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休》铄玉

56、第 56 章 真是可悲、

　　他的目光太过明亮和炽热，高凛被他这样看着，仿佛浑身都烫了起来。兜里的「无我」很烫，烫得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高凛不适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面色冷沉。

　　无声的拒绝让“高凛”心变得酸胀起来，他脸上肌肉僵硬，扯了扯唇角，最终什么都没说。

　　“高凛”从桃树上跳下来，“咚”的一声，他一言不发，向屋子里走去。

　　周围变得安静起来，唯有清风吹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响。高凛抬手捏了捏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小凛要的是什么呢？就算小凛带他回家，就算小凛一点点复刻从前的那些，他也给不了小凛想要的东西。

　　他早就没有心了。即使小凛再热烈，他的心也不会动容，也不会装进一个人。

　　他目前做的这些——陪小凛胡闹——是为了圆自己的梦。怀念小时候的人，又怎么会只有小凛一人呢？

　　他也很怀念小时候啊。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也是他独一无二的童年。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高凛坐在桃树下没动。很快，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高凛”端了板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肩望着前方。

　　“吃板栗吧，这里没什么玩的地方，吃完早点睡觉。”“高凛”把板栗放在他身前，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心里明白，你可能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没关系的，我不强求太多。”“高凛”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我们是同一个人，我对你有想法很正常，这也是基于我们最先开始的口头约定。后来，你陪着我，我感觉到了温暖，黑暗里有光亮照射了进来，所以我对你很依赖，不想和你分开。”

　　人是一个很矛盾的生物，谁陪在身边，就会对谁有好感。他不愿意去接触新的人，和别人保持距离；可是很奇怪，大凛的出现让他的心活了过来。

　　带着隐秘、窃喜和神秘。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大凛的存在。所以，他内心深处，是想把大凛困在身边的。

　　只是很可惜，大凛的魂体在，可大凛的心不在他身上。

　　大凛看似处处都在依着他，可实际上他根本靠近不了大凛分毫。

　　对于这样的局面，他也想不出办法来解决。或许，他就应该和大凛一起去死。

　　死了，他就能和大凛在一起了。

　　这个想法疯狂涌现，让他的心跳加速跳动，带着兴奋和颤栗。

　　“所以我让你去结交新的朋友。”高凛很平静，小凛的话没让他有情绪的波动，“有了朋友，有了新的目标，你就会变得更好，也会对生活充满希望。”

　　“那你呢？”“高凛”转头盯着他。模糊的黑暗里，他和黑暗融为一体，走不出来，也不愿走出来。

　　看着他淡漠生冷的侧脸，“高凛”心中抽痛起来。

　　他哑声询问，带着无措：“那你呢？如果我真的按照你说的那样做，那你会消失吗？”

　　高凛偏头对上他的目光，无比残酷地说：“会。我只是个意外，我总会消失的。”

　　“高凛”移开目光，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和眼眶里的热意，瓮声瓮气回答：“我知道了。”

　　他起身，独自走进了屋子里。

　　“高凛”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时，看到了碗里泛黄的板栗。

　　这些板栗是煮熟的，小凛回来后，就把板栗放进电饭煲里煮了。

　　他伸手拿起一颗，剥了壳吃进嘴里，软糯香甜，不但充满儿时的回忆，还充满了小凛的爱意。

　　可他的心早已麻木枯萎，再也不能像野草复苏。

　　**

　　一人一鬼之间的氛围再次陷入僵局。“高凛”沉淀下来，不是除草就是去捡干柴，右边的烟房前，已经堆起了小堆的干柴。

　　十一月，天气转凉，明明白天还是大太阳，到了下午就要穿上薄外套了。

　　高凛察觉到小凛异常的时候，是在十一月十号那天晚上。

　　小凛房间的灯没关，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没有一点儿声音传来。

　　平常这个点，小凛早就关灯了，还能听到打游戏或看电视的声音。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灯亮着。

