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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常日记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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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坦,卡隆
上线日,一千五百个日循环
无所谓日光如何。
这灿烂犹如天堑无涯,市列珠玑。颂声传扬,歌叹这个辉煌时刻。
笑看风云,念这书上预言的和那些听见又遵守其中所记载的,都是有福的,因为日期近了。
不要害怕,不要哭嚎,不要恐惧。这是我们应得的结局,是那上位之无所不能钦定的,笑着接受吧,跪拜吧,趴伏吧……不要去抗拒。
因·为·抵·抗·毫·无·用·处
那神赐之物,那命定之环,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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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霓虹,这无尽的夜,如此炫彩。
朔翼走在街上,路过的,是下了工的赛博坦人,偶尔其他种族的外星体路过,带不走一片云彩。
轻声的哼唱从大型机的喉部传出。
清扬的小调,带着雨水的浸润。
无声,而又甜腻。
歌声穿过了大厦,穿过了小巷。高立的大厦之间,霓虹灯在无尽的夜中闪烁,赛博坦人零零散散的在街道上穿梭。步履匆匆,擦肩而过的人们,各怀鬼胎。在偶尔的小巷口,还可见到身配枪械和锁定手铐的巡查员,他们向前走着,车前灯扫射过昏暗的巷子,惊扰了那阴影中攀爬的金属虫。
这样的夜,似乎总会有事发生。朔翼如此想到,手中串住的矿石随着摆弄发出风铃一样的脆响。
他继续唱着,由最开始的哼唱逐渐增添台词:“…………
Ruhm gekrönt, in der Galaxie gekleidet, wie strahlend, wie heilig. Lobpreis ihnen.
(荣光加冕,身披银河的星辉,多么耀眼,多么神圣.赞美他们.)
Wann immer, um sie zu erinnern, wie großartig.
(无论何时,缅怀他们,多么伟大.)
…………”
神圣的吟唱,犹如信徒的召唤。
可主并未降临。
“……至圣十三一体,怜悯我们;主,清除我们的罪恶;君宰,赦免我们的过犯;圣者,因你的名垂顾并医治我们的病弱。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恒常如是,从今日到永远,世世无尽……”
朔翼轻叹。空闲的那只手抚过火种舱。
突然的——
深蓝的大型机停步,那左侧的天线随之摆动,他没有在意,耳侧,细小的窸窣声愈发变大,在声音的那一边,黑暗的小巷吞噬了所有。
像是节肢动物触足摆动,又像是小型的螺旋桨在扇动,无论那是什么,它都引起了朔翼的注意。
三角状的接收器摆动,显得灵敏。
深蓝的飞行单位逐步走入深巷,越深入,接收的声响越大。可在他即将完全被黑暗淹没的时候。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朔翼?你在那里做什么?要一起回家吗?”红色涂装的博士路过了这里。
卡莱尔?他在这边干什么。
朔翼回过头,博士海蓝的光学镜正疑惑的望着他。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光明之中,一切黑暗的影子破碎。“没什么嘛,过来瞅瞅。”那些怪异的发现已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家人在这里,还管那么多作甚。
家人就是家人,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尽管这个家会给他带来伤痛,可伤口也是历练,不管怎样,那都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家人。珍贵如宝的家人。
朔翼甜蜜的想着,随口应了声“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路过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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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坦,卡隆
上线日,一千六百四十七个日循环
朔翼刚从角斗场回来,赌运很好的他十有九中,记得唯一一次老板听着他下注,刚好他赌输了。
他从来不下注,只猜,猜谁会赢。
这算是一种怪癖?朔翼不在意。他只是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掌握的感觉,仿佛运筹帷幄。毕竟但凡角斗场的员工敢打朔翼的主意,都被他狠狠揍一顿,完了,还要被哼上一句:“呵,这么菜鸡。”
以至于再也无人干预他的行为。
懂事的机子已经会自觉关注朔翼的一举一动,在A的选择那里停顿了一会儿?那给A下注准没错了。也幸好朔翼并不是日日来角斗场,否则,老板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总之……虽然没有赚钱,但成就感还是在朔翼的火种之间萦绕。
再一次押中胜者的喜悦涌上芯头,像是蜜糖一般腐蚀了他的内芯。朔翼喜滋滋的打开内线,向那两个“特别关注”的机子发去消息。
[勿忘我(朔翼):在吗?
监视一切(声波):加班中(自动回复)
勿忘我:有时间回个消息,想约你出去玩,顺便记得带上机器狗,就这样,拜拜。]
【正在切换…】
[勿忘我:在?出去玩吗?
疯狂打工(老板):我很想现在就去的,但估计要等到晚上了,现在还在挖矿,定个时间?
