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1 永远爱你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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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
桐安的夏天细腻而短暂，九月的风吹在身上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凉意。
附中正值放学高峰，人潮拥挤。只有黎灵疏是个闲云野鹤，坐在校文化长廊的公共椅上，逢熟人就被问道：“在等见笙？”
“是啊。”黎灵疏的笑容还没展开人就走了，她只好干巴巴的把摊一半的笑收回来。
南见笙是附中学生会的，负责每天在大课间的播音。
“学姐，你以后都不来了吗？”一位南见笙叫不出名字的学妹问。
南见笙笑了笑：“当然会来。”
学妹似乎很舍不得她，又问：“为什么一定要退部？”
南见笙顿了一下：“我有个朋友，每天都在等我一起回家，”她边收拾文件边说，“很多年了，我不想让她等了。”
黎灵疏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的研究校鞋。目光若有实质，她恐已将鞋尖烧出个洞。黎灵疏正深情款款的对鞋默背《阿房宫赋》，突然面前闯进一只脚，一声不吭停在她面前。
用校规想，黎灵疏都知道这是谁。
一双灰白相间的校鞋，被主人用花里胡哨的海绵宝宝贴纸贴满，让那双平平无奇的校鞋变得又土又炫酷。
黎灵疏无语凝噎，这种幼稚的装扮行为除了“小学生”南见笙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在高手如云的附中，还有谁能干出来这事。
黎灵疏抬头，正对上南见笙的目光，对方笑起来一排标志的白牙，手攥成拳送到她面前，喜形于色：“你猜，什么味的糖？”
“草莓味。”黎灵疏不假思索。这人从小爱玩这套，黎灵疏早就知道南见笙高兴的时候给的糖一定是草莓味。
南见笙滞了一下：“你怎么猜到的？”语气里单纯的困惑让黎灵疏无言以对，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你的意思是我猜，但不能猜到呗。”
南见笙单挑眉：“是这样呢。”
两人相伴回家，南见笙摇摇晃晃的在前面走，黎灵疏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
夕阳无尽好，照在少女们的身上，映出青春的模样。
黎灵疏咂了咂舌尖上残留的甜味：“再这么吃下去，我要变月半了。”
“一百斤都没有的人月什么半。”南见笙嗤之以鼻。自初二以后，她最瘦最瘦只有一百一十斤。
黎灵疏争辩：“那你有一米七，我有一米七吗？”
“你不一米六三吗？”南见笙放慢步子等黎灵疏跟上，“四舍五入就一米七了。”
黎灵疏一本正经：“你说的对。”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不甘心：“真胖了，高一到现在，我都重二十斤了。”
南见笙闻言，转身倒着走，齐肩的短发随风飘。少年背着光，眼下的两颗朱砂痣像是摄人心魂的酒，将黎灵疏拉入甜美的漩涡。南见笙笑起来张扬又嚣张，她不可一世的说：“都是我养的。”
黎灵疏不小心就看傻了眼，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
好喜欢南见笙啊。
黎灵疏从小就喜欢南见笙，从很小的时候就觊觎这颗总绕着她转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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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见笙动作很快，学生会说退就退。
学妹拿着她的退部申请书左右为难：“学姐，你这个真的有一千字吗？”
南见笙愣了一下笑出来：“什么一千字的退部申请书都是唬你们的，你要走的话，留不住你。”
最后，还是让她有惊无险的退了部。
十月才刚刚过去，同学们就开始贪恋太阳的温度，一下课就莺莺燕燕的在走廊排排站，有背书的，有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八卦的。
南见笙最是嚣张，搬了张椅子就打算在太阳下安家。方小一看不过去，对着椅子就是一脚。
“嚯！”南见笙玩世不恭道，“这可是你东明哥的宝座，给你踹散架了可咋整？”
东明哥是她们上了点年纪的语文老师，为人和蔼可亲，上课永远坐着椅子。班上没几个人怕她，方小一归不怕那波：“能咋整，当然是把你拖出去问斩。”
南见笙不睬她，蹬着椅子腿开始晃，有一搭没一搭的思索该给黎灵疏准备一个什么生日礼物。
“至于吗，”方小一埋汰她，“还有两个月呢。”
被一眼看穿心思，南见笙不以为意：“没有两月了。”
黎灵疏的十八岁在十二月中，现在已经十一月初了。满打满算还真没有两个月。方小一哑然，不甘示弱道：“往年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南见笙不理睬她了。
最后一节语文课，南见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给黎灵疏传了张纸条，黎灵疏看了一眼，脸就“蹭”的红了。