　　小凛之前出过车祸，高凛不愿看到小凛再不声不响出现任何意外。

　　高凛屈指敲了敲墙壁，沉闷声响起，传来小凛低沉的声音：“大凛，怎么了？”

　　高凛收回手，闭了闭眼，还是决定问出来：“你今天和平常不一样，没什么事吧？”

　　过了几分钟才传来小凛的声音：“我能有什么事？没事，就是看小说看入迷了，你不用管我。”

　　高凛眉头一皱——他从来不看小说，所以小凛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他？

　　他不放心，索性穿墙过去看看，小凛到底在做什么。

　　“我去！”“高凛”正躺在床上发呆，开着灯，没玩手机，被子盖到脖子前，睁着双眼。

　　高凛突然穿墙，他被吓了一跳，撑起身来瞪着高凛：“你干嘛？”

　　“来看看你。”高凛面不改色，打量着他，“你今天晚上很不对劲。”

　　“高凛”心中又酸又疼：酸的是大凛很敏锐，能察觉到他的情绪；疼的是大凛不喜欢他。

　　一想到大凛不喜欢他，他的心就一抽抽地疼，心中满是酸涩和无措。

　　高凛见他情绪不对劲，眉头紧皱，语气生硬：“把受伤的那只腿抬出来，我看看情况。”

　　“高凛”神情一僵，保持着姿势没动，但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被高凛看了个正着。

　　高凛心中一沉，悬站在他床前，面无表情：“别让我说第二遍。”

　　“高凛”很是紧张，干笑道：“不、不用吧。我都已经好了，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见避不开，“高凛”伸出受伤的那只腿：“真的没事，不信你看。”他挽起裤腿，露出那条丑陋的伤疤。

　　“高凛”有些折腾，才好些没多久，他不是去捡板栗就是去除草，腿好得不利索，伤疤还红红的，有些惨不忍睹。

　　但看着确实是在慢慢痊愈。

　　高凛愣了一下。不是腿出了问题，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狐疑的目光扫过小凛全身，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小凛脸上：“你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

　　“高凛”放下裤腿，把腿挪进了被窝里，语气无奈：“我这么依赖你，如果真有什么事，我早就跑你面前哭诉了，怎么可能还会瞒着你？”

　　高凛勉为其难相信他：“好吧，你都这样说了，我只能相信你了。”

　　他飘到开关处，转头看向小凛：“早点睡觉吧，我帮你把灯关掉。”

　　“高凛”闭上眼睛，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好，那就谢谢大凛啦，我先睡为敬。”

　　**

　　接连几天过去，“高凛”越起越晚，连饭都不做了。每次进去看他时，他都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眼皮半耷着，瞧着没什么精气神，脸色有些难看。

　　高凛再是迟钝，现在也明白自己被“高凛”骗了。为什么要骗他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凛。”高凛站在床前，垂着眼看着他。

　　“高凛”眼皮颤动，睁眼看向他，虚弱一笑：“大凛，怎么了？你想吃东西吗？那我去给你做。”

　　说着，他掀开被子起床。或许是起得猛，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听那声摔得不轻，可“高凛”只是眉头皱了皱，连痛呼声都没发出。

　　高凛心中一颤，眼眶泛热，僵站在原地，看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二十七岁时，高凛曾生了场病：他胃口不好，吃饭挑食，经常贫血，右腿开始出现麻木失去痛觉的情况。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自己咬牙坚持。后来影响到生活，他去医院查看，才知道这个情况如果耽搁下去会非常严重。好在他去得及时，经过一年多的治疗，才终于把这个毛病治好。

　　可怎么会呢？二十五岁的“高凛”，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你……”高凛声音沙哑，慢慢蹲下身，对上小凛无措又委屈的目光。

　　“高凛”凭借着本能蜷起自己的双腿，他双眼湿润，冲大凛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被你知道后，你会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声音沙哑，“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这才几天呀，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用力。

　　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想短暂地休息一下，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么多？

