卷边的广告海报。
这是离医院最近的写真馆,骑车前来也花费了十来分钟。
橘朔也放下脚蹬、停稳机车后摘去头盔,转过头对剑崎说:“到了。”
剑崎这才直起身子将手从衣袖里伸出,翻身离开车座。
没完全抬起的腿绊到车座,他的身体瞬间倾斜,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剑崎眼前发黑。好在橘朔也眼疾手快将剑崎的臂膀拉住,平稳住身形后眩晕的头脑很快恢复,他向着橘朔也道谢,深吸一口气后用双腿踏实地踩在地上。
不太健康的脸色让橘朔也有些担心,但剑崎没给机会让他询问出口,转身走向照相馆。保持这种相互不去问询的状态对剑崎来说再好不过,他没法给出令橘朔也心安的答复。
这具身体大不如前,可比起走路都站不稳的老人家,他的身体又算得上硬朗。
麻烦橘朔也将他带来照相馆已足够任性,还要令对方继续担心的话,他会过意不去。
面对好友的厚脸皮在前辈面前薄了几分。
橘朔也配合着气氛缄口不言,进入写真馆后认真地同老板打过招呼,便让出位子让想要拍照的在剑崎与老板协商摄影需求。
剑崎选择了素色的背景,他只是想通过镜头的成像看一看自己的模样,不需要太过花哨。
写真馆里挂着一面穿衣镜。
橘朔也想:镜子也能做的事,剑崎却要求带他来照相馆,而不是买一面镜子。
再注意到剑崎时,事情已经进展到准备拍摄的阶段。
老板打开了远处的照灯,又比对剑崎坐下的方位调整了反光板的摆放。从镜头看去,反光板将光线打在剑崎脸上,皱纹凹陷的阴影被驱散,他像是恢复了俊朗模样。
老板连连夸赞着剑崎的模样显得年轻,而橘朔也在一旁用的手指遮挡住嘴唇,以免自己开口强调剑崎只有二十来岁。
明明二十出头却衰老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这个事实近乎成为橘朔也心头的针刺,乌丸不得不在电话中一遍又一遍向橘朔也解释Blade的装甲没有任何副作用,却解释不清剑崎身体上发生的变化。
橘朔也没像以前那般质疑乌丸,他知道除去信任乌丸之外别无他法。
快门声响起,剑崎坐在高脚椅上的身体微微转动一下,面对着橘朔也招了招手,让橘朔也回过神来。
“难得机会,橘也来拍一张吧。”
他将敬语隐去,以免在外人面前显得奇怪。
橘朔也还是头一次听见剑崎长辈般称呼自己,他的心猛然沉寂下去,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这股不悦并非来源于剑崎自顾自扮演长辈的行径,而是针对剑崎衰老这件事本身。
作为一手教导剑崎成长的前辈,他太熟悉这个人原本的模样。
学步似的跟随他掌握战斗技巧的青年形象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同眼前的剑崎产生出巨大的割裂感,这股割裂感让他不知该如何与剑崎相处,又找不到方法将其黏合。
橘朔也被架空在柔软的困境中,失去反抗的武器与力量。
剑崎不断长出的皱纹与白发永无止境地敲打橘朔也的头脑,提醒着他身处的困境,这不是他能在实验室中研究攻克的难题,也不是利用攻击就能击溃的敌手。
它轻飘飘地降临,等到显露后果才知道为时已晚。
橘朔也在处理问题的方面显得太过笨拙,挫败和不安让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剑崎。他的无能为力成为一种对剑崎的亏欠,正是由于这份亏欠,他才无法反对剑崎今日的接连提出的夸张要求。
橘朔也怀揣着心中的庞杂情绪走入镜头,站立在剑崎身后,不去在意的话就能维持平静的表象。
相机前的补光灯闪烁,快门声再次响起,他和剑崎的影像就此定格。
他是不是在镜头前显得太过严肃?
橘朔也忽然后悔自己没在镜头前调整脸色,将皱紧的眉头和满脸愁思留在胶卷上。他不怎么拍照,一直以来都无法掌握在镜头前摆出姿势的技巧,为数不多的相片看起来都像是证件照一样严肃。
他刚才应该微笑吗?剑崎在拍照时会微笑吗?
