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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迎 以往没有, ...

  •   该说不说,这暴君的名头还挺好用。

      自从有了“抄孤本”这个借口,下午便成了裴少帷的自习时间。抄是偶尔的,更多时候她就是把孤本摊在案上,拿镇纸压着,人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册立大典定在七月二十五,太史令卜了三回,都说这日最吉——七月末,暑气渐消,秋风未起,天高云淡。裴少帷掰着指头数了数,从今日算起还有十几天,便打定主意,这十几天得珍惜着玩,进宫之后,怕是再没有这样舒坦的日子了。

      她这么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瓷枕里,冰凉的釉面贴着脸颊,舒坦得她叹了口气。

      不过自家阿父阿母却焦虑得很,整日在替她准备资妆。

      纳徵之礼按常例,白羊一口、玄纁帛三匹、绛二匹、绢二百匹、兽皮二张、钱二百万、玉璧一枚、马六匹,结果暴君命人送来的,比常例多了不止一倍,杨太尉还笑道:“裴公,陛下说了,裴氏女入主中宫,乃国之大事,礼仪不可从简。这些只是头一批,后头还有。”

      裴杭面上笑着应下,转头便挂上愁容,回了内室跟蔡仲漪商量:“陛下这般看重,咱们给琇琇备的资妆,也得再加。”蔡仲漪点头,夫妻两个把裴少帷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全清了一遍,又添了时兴的料子、首饰、摆件,装了满满二十抬。

      裴少帷自己反倒成了府里最闲的人,袆衣由少府负责,送来试了一回,深青底子,上绣五色雉纹,领口袖缘镶着朱色锦边。

      她穿上试了试,望着铜镜里的身影,腰是腰,肩是肩,便美滋滋地想,哪里来的端庄美人。

      试完礼服,这头严女史也同她说,明日不必再练宫仪,改读《女诫》同《列女传》。

      裴少帷认真应下。

      读,当然是不会读的。

      次日午后,她把那两本书往小案上一搁,随手扔了把鱼食进池子,墨顶照例抢得最凶,红白相间的尾鳍拍得水面啪啪响。

      裴少帷喂了会儿,看着池面翻涌,忽然问春枝:“往陈留的信送去几日了?”

      “早就送到了。”一道女声从廊下传来,散漫又不羁,拖着长腔,像刚睡醒似的。

      闻言,裴少帷惊讶回头:“懒姑。”

      一人躺在廊下的竹榻上,半旧道袍,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根木簪,约摸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懒散劲儿,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膝上,翘着腿,晃着脚,脚上趿一只破了口的旧布鞋。

      符姜眯着眼,笑骂了一声:“没大没小。”

      裴少帷快步走到廊下,伸手把她搭在额前的散发拨开,端详了片刻,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方才道:“你怎么如此快?”

      “你阿母提前给我来信,说你要进宫当皇后了,这不,我接到消息便连夜从陈留赶来。”符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枣子,塞进嘴里。

      裴少帷在她旁边坐下,又想起什么,四下一看:“师兄呢?”

      “哦,你师兄啊……”符姜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僵,“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他外出办事了,我接到消息就往建康赶,忘记同他说了。”

      裴少帷:“……”倒不是很意外呢。

      “那他什么时候能知道?”

      符姜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办完事回陈留,见不到我,大概会找一找。找不到,大概会往建康来。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裴少帷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师兄做的糖蒸酥酪堪称一绝,她还想着这回能吃到呢。

      符姜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你师兄的酥酪比我这个师父还亲?”

      “那倒没有。”裴少帷诚恳道,“但师兄好歹会做好吃的。”

      符姜作势要打她,裴少帷往后闪身。

      两人正闹着,符姜忽然收了笑,歪着头打量她:“我听了一路的传言,说这位陛下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砍人,你这一进宫,怕不是羊入虎口。”

      裴少帷想了想,发现反驳不了,便不吭声。

      “不过呢,”符姜话锋一转,又摸出一枚枣子,“我倒是挺好奇他长什么样。要是长得丑,那可就委屈你了。你这张脸,配个丑八怪,我头一个不答应。”

      裴少帷想起上回深青长袍,墨玉带钩,骨相极好,皮肤极白,嘴唇又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要是长得丑,那应当也没什么美人了。”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见过了?”符姜却瞅见她的神情有异,眼睛一亮,凑过来,“真长得好?”

      “……还行吧。”审美这个东西,千人千面。

      “还行?你这丫头嘴硬。你说还行,那便是极好了。”符姜拍腿道,“那我倒要瞧瞧,这位陛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裴少帷想,你可别瞧,你瞧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以符姜那张嘴,见了暴君指不定蹦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到时候她可不想大婚当日就替师父收尸。

      知道符姜来了,裴杭和蔡仲漪都很高兴。尤其是蔡仲漪,当初带裴少帷回陈留,用的书册都是符姜编的,偏偏自家阿女还觉得自己这个师父是个坑蒙拐骗的,一口一个懒姑,没大没小。

      蔡仲漪吩咐东厨备了一桌好菜,又拉着符姜说了好一阵话。

      用了饭,符姜酒瘾犯了,拉着裴少帷要去喝酒,还大手一挥:“今夜我和你一同睡,咱师徒俩好好说说话。”

      裴少帷瞬间拒绝,符姜喝醉了是要发酒疯的,上屋檐、下池子、抱着树唱曲儿、追着鸡跑,没有她干不出来的事。尤其眼下师兄不在,裴少帷自认压不住她。

      上回符姜喝醉了爬上房顶,坐在屋脊上唱了半宿的俚曲,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唱醒了,还是师兄拿梯子上去把她扛下来的。

      “这几日我在斋沐,碰不得这些。”裴少帷面上端得一本正经,“再说,宫中女史还盯着呢。”