　　“大凛。”“高凛”握着大凛的手，目露祈求之色，“你带我走吧。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现在还成了这样，我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好难好难啊。”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高凛满脸愤怒，死死盯着他，“那天晚上就有异常了，是不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那天晚上你告诉我的话，我们还能去医院看，可你看看现在你的样子，你这样还能去医院吗？”

　　高凛用力抽出手，抓着他的肩，双眼被怒火代替：“高凛，你是蠢货吗？你不知道怎么办，你还不知道来问我吗？”

　　他有些想不通，也很崩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提前了？为什么会这么快？”

　　“什么？”“高凛”听到这些，面色怔然，“你之前说生病，情况也和我一样吗？”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病？”高凛凉薄地盯着他，眼底全是挣扎和痛苦，“我明明已经决定放过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满足？你不但想要我爱你，你还蠢到把自己弄到绝境。”

　　“高凛，你真是个糟糕的人，你怎么可以这么蠢？”高凛口不择言，眼中却满是悲哀。

　　命运的馈赠让他回到过去，他还沾沾自喜，可这份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所以，那把「无我」出现异常，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让他对小凛下手。

　　可他已经决定放过小凛，准备让小凛走上另外一条道路。所以，命运开始发生转变，猝不及防的变故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你应该告诉我的。”高凛面无表情地说，“早在出现异常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

　　“高凛”张了张嘴，望着他平静的脸，听着他平静的话，心彻底死了。

　　“大凛。”“高凛”跪坐在地，抓住他的手，哀求道，“带我走吧，我真的……”不想活了。

　　这个世界活着挺没意思的，处处都是打击，处处都是黑暗。唯一的温暖和光明，都会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高凛悲哀地看着他，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兜里的「无我」很烫很烫，像丢进火里烧过一样。

　　“高凛”咧嘴笑了笑，脸上肌肉拉扯，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格外难看。

　　高凛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原来，还是无法改变。我的出现，早已奠定了结局——无论我怎么做，唯一的路就是要你死。”

　　他颤着手，抱住了“高凛”，把他拥进怀里：“小凛，我很抱歉。我本来已经放过你了，但事实上，我的出现本就是为了解决你而来。”

　　一个时空里，不能存活两个高凛，即使一个是魂体，一个是人。

　　“高凛”闭上眼睛，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回答：“没关系，和你死在一起，我很高兴。”

　　高凛的右手摸进兜里，拿出了「无我」。他颤抖着手，把「无我」插进了“高凛”的心口。

　　细密又沉闷的声音响起，“噗嗤”，像是一件不足轻重的物体落地，引不起注意。

　　“高凛”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脸色惨白一片，身体颤动了几下，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鲜血顺着刀身浸出再滴落，温热的液体淌满了整只手。高凛心中绞痛，痛到吸一口气都艰难。

　　自己杀掉自己，确实很让人期待，却也很无力、很悲哀。

　　“高凛”张嘴咬在他的脖侧，用了些力道。高凛眉头皱了皱，任由小凛咬着。

　　“大凛。”“高凛”松了嘴，支起脑袋盯着他，最后和他额头相抵，喷出的呼吸撒在大凛面颊上。

　　高凛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小凛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看到那冰冷之色。他轻声说：“大凛，亲我一口好不好？亲了我，我就当你喜欢过我。”

　　大凛轻轻吐一口气，哑声回答：“好。”

　　小凛双手捧起大凛的脸，垂下眼睫，亲在他冰冷的唇上。

　　小凛的气息越来越弱，鲜血越流越多，最后都被「无我」全部吸收。

　　捧着脸颊的双手无力垂落，小凛的嘴唇擦过他的脸和下巴，最后倒在了他的怀里。大凛僵硬着身体，保持着姿势没动，良久后，他低笑几声：“哈哈哈。”

　　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

　　随着小凛的死亡，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切。

　　如同抽水马桶似的，眩晕感拉扯着高凛的魂体。他闭上眼睛，拿着沾了血的「无我」，任其被拉扯着坠落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