他纠结于心中的所思所想,错过了许多细节。
老板告诉他们这种传统的相片通常要等第二日才能洗好,橘朔也在交易簿上登记姓名与前来取照片的时间,他只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把剑崎从医院偷走第二次的打算,今天的事情是一次例外,也是最后一次例外。
其他同伴会担心剑崎的身体,总是到处奔波也不利于伤势修养。
回程时,剑崎将手插进了外套的衣兜,熟练地跨坐上后座。
橘朔也戴起头盔,注意到剑崎防卫般的举动后,摘下了自己的防风手套递给剑崎。
“给我吗?那橘前辈怎么办?”
剑崎有些惊讶,不知道是否该接过。
“这点风吹不垮我。”
橘朔也提醒自己不该一直把剑崎放在弱势的天平上,剑崎会觉得他太过紧张、会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脑海中却总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反反复复质问——“万一呢?”
他面对过的恐惧不知何时卷土重来,没降临在他的身上,却还不如降临在他身上,当他承担恐惧,会尽一切去抗争,哪怕用到错误的方式。
但剑崎会怎么做?他没有答案。
回医院的路程中,橘朔也放缓了速度,迎面来的风不再刮人,剑崎在后座的姿势舒展开。
微风显得那么柔和,后视镜中呈现出剑崎有些懒散的姿态,他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自在,橘朔也忍不住向他问起在写真馆时就很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拍照?”
明明镜子也一样能看见自己的容貌,而且不需要等待。
剑崎听见后在他身后沉吟不久,回答说:“重要的人生阶段总得留下什么作为纪念吧。”
像是幼时的玩具、中学的纽扣、大学的毕业证书,还有年迈时的相片。
这些都是只是剑崎心中忽然萌生的想法,事实上,他没有保留过那些东西,才觉得应该留下来。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人生进程如此之快,连旅途的风景都没怎么阅览,就要驶入终点。
“会有办法的。”
橘朔也说。
剑崎不知道第几次听见橘朔也用相同的话语安慰他,他对着后视镜笑起来。
“啊,我知道。”
他其实不需要橘朔也为他做什么,不需要竭尽全力寻找所谓的解决办法。
剑崎人生中没有值得后悔的事,能做到的他都拼尽全力去做、事情也向他骐骥的方向发展。
如果真的是骑士系统剥夺了他的生命,他也不会后悔加入研究所的项目之中。在这短暂又充实的时间里,他得到东西远比失去的更加重要。
如果人类一直学不会知足的话,就会一直被困在填不满的漩涡里,到死都无法从漩涡之中挣脱出来。
这种事,剑崎才不会做。
已经有足够多人在为他担忧、替他奔波,他早就感到心满意足,哪里还会奢求更多。
剑崎身上浮现出的不安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再勘察时,已无法用后视镜捕捉踪影。
橘朔也忽然觉得,剑崎一真无论什么事都会快他一步,在他还在执着于寻找让剑崎重返年轻的方法时,剑崎已经与衰老的躯干和解。
其他的方面也是如此,从对Undead一无所知的新手到封印Undead的核心战斗力,橘朔也在这条路上走了数年,剑崎用更短的岁月便追赶上他、超越他,该走的比他更远、拥有远超他的成就。
橘朔也本该为此感到骄傲,他也确实曾以剑崎为傲——现在却只剩下深深的挫败。
什么都要比他快一步的剑崎,连在老去的路途上都前进得更快,甚至来不及追赶。
他做不到剑崎那样轻易的和解,说他顽固也好、愚笨也罢,总是撞在错误的道路尽头的高墙上,明明只需要及时掉头就能规避头破血流的下场,他也依然认为一些事情必须有什么人去做、去尝试、去解决。
剑崎有权利与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握手言和,橘朔也却不行,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就算再怎么微薄的努力也比不去尝试要好……这样看来,他的固执与剑崎的固执都让人头疼。
橘朔也深深吸着气,试图平复胸口满溢的郁结,手机的警报铃却不合时宜地响起,随后是请求通话的来电铃声。
他离开Board后,广濑的电话只会打到剑崎的手机上,现在响起铃声的却只有橘朔也,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声响意味着什么。
广濑远程取消了剑崎手机中的警报系统,又辗转拨通橘朔也的号码,没人希望剑崎在身体好转前再被卷进与不死兽的斗争中。
橘朔也停下车,单手扶住把手,从怀中拿出手机接通电话,广濑的声音从扩音筒中传出,她报告了一串方位,然后问他:“橘先生一个人能处理吗?”
