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Aplepie

3、Ch.3 那个女孩，

　　附中放寒假的第三天，南见笙和程烁大吵了一架。南见笙不想治了，想出院，她觉得化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程烁不同意，她当然知道癌症晚期的治疗就是道尽途穷，但她仍然不想放弃任何机会。

　　黎灵疏开始是站在程烁那边的，她也有点未到黄河心不死。

　　黎灵疏怕南见笙是为了某些原因才放弃，就在与南见笙独处时偷摸着问了一句：“是因为钱吗？”

　　程烁为了给南见笙治病，邻里乡亲挨家挨户的把能借的钱都借差不多了。但南见笙的病是个无底洞，没熬到头就没完。

　　南见笙不置是否，她开始卖惨：“化疗会掉头发。”

　　无数个清晨南见笙从盥洗室出来，黎灵疏后脚进去都能看到垃圾桶里一绺绺的头发。故她心软了。

　　南见笙打蛇随棍上：“会恶心。”这人好几次借口上厕所去洗手间其实都是为了避开黎灵疏犯恶心。

　　黎灵疏动摇。

　　“公主，”南见笙放大招，“化疗好疼。”
　　黎灵疏耳根子软，根本经不起南见笙这么软磨硬泡。

　　初中毕业那年方小一约过南见笙一起去打耳洞，被无情拒绝了，原因南见笙没说，只神秘兮兮的“嘘”道：“你不懂。”

　　但黎灵疏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南见笙为什么要拒绝。因为这个胆小鬼天不怕地不怕，偏怕疼。

　　一点点都受不了。

　　黎灵疏倒戈，胆小鬼获胜。

　　成功笼络敌方一员健将，程烁一张嘴辩不过两个人，南见笙大获全胜。

　　南见笙出院那天是北方的小年，程烁在家包饺子给她接风洗尘，就黎灵疏来接她。

　　同日，隔壁病房有个得白血病的女孩子，因为病情稳定出院了，全家人喜笑颜开。黎灵疏在医院的这几个月与这姑娘有了点交情，此刻也为她高兴，与南见笙喋喋不休：“小蝶白的跟精灵似的，可美了，心地还善良。”

　　南见笙笑着听她碎碎念，偶尔附和一两句。

　　她们都以为这是幸福的模样。

　　医院旁边坐落一家首饰店，黎灵疏很早就注意到。此刻临时掀起打耳洞的心思，拉着南见笙作陪。

　　“怎么突然想要打耳洞？”南见笙看着技师小姐手里拿着针要往黎灵疏耳朵上戳就头皮发麻。

　　黎灵疏也大气不敢喘，说话声音都细微：“村头听老人家说，这辈子陪你去穿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遇见。”

　　南见笙嘲笑她迷信，技师小姐说她：“你朋友长得好看，戴耳饰应该会更漂亮。”

　　黎灵疏的容貌南见笙早在心里琢磨了上千遍。

　　黎灵疏生得冰肌玉骨杏腮桃颊，那对狭长上挑的狐狸眼勾魂摄魄，红润的唇一笑千金。光看面相得属那种坏事做尽红颜薄命的美人。

　　南见笙也只不过嘴上不肯服输，如果这辈子缘尽了的话，那就让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黎灵疏，我也多么想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此刻对于技师小姐的夸奖，南见笙与有荣焉，偷偷挑眉道：“那当然。”

　　彼时尚是小年，街上的店面已门庭若市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人都回家来过节了。

　　黎灵疏不知道南见笙刚刚在腹诽她什么，就光看见她挑眉了。

　　黎灵疏不止一次好奇，为什么南见笙两边眉毛都可以控制自如的挑动。黎灵疏不行，她还曾经偷偷对着镜子练习过，做起来像五官被人偷走别扭到不行。

　　一月末尾连着下了几天小雪，二月份才回暖。巷子里积着这几日来不及清理的积雪，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黎灵疏也开始挂，她买的是纸质的小灯笼，巴掌那样大，随处可以挂。她挂在橱柜的把手耳朵上，挂在门把手上，挂在院里的小松树上，每棵树都雨露均沾。

　　绿叶白雪红灯笼，欢天喜地迎新年。

　　除夕当晚程烁母女带黎灵疏吃了个团圆饭。恰似一家三口的她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南见笙囫囵吃了些年夜饭就开始犯困，但坚持要陪黎灵疏守岁。程烁熬不过她们年轻人先去睡了，剩南黎二人与钟面面相觑。

　　零点一过，两人就抱着烟花袋子迫不及待的冲进院子放烟花。

　　黎灵疏畏手畏脚点火的模样逗的南见笙乐不可支，前者在划了五根火柴也没把那支仙女棒点燃时气急败坏：“它就是在跟我作对！”

　　南见笙憋着笑试了一下，仙女棒刹那间绽放出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小小的电光圈温柔了南见笙的脸庞，本就偏棕的发丝被过滤成了金色，少年好似在发光。

　　黎灵疏刘海长得快，现下又挡眼睛了，她用上了南见笙给她买的小兔子发夹。

　　南见笙觉得那只小兔子贼可爱，毛茸茸的身子短小，白球状的尾巴软乎乎，黝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和黎灵疏特像。

