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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闽山闽水间的年味与牵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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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哐当声终于被建瓯站外的鞭炮声取代,依依揉了揉酸胀的腿,砚秋已经拎起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快步走在前面。姐弟俩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火车,从深圳的钢筋水泥钻进这座闽北古城的烟火气里——白墙黛瓦的老巷飘着板鸭的咸香,路口摊贩的吆喝里全是熟悉的乡音,这是他们每年最盼的归处。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在建瓯的爷爷家过年,初二再转车去福州,既要看望年迈的外婆,也要给父母扫扫墓,这样清明就不用再特意奔波了。
祖屋的老宅子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堂弟堂妹们早候在门口,把姐弟俩分别拉进自己的房间。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原本宽敞的祖屋被二十几口人挤得满满当当,像极了他们小时候过年的模样。三婶拿着纸笔分派活儿,声音洪亮得盖过窗外的鞭炮声:“依依带几个姑娘拨蛋壳,灶房热水够,洗菜的都去用新热水器!”
厨房瞬间成了最热闹的战场。五婶和堂妹围着大盆择菜,水流哗哗地响;伯母正用红漆木盘摆碗筷,每个碗边都垫着剪成福字的红纸,这是建瓯过年的老规矩,图个“碗底有福”。男人们则忙着把杂物间的大圆桌抬出来,八仙桌拼在周围,瞬间撑起了团圆宴的排场。砚秋跟着堂弟切白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雪白的粿条码得整整齐齐;叔叔们分工明确,有的给板鸭褪毛切片——那是建瓯人过年必备的“硬菜”,有的剁肉做纳底,按本地法子把猪前腿肉剁细,裹上地瓜粉捏成珍珠似的小丸。
最香的要数三婶炸春卷的灶台,建瓯春卷讲究用刚挖的冬笋做馅,咬开时脆皮迸裂,笋的清甜混着肉香瞬间溢出来。三婶的炸肉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肉块捞出来沥油时,油渣末撒在纳底汤里,鲜得人直咽口水。当白果、年糕、香肠陆续端上桌,大圆桌被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伯伯举着米酒杯高声说:“人齐了,开饭!”时,依依忽然红了眼——爸妈在时,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光景。
收拾完碗筷已近九点,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守岁的时刻到了。长辈们围坐在一起,三婶拉着砚秋问工作近况,叔叔则操心起晚辈的升学:“阿杰想考福州大学就好好准备,我托人打听了,专业前景不错。”兄弟们凑在角落聊市场行情,手机里的股市图传看不停;姐妹们嗑着瓜子说悄悄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三叔的发小们摆起了麻将桌,洗牌声噼里啪啦地成了背景音。
“依依,你个人的事也要抓紧。”伯母剥了颗橘子塞给她,眼神里满是关切。依依笑着应了声“好”,旁边做律师的堂叔打趣道:“她要多拜拜月老才行啊”“就你话多,吃你的橘子!”二伯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又转向依依,“别听他的,缘分急不来。”依依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父母走后,是这些亲人的牵挂,让她和砚秋从没觉得孤单。经济最困难时,叔伯主动送来生活费;父亲住院时,四叔跑前跑后托关系找专家,这热络的家族情谊,正是建瓯人“从善好施、亲族和睦”的最好注脚。
大年初一的建瓯满城喜庆,按照习俗,晚辈要挨家给长辈拜年,讨个“行时生财”的好彩头。依依特意绕路去了巷口的芙蓉家,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班同学,天天一起骑自行车上学,芙蓉老公也是依依的同学
开门的是芙蓉的母亲,见到依依就笑了:“这丫头,还是这么准时。芙蓉去深圳啦,她老公调去那边工作,带着孩子一起过去了。”“她不是在厦门定居了吗?”依依有些意外,印象里芙蓉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厦门,还是她当的伴娘。“去年调动的,这是她新电话,你们可得常联系。”阿姨递来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絮絮叨叨地说,“你这孩子也是,伴娘做了三次就别再当了,福州的老规矩你外婆常挂嘴边呢。”
依依握着纸条失笑,这话外婆确实年年说。福州习俗里,伴娘做多了会“占了自己的姻缘”,当年她给芙蓉当伴娘时,外婆就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破煞”。如今芙蓉阖家团圆,自己却依旧单身,想到这里,她掏出手机给芙蓉发了条祝福信息,指尖划过屏幕时,忽然觉得这样的牵挂也很好。
初二一早,姐弟俩坐上了去福州的动车,一小时十分钟的路程里,车窗外的闽江渐渐开阔,福州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时,舅舅已经在车站外等候了。“外婆一早就站在门口盼了,”舅舅接过行李,语气里满是暖意,“知道你们要回来,被子都晒过了,就等你们。”
外婆的手像老树枝一样干枯,却紧紧攥着姐弟俩不放。九十多岁的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认得出人,话却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依依小时候偷摘她的茉莉花,一会儿又问“你爸妈怎么还不回来吃晚饭”。舅母在一旁轻声解释:“老人记挂你们,每天都要数着日历过日子。”依依把带来的建瓯笋干递给舅母,看着外婆摩挲着她的袖口,眼眶又湿了。
“我们明天想去给爸妈扫墓,”砚秋轻声说,“清明工作忙,就不特地跑回来了。”舅舅点点头,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黄纸:“放心去吧,清明我会带着孩子去给你爸妈‘压纸’,这是福州的规矩,不能少。”
初三的清晨带着薄雾,姐弟俩提着祭品走进公墓。墓碑上父母的照片还很清晰,依依把拭干净的苹果摆好,轻声说:“爸妈,我们在深圳都挺好的,砚秋涨了工资,我也换了新办公室。”砚秋蹲在一旁除草,声音有些哽咽:“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风穿过松树林,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父母的回应
汽车驶离市区,依依看着窗外倒退的闽山闽水,忽然觉得心里格外踏实。建瓯堂屋的炭火、福州外婆的手掌、墓前的松风,还有亲人们那些细碎的牵挂,像一束束光,把异乡的路照得温暖明亮。砚秋递来一瓶温水,轻声说:“姐,明年我们早点回来。”
依依点点头,望向远方——那里有他们奋斗的城市,而身后,永远有这片装满牵挂的土地等着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