剑崎此时凑得很近,想要借着距离探听广濑的话语。
橘朔也回拢听筒,远离剑崎的耳朵,然后答应:“可以。”
挂断电话后橘朔也将赤褐方块停在路边,对剑崎说:“你在这儿等着我。”
“橘前辈。”
剑崎仍旧坐在后座上,料到橘朔也要扔下他一样,伸手抓住橘朔也的手臂,认真地说:“橘前辈,我必须去。”
这又是一个大家都不希望他提及的过分要求,一再忍让的橘朔也取回了崩塌的底线,将其摆在剑崎面前,少有地露出震慑似的愤怒表情,他拂开剑崎的手,厉声道:“你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从车上离开。”
剑崎没继续辩驳,他知道语言在这时候对于橘朔也而言已经失去应有的沟通作用,于是他拿出了藏在怀中的扣带,迎着橘朔也愤怒的目光别在腰间。
他的老去让所有人都轻柔以待,把他保护得像是摔下就会碎个满地的玻璃器皿。
前辈与伙伴们把老去视作一件可怕的事情,交谈中也总是遮掩对衰老的谈论,紧张又无端地揣测他的情绪与想法,让他的喜悦不算喜悦、忧愁不似忧愁,连说出的话都像闹脾气的孩子。
他不希望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下去,正在老去的人却只觉衰老一如往常的生活,并未有什么特别,他感激大家的关爱,但他知道他不能沉溺在错位的关爱之中,让自己嵌入友人们为他打造的茧室。
他曾经训练过度导致肌肉酸痛、浑身乏力,最初的战斗更是不得要领、遍体鳞伤。
但从未有一次、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在病床上休息这么久。
那时橘朔也将他从病床上拎起,告诉他仅仅怀抱着天真的信念却不付诸行动的话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他从病床上爬起来,跟在橘朔也身后投入下一场严苛的考验中。
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看向橘朔也,目光灼灼,明亮如他告诉橘朔也将要为人类的和平与幸福战斗那日。
剑崎相信,哪怕他老去,也比常人健硕,只是众人的关爱让他暂时遗忘了自己的身份,瑟缩在宽大的病服下一蹶不振。
“橘前辈。”剑崎说,“我也是假面骑士。”
橘朔也假惺惺的愤怒被倾盆的冷水浇灭,他知道剑崎更豁达坚定,他没能力去扭转剑崎的心意,他所谓的底线根本拦不住剑崎,只要剑崎想,抬脚就能从上方跨过。
但剑崎还在原地向他证明自己的存在,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橘朔也嘴中含着一份浓郁的苦涩,自嘲般呛笑一声,说:“广濑小姐不会原谅我。”
她会原谅的,剑崎想。虽然广濑小姐平日总摆出可怕的表情,实际却是一位体贴又温柔的女性,她不会责怪任何人。
橘朔也在仪表盘上核对不死兽现身的坐标,调转车头疾驰向陌生的公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位前辈有些疲惫。
在后座上,剑崎回忆起还没配备载具时橘朔也载着他去购买生活用品的场景,那些短暂的日子对剑崎来说是难以忘怀的宝贵时光,奈何时间实在流逝太快,和身旁的风一样把握不住。
他将手垂下张开五指,隔着橘朔也的手套感受风阻推动掌心。风寒冷依旧,却不再刺骨,此前让他瑟缩的原来是这样微不足道的风,剑崎在风中握拳,手套遮掩住纵横交错的皱纹,双手忽然重获力气。
他有必须去做的事,除去职责与义务,从他内心深处声声呼唤的便是去击溃Undead、封印它们,然后让所有人生活在平静与安宁的世界中。
为此,时光与衰老无法成为达成目的的阻碍。他说服不了前辈放下担忧,就像前辈说服不了他乖乖躺在病床上。
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