　　两人各自心怀旖旎，上映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烟花晚会。

　　南见笙把点着的仙女棒让给黎灵疏拿。鬼使神差的，后者接仙女棒的手在空中打了个弯，探向了南见笙的朱砂痣。

　　黎灵疏用大拇指摩挲那颗痣。南见笙的朱砂痣长得特别有意思，一边眼下一颗还很对称。

　　“怎么了？”南见笙问。

　　黎灵疏眼波流转，内含秋波盈盈。嘴上说着：“没事啊。”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或许她们都心如明镜。

　　失去这个词的其中滋味黎灵疏深有体会，上一次失去的人是妈妈。她不想失去南见笙，可是她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握住和南见笙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好好的珍惜。

　　可是珍惜没用，再怎么珍惜，时间也会一分一秒永不停歇的走下去。

　　世界不会因为你幸福而永远停在那一刻。

　　南见笙不深究，反而因为这句话笑起来。忽然她想起某天在病房里黎灵疏对她的称呼，随口的提了一句：“公主，我喜欢你叫我笙笙。”

　　黎灵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这么叫我，”南见笙抬起头，“我妈都连名带姓。”

　　南见笙话音刚落，黎灵疏手里的仙女棒应声熄灭。她抬头看不见了少年的脸却被后者明亮的眼眸攫住。
　　她盯着南见笙的唇，倾身上前一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又像受惊的小兔般缩回身子。

　　南见笙顺势抱住黎灵疏。“新年快乐”之后的那句话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但黎灵疏还是耳尖的听见了，南见笙要她“岁岁平安”。

　　南见笙是个很长情的人，“来岁平安”这个祝福她每年都在用，黎灵疏困惑曾问过为什么只有来岁平安？

　　南见笙挑眉笑答：“我不祝你岁岁平安，我只祝你来岁平安，至于来来岁就等我来岁再祝你。”

　　而现在，那个一直执着于来岁平安的人，却一次性祝了黎灵疏岁岁平安。

　　烟花四起，她们相拥在城市喧嚣之下。两颗心被爱意灌满。

　　年初二，桐安难得的好天气，黎灵疏拎了一箱牛奶去婆婆家拜年。南见笙跟着凑热闹。

　　婆婆正在炖羊肉，见着两人便笑吟吟的分红包，习俗让她们实在推拒不过腼腆收下。婆婆还留她们吃羊肉汤。

　　南见笙黎灵疏在婆婆的院里耍，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依旧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转眼，南见笙的压岁钱就跑到黎灵疏口袋去了。

　　院子里摆了一张竹编的躺椅，窝在这张椅子上晒太阳可美了，以往都是南见笙让给黎灵疏。今天，事情反着来。

　　小院的围墙爬满喇叭花，其中几朵经过了连日来的风雪摧残正兴致恹恹的耷拉着脑袋。也有生命顽强的，一见太阳便欣欣向荣。

　　“我会用喇叭花吹小星星，”黎灵疏摘下其中一朵，跃跃欲试道：“我吹给你听吧？”

　　南见笙躺在竹编椅上，半眯着眼，汲取冬日太阳的温度，暖和的她直打瞌睡。她已经很困了，但还是强打精神去当黎灵疏唯一的听众。后者坐在门槛上，正对着南见笙酝酿她的演奏。

　　不一会儿，温柔的阳光和悠扬的小调就让南见笙的眼皮越来越重，无知无觉，她的意识逐渐混沌。

　　最后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
　　好像叫黎灵疏。

　　婆婆在后院里劈柴，屋里的羊肉汤咕噜咕噜。炊烟袅袅的人间，太阳缓缓下山。小调消停许久，竹编椅上的人停了心跳，她身边蹲着一个女孩，对着一张纸默默掉眼泪。

　　那是黎灵疏没来得及拆的南见笙给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一封遗书。

　　“我的包里还有半袋糖，够你吃到这个夏天，银行卡你拿着，去吃点好吃的当我请你。密码你猜，你一定能猜到。”

　　后面附了一张银行卡。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南见笙，真有你的。
　　泪珠狠狠砸在纸上，宣泄着她这么久以来的情绪。

　　恍惚间，黎灵疏看见南见笙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还会在下一秒走到她面前，手揣在兜里，眉欢眼笑考她：“你猜，什么味的糖果？”

　　黎灵疏笑而不语，因为她知道无论最后她有没有答对那颗糖果都会落到她嘴里。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只是黎灵疏的小太阳落了。

　　她不会再每天收到一颗糖，含在嘴里，可以甜一整个世界。

　　……

　　南见笙给黎灵疏还父亲债务的钱，她永远也没有机会还清。

　　两毛钱科作业纸上的那个承诺，黎灵疏永远都只能欠着南见笙的了。

　　她也没有发现，南见笙一次性祝福黎灵疏的，何止是岁岁平安。

　　所谓遗书的背面被南见笙用铅笔淡淡的描了一朵向日葵与些矫情话。

　　“希望我的公主永远心向太阳目朝远方坚定所爱开心勇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