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依岁月》算尽微光

1、鹏城暖阳，重启人生

　　“到了，到了！深圳到了，下车啦！”
　　广播里的提示音混着车厢里的喧闹，边依依攥紧手里的帆布包，跟着人流走出高铁站。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热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圳，这座只在新闻里听过的 “奇迹之城”，此刻正以蓬勃的生命力，拥抱着这个满身故事的女人。
　　依依是个典型的 “小城做题家”。在建瓯那个青石板铺就的千年古城里，她生活了十八年。父母都是老师，妈妈是支青下乡的姑娘，原在教会学校读书，因历史原因扎根乡村，后来在爸爸的帮助下成为乡村教师；爸爸师范毕业，温文尔雅。八十年代，爸爸调到县城学校，妈妈因不是正规师范生，转去工厂做了销售员。家里还有个学霸弟弟边砚秋，姐弟俩的童年满是温暖的碎片：夏天跟着爸妈去北京、上海旅游，或是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去河边游泳、在路上背诗 —— 弟弟过目不忘，依依却要花两天才能记牢；水里摸来的河螺，妈妈养一晚，第二天就能炒出一盘鲜香；学校发的电影票，妈妈会把姐弟俩打扮得漂漂亮亮，步行去影院；部队操场放露天电影时，同伴们早早搬着椅子占位置，银幕亮起时，满场都是欢声笑语。
　　若是遇上世界杯、奥运会这样的重要赛事，家里更是热闹。爸妈早早做好饭，备上零食和热茶，一家人边吃边聊。深夜的赛事，熬不住的人先去睡，第二天再看重播，话题却能热热闹闹延续一整天。放假时，姐弟俩下棋，弟弟快输了，爸爸就悄悄帮衬；妈妈见了，便转而帮依依，一家四口的 “棋局大战” 常常忘了时间，过了饭点，煮一锅挂面加些青菜，就是简单又满足的一餐。家里的饭菜大多是爸爸做的，妈妈不会煮饭，也不擅长收拾房子，却格外会打扮家人，总带着姐弟俩出去玩，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边家是个学霸云集的家族。依依的爸爸有九个兄弟姐妹，大伯和爸爸是老师，三叔是技术员后来当了厂长，四叔是医生，五叔在银行，几个姑姑也都成家立业，各自有不错的工作。家族里不重男女，只偏爱会读书的孩子，依依在这样的环境里，总免不了有些自卑。弟弟砚秋是天之骄子，初中保送高中，高中又获得师范类保送名额，爸爸觉得他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便让他放弃了保送；堂姐成了银行支行行长，学历最高的表弟去德国读博后留德工作，而依依，这个复读两年才考上省内重点大学专科的会计生，在家族里就像个 “小透明”。
　　大学时光是清贫却温暖的。大三那年，依依和弟弟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中秋节那天，弟弟揣着两个月饼，姐弟俩一人一个就算过了节；依依拿出勤工俭学赚的两元钱，在宿舍给弟弟煮了一碗加了青菜和鸡蛋的方便面 —— 那是她当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招待。彼时，依依在宿管科输学生资料，每月赚几百元补贴生活费；砚秋则在一家叫 “小土豆” 的网吧做网管。
　　其实，依依最初想学的不是会计。当年金庸、琼瑶的作品风靡，《律政俏佳人》让她对律师职业充满向往，她还特别想报考满是民国风校舍的华南女院。可省城的表舅说：“你性格内向，不适合做律师，会计每个单位都需要，更适合你。” 最后，她被福州大学会计系录取，而表舅的表弟则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机械系，边家在亲戚中，依旧是不起眼的存在。
　　命运的重击来得猝不及防。考上大学那年，妈妈查出癌症，治疗两年耗尽了家里的积蓄，最终还是离开了。就在妈妈二七那天，爸爸因过度悲痛、孤独，突发脑出血倒下。当时姐弟俩都在省城读书，爸爸后来坦言，他怕回到空荡荡的家，怕想起相濡以沫的爱人。姐弟俩连夜赶回建瓯，医生不建议手术，让爸爸安详离去，可刚刚失去妈妈的他们，怎么也不肯放弃，哭着恳求医生全力救治。边家的兄弟姐妹也纷纷出钱出力，经过三个月的抢救，爸爸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却落下了偏瘫的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连上洗手间都需要人搀扶。
　　家里的变故，也让依依的初恋走到了尽头。当时她的男朋友来自福州公务员家庭，男朋友的妈妈找到她，语气带着歉意却无比坚定：“我很心疼你，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以后我们俩都要靠他。你爸爸这样，会拖累两家人，原谅我的自私。” 那段青涩的感情，终究没能扛过现实的重量。
　　毕业后，依依在福州的企业做会计，弟弟成了私企程序员。他们没法回建瓯照顾爸爸，便帮爸爸办理了病退，把他接到福州。好在爸妈早年在福州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原本计划退休后一家人在福州生活，每月 800 元的月供在当时不算压力，可如今却成了姐弟俩沉重的负担。爸爸的兄弟建议依依全职照顾爸爸，靠着爸爸不低的工资生活，可砚秋坚决不同意：“我不能让姐姐一辈子都耗在照顾爸爸这件事上。” 最后，他们找了一位农村阿姨白天照顾爸爸，把爸爸的工资交给她；姐弟俩则白天上班，晚上摆摊卖水饺 —— 依依包饺子，砚秋烧火煮水，阿姨白天帮忙擀好饺子皮，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可命运再次捉弄，爸爸脑出血复发，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们。
　　爸爸走后，阿姨回了老家，热闹的小家又变得冷清。就在这时，新男友王松走进了依依的生活。两人交往了一年，谈婚论嫁，见过双方父母，可临近结婚时，王松却提出了分手：“我们俩都没什么助力，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你没了父母，我是农村的，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
　　分手那天，依依生病了。好在好朋友李昱发现及时，把她送到医院打针。请假休息了一个星期后，依依重新上班，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女孩声音甜美，起初说是卖保险，被依依拒绝后才坦白：“我是王松的女朋友，我们快要结婚了。” 女孩约依依见面，短发干练，眼神明亮：“我就是想问问，你还恨王松吗？他喜欢我这样能干的，我家境也还不错，和你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那一刻，依依只觉得心累。李昱看着她日渐消沉的样子，劝道：“去深圳吧，和砚秋在一起，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走出汽车站，依依拿出手机，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姐，我在出口这儿！” 电话里传来砚秋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依依抬眼望去，不远处，弟弟穿着简单的 T 恤牛仔裤，正朝她用力挥手，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暖的笑容。
　　深圳的风，带着海的气息，吹走了过往的阴霾。依依深吸一口气，朝着弟弟的方向走去。过往的十八年在小城，后来的岁月在福州历经风雨，而从今天起，深圳的阳光将照亮她的前路。那些失去的、遗憾的、痛苦的，都将成为过往；而未来的日子，有弟弟的陪伴，有全新的环境，她知道，她终将在这座城市里，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拥抱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