      符姜眯着眼看她,看了半晌,嗤笑一声:“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你诓我。”

      裴少帷面不改色:“真的,不信你去问严女史。”

      符姜当然不会去问,她只是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看着裴少帷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喝,我自己喝。”

      “你一个人喝也行,别上房。”

      符姜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笑了:“我还想看你喝醉了呢。就那一回,你醉得抱着柱子喊阿母,我笑了半年。”

      裴少帷心想,这人能有点良心吗?那是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符姜骗着喝了三碗,这个仇记一辈子。

      七月二十五,天未亮,裴府便已灯火通明。

      庭中扫得纤尘不染,阶前铺了崭新的青毡,一直从正厅铺到二门外。香案设在正厅正中,案上供着祖宗牌位与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将满院晨光都笼得肃穆了几分。

      裴少帷穿着袆衣,玄色为底,衣上绣着五色翚翟,青赤黄白黑,一圈一圈地环绕着,每一只雉鸟都绣得纤毫毕现,羽翼间缀着细密的珍珠与金线。领口与袖缘压着朱红的宽边,发髻梳成高髻,冠上金凤步摇冠,四只金凤展翅欲飞,珠翠堆叠,步摇垂落,她微微一动,满冠的珠玉便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重,太他丫的沉了,脖子酸得想骂人,裴少帷心想,这才是美丽代价。

      严女史立在廊下,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方才微微颔首,低声道:“皇后,请辞别父母。”

      裴少帷走到正厅。裴杭与蔡仲漪已在香案前等着了。裴杭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朱色官袍,腰间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眶微红,像是昨夜没睡好。蔡仲漪一身深青色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裴少帷在蒲团上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她闻到香案上檀香混着裴杭官袍上熏的沉水香,还有蔡仲漪身上常带的茉莉花香。这三种气味混在一处,她忽然想起许多个清晨,自己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蔡仲漪一边催她一边往她枕边搁一杯温好的蜜水。

      往后这样的清晨不会再有了,她难得惆怅了一息。

      裴杭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是温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望着她,肃声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然汝今为后,当思辅佐之责,母仪天下,非独顺也。望我家阿女,能持中正之心,佐陛下以仁,安社稷以德。汝其勉之。”按着严女史教的说了,他到底没忍住,又添了一句,“若有什么难处,便遣人回来说一声,我和你阿母,总归是在的。”

      蔡仲漪连连颔首,她走过来,把裴少帷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紧到裴少帷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掌心薄薄的汗。

      裴少帷听着这番官话,心里却在琢磨:佐陛下以仁——就那位动不动砍人的主儿,她要是真去佐他以仁,怕不是第二天就被佐没了。回头还是先保命要紧,仁不仁的,看情况吧。

      偏偏严女史的声音在旁边又响起来,“皇后,请辞别父母。吉时将至。”

      蔡仲漪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一路小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郎主——陛下来了!”

      满院皆静。

      裴杭神情一震,陛下亲临?迎亲之礼,按制天子当遣使持节奉迎,至多遣宗室重臣代行,从来没有天子亲迎的。

      裴少帷也怔着,可严女史已经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皇后,请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迫。

      裴少帷被她扶着往外走,她穿过正厅,穿过垂花门,穿过满院跪了一地的仆从与宾客。

      裴府门外,安车已停在阶下,朱轮华盖,四角垂着明黄的流苏,车壁上覆着彩绘的锦幔,十六匹白马在车前一字排开,马鬃上都系着红缨。

      周内侍立在车旁,见裴少帷出来,上前一步,将安车的帷帘掀开一些。

      燕铎今日穿的是玄色的衮冕,冠上九旒垂落,遮了半面眉眼,露出下颌与唇的轮廓。他微微侧过头来,隔着安车的门槛看着她,似乎轻轻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

      虽然不知道这位暴君发什么疯,来个突然袭击,但她还是把手递过去。

      他轻轻握住,刚好把她托上安车。裴少帷借着这点力道跨上车辕,心里还在没出息地想:这手比手炉还暖和。

      裴府门口,符姜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总算从那掀开的帷帘里瞧见了车里那人的侧脸。

      她愣了一息,压着嗓子,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长得不错啊。”

      而且那个面相,看上去是短命的,琇琇熬几年便是太后娘娘,也自在许多。

      符姜心满意足地一合掌,转身溜回廊下,顺手从裴府供桌上摸了一枚枣子,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太极殿前轩。

      杨太尉站在阶前,手里的笏板捏得发紧。

      他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把礼部拟的仪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天子御太极殿前轩,文武百官朝服侍立,遣使持节奉迎,太尉为使者,宗正卿为副使。这仪程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连唱词的调子都在嗓子里过了三遍,就等着礼官一声令下,他便持节往裴府去。

      结果礼还没开始,周内侍来了。

      那时他正跟宗正卿议论今日的仪仗,周内侍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一句话。杨太尉脸上的笑僵住了。

      “陛下说,他要亲去。”

      杨太尉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周内侍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重复:“陛下说,今日迎亲,他要亲去裴府。”

      杨太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从无先例”“于礼不合”“请陛下三思”,可这些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性了。

      登基头一年,他要在朝会上斩谏议大夫,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求他三思。他三思了吗?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起剑落,血溅金殿。

      满朝文武都摸不准他的心思。他心情好的时候,能跟你笑着说话,话里带着三分玩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因为一个眼神不对,就把人拖出去。

      只有一点是公论:陛下认定的事,再难转圜。

      杨太尉深吸了一口气,把笏板正了正,问周内侍:“那前轩这边……”

      “陛下说了,前轩的仪仗照旧,只是迎亲的使者,换成他自己。”

      “可按照旧例……”

      周内侍又补了一句:“杨公,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以往没有,如今可以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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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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