黎灵疏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后排某位不老实的人，用口型骂道：“疯子啊！”
南见笙漫不经心，笑的更跋扈了。
很快，她们都小动作被发现，南见笙被语文老师“客气友善”的请到教室后面面壁。
黎灵疏不敢回头看了，她脸红的不像话。南见笙发现了，隔着校服，她都能感觉到黎灵疏笔直坐着的背有多僵硬。
后者恼羞成怒将纸条揉揉塞进笔盒底层，她天真的以为纸条上是些“中午吃什么？”之类的正经话。
可惜了，不是。
“永远爱你么么哒。”后面还画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这些个幼稚的游戏黎灵疏初中常陪南见笙玩。那个时候的黎灵疏个子不如南见笙高，底气还不如南见笙足，后者只需稍稍忽悠一下，黎灵疏就什么都答应人家了。主要是面对着南见笙，黎灵疏一向很没骨气，任由人家攻城略池。
但现在不一样了，快要成年的黎灵疏认为自己已经是半个成年人了，她不能在陪南见笙胡闹了。
脸上的红晕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中退烧。
或许，大家都不再是小孩子。
正在面壁的南某人心里也惴惴不安，她把真心藏在玩笑话里，还奢求别人不要会错意。
十一月的降温天，温度过山车式下滑，昨天的衣裳今天穿都嫌薄。
虽然南见笙不在学生会工作之后两人明显可以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但她们却完全没有挤公交的那份心，依旧不紧不慢的逛回家。
对于她两来说，一起走的这段路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间。
南见笙回到家，程烁正在包饺子。南见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被程烁支使去买醋。
南见笙觑她妈：“不让我歇会儿？”
“歇什么？”程烁烧的水开了，手忙脚乱也要嗔她，“年纪轻轻就应该多运动运动。”
南见笙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歪理？她走到院门了，程烁扒着门框喊：“带上灵疏，包了她爱吃的韭菜馅儿。”
不用她说，南见笙也知道。黎灵疏最爱程烁包的韭菜馅饺子，每次程烁包饺子就少不了韭菜馅，也少不了黎灵疏。
黎灵疏今天一样吃到了微撑。反观南见笙，她就上座时囫囵吞了几个就少动筷子了。
黎灵疏担心她晚上会饿。
南见笙对韭菜馅的饺子不是很感兴趣，况且她还在沉浸方才，几刻钟前，她去找黎灵疏时发生的一切。
黎灵疏蹲在自家院子槛边，低头玩弄手指，神情沮丧。
她抬头注意到南见笙，后者走进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果：“你猜，什么味儿的糖？”
“草莓味？”黎灵疏迟疑。
南见笙瞅了一眼包装纸，莫名有些底气不足，“是菠萝味。”
黎灵疏垂眸，南见笙剥了糖就塞进她嘴里不容置喙道：“公主，跟我回家吃饺子。”
“公主”这么中二的昵称大概也只有南见笙想的出来了吧，黎灵疏嫌弃的腹诽，却还是觉得此刻幸福无比。
还好她还有南见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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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南见笙收拾盘子，黎灵疏跟着她。
“你今晚都没吃多少。”进了厨房后黎灵疏说。
南见笙充耳不闻，黎灵疏又说：“还有糖吗？”
南见笙刷盘子的手没停：“兜里，你自己掏吧。”侧了侧身方便她动作。
黎灵疏掏出一颗糖送到南见笙面前：“你猜，这是什么味的糖果？”
她的动作终于滞住。
南见笙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笨拙着逗她开心的女孩，越发担忧起来，这个笨蛋如果知道自己生病了，会不会哭鼻子？
这不是什么妙事。
南见笙又想起今天方小一说的那句话——“往年也没见你这么着急。”往年不急是因为还有来年，可对于现在的南见笙来说，来年是最奢侈的东西。
天很晚了，黎灵疏顺理成章的借宿，程烁默许。她们大抵心照不宣，出了这扇院门，黎灵疏无家可归。
“怎么又不吹头发”南见笙正对着一道数学题一筹莫展时，黎灵疏头发淌着水从盥洗室里出来。
黎灵疏不爱吹头发，嫌麻烦，每次都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这次的理由是有点困了。
黎灵疏坐在南见笙的身边，发尾的小水滴蹭了好些到后者肩头，打湿了人家的秋衣。
“快十号了还不注意一点，”南见笙深知她的脾性，起身走进盥洗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架吹风机，“还不快过来。”
黎灵疏几乎是屁股贴在椅子上挪过去的。
当南见笙的指尖在她发间穿梭时，她真的开始犯困。
黎灵疏的头发长了些，不符合附中规定的不过肩短发，南见笙觉得她这样更好看。黎灵疏发质很软，她自己不喜欢，说软踏踏的贴头皮一点都不精神，南见笙不敢苟同，她很喜欢前者软软的发丝，摸起来让人心驰神往。
黎灵疏头发吹到半干，南见笙忍不住了：“疼吗？”这句看似毫无厘头的问句让黎灵疏浑身一僵：“你怎么知道？”