勿忘我:你定
疯狂打工:那就赛时7:30吧,刚好下工,今天没有角斗场的活儿
勿忘我:可以,那饮品店见]
结束内线。
朔翼愉悦的走过饮品店,走向了大路尽头的码头。
在这里,可以看到锈海的一部分,还有那高高的围墙,为了防止有什么人走夜路掉进海里。
哈哈,真是好笑,蠢到了极点才会这样窝囊死掉。
朔翼在芯里嘲讽着。
铁红,铜绿的锈迹漂浮在锈海表面,还有一些烟雾似的粒子,看着让人生厌。尽管月卫的光彩照射,却无法带来让人轻松的美景。
啧。
朔翼皱了皱眉头,向后张望了几下,随后,低下头沉思。日光撒在他的面甲上,带来澄净。良久,他动作了,大型机单手撑地起了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前进。
深蓝的大型机很快离开了这里。
而故事,不会结束。
朔翼并不善于等待。于是他又走入了那家饮品店,窗外的桌椅洁净,遮阳伞的荫蔽盖住了月卫的光芒,他在一个靠着遮阳伞的位置坐下。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型机一半的脸庞,锦红的光学镜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明亮。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人。
尽管急躁地不住用手指敲击臂甲,他还是忍耐下来,拿过菜单,交还,嘱咐,最后还是等待。
朔翼不喜欢等待,那段时间太烦躁,太不安,事情都摆脱了掌握,他不能知晓结局如何,他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可他的人生充满了等待,为了特定的人,他也乐意去等待。像是一个热恋期的毛头小子,充满期待,渴望着爱人的到来。
说来好笑,可就是如此。
他看了看内置时钟,赛时7:30了。甜点和饮品已经在桌上冷待了一段时间,上面的奶油似乎已经塌陷了。
咦惹~
朔翼嫌弃地把面前的甜点推向对面,可触及的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怎么还没来?
他发着呆,疑惑地歪了歪头雕。
于是老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
大型机委屈巴巴的缩在椅子里,桌上的甜品都被他推开来,格外可怜。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朔翼。
老板又叹了口气。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大型机的注意,他急忙起身,险些挂到遮阳伞的骨架,一双光学镜亮晶晶的,仿佛涡轮犬看到了他的主人,那般信服。
“噗哧,咳哈哈哈哈——”
老板笑的清洁液都要出来了,而可怜的朔翼也只是一边揉着头雕一边瞪着这个开朗大笑的人。
他一边揉,一边招呼老板落座,桌上的甜品也被他推着盘子边落到了手边。
朔翼孩子气的把两份甜品都拿到身边,只留下了两杯翠绿的饮品在老板那边。
“哼,要吃自己点。”
越野车哑然失笑,只得忍着笑意招呼来了服务员。待到甜品重新上桌,对面已经空掉一个盘子了。
白色的,棉花一样的,甜腻腻的奶油沾染了朔翼的嘴角,他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并没有注意到。老板直勾勾的盯着那唇角溢出的奶油,傻子也能意识到不对劲。于是朔翼停止了进食。
有没有人说过,朔翼的光学镜很好看?他只是那样看着,老板的面甲就不免微红,老板率先移开了视线,暗示性的点点唇角,对面的朔翼恍然大悟般瞪大了那双,绸缎一样的红色光学镜,流光溢彩。
可朔翼下一瞬的举动却让老板火种一紧——
那条舌,银白的舌,圆润的舌尖小心翼翼舔舐嘴角,将那纯白的奶油卷进摄食口。这无疑让旁观的人火种乱跳,偏偏当事人还一脸纯真的仿佛写着“你咋了”。
普神啊
快收了这神通吧
老板在内芯哀叹着。
就算老板内芯一万个想要逃离,他们最终还是结束了用餐。
月卫已然登上天幕,老板终于可以和朔翼道别了。到这份上,他倒有几分不舍,两双同色的光学镜对撞,却不知是谁先移开了视线。是谁的火种在此刻乱频,除了他本人,或许再无人知晓。
寂静的夜,金黄的月光撒在地面,平添金沙一样的光彩,窸窸窣窣的,是风吹过的动静。朔翼走在回程,璀璨的暮色早已降临,正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他笔直向前行着,偶然的,他又路过了一条又黑的小巷,深沉的,仿佛可以吸收一切光芒,只有黑暗本身不会被吞噬,就算是黑洞也无处容身。
而这次,小巷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于是朔翼没有深入,他只是随意的在巷子口观察了几番。随后,笔直的走回了正道。
这是他第二次路过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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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坦,卡隆
上线日,一千六百五十个日循环
今日天气,阴雨。
少见的,赛博坦下起了雨。
断断续续的,如若不是地上的水渍,不会有人相信方才下了雨。
刚才大气在降雨,而朔翼呢?
