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依岁月》算尽微光

10、盘点与转正

　　兰博电子的会议室里，折叠椅摆得整整齐齐，各部门员工陆续落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防静电服布料味 —— 这是台资企业特有的规整感。依依站在前方，手里捏着打印好的盘点分配表，声音清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是她接手财务协助盘点工作后的第一次全员动员。
　　“半成品生产线的同仁请注意，” 她抬眼扫过车间方向来的几位操作工，“你们就留在工位上，销售部的同事会过来配合点数。重点提醒：所有半成品都是精密电子元件，绝对不能徒手触碰，必须全程戴好防静电手套 —— 销售部负责协助核对数量，实际拿取、摆放还是要麻烦生产线的各位。”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表格，继续分配：“采购部负责二级管存储区，品质部对接三级管区，仓库组重点盘原材料和成品库，每个区域都要对照台账逐箱、逐件核对，有差异立刻标注，不要擅自涂改。”
　　最后她补充道：“我在财务室坐镇，桌上有分机号 302，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丽丽和王芳会在各区域巡检，哪个部门提前盘完，她们会统一调度人手支援仓库 —— 大家务必仔细，台资企业的盘点，差一个零件都要追溯到底。”
　　全员响应的声音不算响亮，但透着台资企业员工特有的顺从。上午半天，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电子元件轻触托盘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核对声。操作工戴着浅蓝色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托着半成品，销售部的人弯腰对着台账逐一点数；采购部的人在二极管区踮脚翻查货架，品质部则拿着放大镜核对三极管的型号标识。
　　中午下班前，所有手填的盘点报表都汇总到了丽丽和王芳手里，纸张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下午，财务室的三个人分工明确：依依核对台账与实盘数的差额，丽丽统计原材料类目，王芳负责半成品和成品的数据录入。当最后一个数字核对完毕，依依看着报表上 “准确率 99%” 的结果，不由得在心里叹服 —— 兰博这套盘点制度是真的扎实，从区域划分到责任到人，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也难怪老板敢在深圳、东莞不停开分厂，这套可复制的规范就是底气。
　　刚把报表整理好，桌上的分机就响了，是张总的声音：“边科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依依心里咯噔一下，揣着几分忐忑敲了敲门。“进。” 张总头也没抬，手里翻着文件。
　　“张总，您找我？”
　　“恭喜，” 边科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你提前一个月转正了，月薪上调 300，现在是 3300。等下去人事那边拿转正申请表填了，他们会跟你要身份证复印件，办理社保和医保手续 —— 台资企业的福利都是按规定来，不会少你的。”
　　依依愣了两秒，惊喜瞬间涌上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谢谢张总！我现在就去填。”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她几乎是飘着回到财务室的。在工厂休息区打电话给砚秋：“砚秋，我转正了！工资还加了 300 块！” 挂了电话又打给倪姐，语气雀跃：“倪姐，我转正，工资还加了300块”
　　丽丽和王芳见她这模样，笑着凑过来：“恭喜呀依依！难怪张总刚才跟人事提了一嘴。”
　　“今晚我请客！” 依依心情大好，拍了拍桌子，“就去楼下那家湘菜馆，剁椒鱼头管够。”
　　傍晚的湘菜馆里，油烟混着辣椒的香气，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三个人点了四菜一汤。依依正啃着排骨，瞥见丽丽扒着米饭没动几口，眼眶有点红，精神蔫蔫的。
　　“丽丽，你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丽丽摇摇头，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不是，过几天我孩子要来深圳。”
　　“你有孩子了？” 依依吃了一惊，王芳也停下了筷子 —— 丽丽看着文静瘦小，平时话不多，大家只知道她 27 岁，没想到孩子都有了。“几岁啦？”
　　“五岁了，在上幼儿园。” 丽丽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我中专毕业就 18 岁了，在家乡待了两年就结婚，公婆在乡镇政府上班，还算稳定。我和老公来深圳打工，他在附近的五金厂，我住公司宿舍 —— 集体宿舍不让带家属，孩子这次来，得跟我公婆一起，我们想临时租个房子，带他们玩几天，可我一个月才 2300块工资，租房加吃饭，这一趟下来，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依依愣住了。她和弟弟在深圳合租了个小单间，虽然不富裕，但不用愁住宿，从没体会过这种 “孩子来探亲还要临时租房” 的窘迫。看着丽丽眼底的无奈，她忽然觉得，同样在深圳的台资厂里上班，大家拿着不同的工资，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 她的转正加薪是喜事，可对丽丽来说，孩子的一次探亲，都是沉甸甸的压力。
　　王芳递了张纸巾给丽丽，轻声安慰：“别急，我认识附近城中村的房东，租金便宜，短租几天应该可以商量。”
　　丽丽接过纸巾，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了，映着湘菜馆里蒸腾的热气，也映着三个年轻女人脸上不同的神色 —— 有喜悦，有忧虑，也有彼此扶持的暖意，这正是 2002年的深圳，无数外来者在这里打拼，职场的光鲜与生活的烟火，从来都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