南见笙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她后肩露出来的一片淤青，漫不经心道：“你说呢？”
黎灵疏没有在南见笙这儿留任何生活用品，每次来都用后者的，此时身上的秋衣也是南见笙的，大一码的秋衣没遮住黎灵疏藏了一晚上的伤，她答的牛头不对马嘴：“笙笙，我感觉他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南见笙在听清这句话后错愕发问。
吹风机的温度很高，烫的黎灵疏瑟缩了下：“他今天喝酒了，没有打我。”
黎至和家暴，亲生的女儿也未能幸免，常常是踹完妻子打女儿。三指宽的戒条不知轻重的往黎灵疏头上抽，南见笙就目睹过一回，心惊胆寒了好多年。那天要不是她到的及时，黎灵疏有没有命活还是未知。
后来，黎夫人不堪其扰狠心丢下还在上小学的女儿一走了之了。
“淤青怎么回事？”南见笙把吹风机的温度调低。
黎灵疏忸怩：“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南见笙无言以对片刻，缓缓又问：“那你会难过吗？”
“应该不会吧，”黎灵疏很认真思考，“我没有很爱他。”
没有很爱才能泰然自若的接受失去吗？
南见笙没来由一阵心慌，半响之后又问：“如果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样？”
吹风机吹出的温度适宜，黎灵疏窝在南见笙怀里昏昏欲睡：“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假设一下嘛，”南见笙进退维谷，“万一哪天我们吵架了，就分开了，你会不会难过？”
“假设不成立。”黎灵疏坐直了身子，毫不犹豫的说，“我不会生你气，如果是你生气了，我会哄你的。”说罢还觉不够似的补上一句：“我会一直哄你。”
南见笙哑口无言。
深秋夜露两人才做完当天的功课。
黎灵疏入睡快，南见笙意外于像她这样平日看上去木讷温吞的人睡着了也是一样乖，将自己蜷起来小小一团。
南见笙几乎是看着她的睡颜入眠的。
时光缱绻，岁月停留在十一月中旬。在桐安下第一场大雪时，黎至和自杀了。
黎灵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当时，她因为南见笙期中考年段第七而高兴的找不着北。
邻家婆婆在巷子口的馄饨店里找到她们时，黎灵疏在给南见笙做小小庆祝。婆婆急不可耐的让前者赶紧回家瞧儿。
黎灵疏没问缘由，她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样表现的淡定。可南见笙看见，黎灵疏拿汤匙的手腕在抖。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黎灵疏在想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她把那碗凉透的馄饨吞下。
小院里，黎灵疏种的几盆草莓被摔的稀烂，只露出一角的屋子也一片狼藉。院门口还站着几位无所事事探头探脑的邻里在找茶余饭后攀谈的趣事儿。
黎灵疏挤开人群冲进去。南见笙不知道跟婆婆说了什么，婆婆深深叹一口气，转身离开，帮她们带上了院门，囔囔道：“造孽哟。”
一群小混混，为首的是个寸头，外套里面没有内衫，露出的胸口有几道可怖的刀疤。
寸头男拎着一根棒球棍指着黎灵疏对身边的人说：“就她。”
黎灵疏微不可察的后退一小步：“你想怎么样？”
南见笙不知何时出现在黎灵疏身后，和她挨的近，呼出的气都会掠过黎灵疏的鬓角，发尾微微颤动。
两厢对峙之际，屋里走出来了两个身形高大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一个手里拿着首饰盒。
这间院子已经被他们掘地三尺了，首饰盒应该是最后的值钱玩意儿。剩下的债，该讨了。
果然。
“你爸可欠了我们不少钱，”寸头男用棒球棍比划了下黎灵疏，“现在他死了这钱你来还。”
黎灵疏害怕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被站在身后的南见笙绊了个趔趄，后者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往自己身后拉。黎灵疏没骨气的顺着南见笙的力退居二线，她无条件的相信南见笙会处理的比她稳妥。
“我们还，黎至和欠了你们多少钱？”南见笙不疾不徐的声音响在黎灵疏耳边。
黎灵疏说的对，面对这些事情，南见笙永远比她从容。
寸头男瞥了她一眼就转回去打量黎灵疏，语气不善：“学生吧？”他啧道，“也怪可怜的，摊上这么个爹。”
黎灵疏三缄其口，南见笙也懒得跟他废话。鸦雀无声片刻那男的自己也觉出无趣来。“不多，黎至和欠我三万。”
南见笙捏着黎灵疏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肯定还上。”
“知道你什么学校，别让我们去闹！”这伙人威胁完最后一句就走。
待人都走完了，黎灵疏这个马后炮硬气起来：“我感觉他很幼稚。”就因为有人临走啐了她一口口水。
南见笙用力的揉了一把黎灵疏的后脑勺，无奈的说：“走吧小幼稚，去给大幼稚筹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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