朔翼在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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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条腿横击腹部。
朔翼被这冲击的向后退去,可这没完,接二连三的,是冲着火种舱和面甲的拳头。凌冽的拳风似要刮裂面甲一般,他急忙闪避。后撤,移步,格挡。
下手又重了啊
朔翼想着,加了几分力气去反抗,他的手臂十字交叉的抵住了卡莱尔的拳头,这还算有用,接着,右拳抓住了卡莱尔袭过来的左拳,而下一拳,还在卡莱尔的腰侧。
好机会!大型机光学镜一亮,向前逼近几步,他将左拳撤出,稳稳的遏制住了那还未迸发的拳头,堵住了卡莱尔手上的进攻。可还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作,朔翼的左腿一麻,半边身子塌陷下去,竟是单膝跪地,本来牢牢抵住的拳头也被挣脱,反倒束缚了自己的手腕。
“呃————!”
断裂的咔咔声从朔翼的手腕处传来,那左掌早已扭曲的搭在小臂上,黑色的金属手指费力的伸张又攥紧。
“赶紧停下!!”观战的达文西冲着喇叭大喊。可这没有挡住冲着火种舱来的一脚,大型机被踹的仰躺在地,光学镜半天聚焦不上,直直变成了一大一小的损样。
哦,我好像看到火种源了……怎么都是白白蓝蓝的圣光啊……
晕头转向的朔翼试图对焦,却只清晰的看到那双蓝色的光学镜,蓝绿的矿石,还有接收器旁的耳鸣声。
“Primes ...I appear to be in tune with the divine.”
(普神啊…我仿佛通真达灵.)
达文西听着朔翼的呢喃,起先还楞了几秒,可待理解含义之时,他慌张了。
“孩子,你先别睡,睁开眼睛保持清醒!”
“卡莱尔——!你是怎么想的,冲着他的火种舱攻击!搭把手,快点!”
不管达文西如何慌乱,朔翼的意识仿佛飘在云端,他如同湮灭在云端,享受着怪异而又迷乱的梦。
梦中的色彩他早已不记,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这种昏迷戏码每隔几天就要上演几次,训练强度虽然攀升,可朔翼实打实的收到了好处的反馈。
他内检全身,得到了稳定的数据。洁白的绷带打在胸甲上,两块木板固定住了左手腕。两位监护人都不在,朔翼望着窗户边转晴的天,芯里有了一个想法——
对的,他又溜出去了。
远边似是轻云乍现,青碧的天空,白云漂浮,月卫悬坠天边,只见其半。恒星似乎进入了禁滞,环绕在赛博坦附近。那天,那云,那穿透而过透明的光,金沙一样从天际泄露。这日如万丈高楼,层层叠叠,巨塔的阴影冲入云霄,初生的云雾缭绕。
我不愿插手凡尘缘绕,可我又从凡尘中生。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神迹不在外在,而在内里,我们不以那虚浮外在窥探神迹。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谁若停滞,便属尘土;
唯有向上,才近神性的光里。
朔翼想,他有点喜欢他的新名字了。
纵使天地寒彻,
我亦有翼可展,
有梦可翔,
有光可追。
他荡悠在这凡尘,纵芯无大志,也有那悠扬小曲伴随。
可这天却不给他面子。不过半晌时刻,便又下起了雨。这雨又不是一般的雨,而是酸雨,会腐蚀赛博坦人的外甲。
朔翼狼狈的躲着雨,偶然见着一处黝黑的小巷,他向里走去,正如一百个日循环之前一样。很好的避雨场所,朔翼芯疼的看着他外甲上腐蚀出的空洞和溶解了的涂装。那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乱七八糟。
哎——他终于想叹气了。为了自己才翻新的涂装。
大型机委屈的缩在巷子深处,期望雨快点停,滴答滴答的雨滴落在地上,汇聚起水洼,幽深的,在光照下泛着诡异的蓝色光泽。
他环顾四周,小巷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横放的箱子倒在那里。
他继续发呆,周围却不止雨落的声响。
嗬~嗬~
朔翼转头向那个箱子看去,在昏暗的小巷里,一切似乎都模糊了,他小心翼翼的走进,机翼张开,呈一个警戒姿态,待到手指将要触碰那箱体,朔翼才看清。那是一只涡轮犬。
冷的发抖的涡轮犬。
纯白的机体,深绿的四肢,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紫色光学镜,两只耳朵耷拉在头雕上,受尽了委屈。
不仅如此,细小的破损出现在那白色的机体上,最严重的,是连能量管线都漏出的腹部。
朔翼缓慢的趴伏下去,牵扯到原生质也只是嘶了一声。他轻轻的,与平常相反的,柔和的问到:
“小狗,你还好吗?要我回家吗?”
朔翼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伸向前,等了很久,久到他想要收回手的时候,湿漉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他的光学镜一亮,调高了自身的机体温度,仔细地将涡轮犬从箱子中捞出。
大型机抚摸着,那发抖的动物终于停止。淡淡的笑容出现在了朔翼的面甲上。
这是他第三次路过巷子口。
这一次,朔翼捡了一只狗。
他自己的珍宝。
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