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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女史 狐假虎威可 ...

  •   进了七月,热得愈发难熬。

      裴少帷都不爱待在内室,一早醒了就往沧浪亭钻。沧浪亭临水,四面通透,秋霜从冰井取了冰来,搁在青瓷大缸里,缸口蒙着细纱,丝丝凉意便从纱眼里渗出来。

      今年又换了竹席和瓷枕,躺上去凉丝丝的。裴少帷穿着新做的月白色细纱单衫,纱面有暗暗的菱纹,衫子裁得极宽大,袖口松松垂着,领口也没系紧,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里头是一件绯色裲裆,下身穿一条藕荷色宽幅长裙,把木屐一踢,整个人完全躺在软榻上,舒服地眯起眼。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她心想。

      春枝从东厨端来沁好的瓜果,几枚朱李沉在青瓷碗的井水里,碗壁沁出细密的水珠,沿着釉面缓缓滑下来,在碗底洇出一小汪湿痕。

      “夫人特意吩咐了东厨,冰蜜水万万不能给娘子,娘子还是用些瓜果吧。”

      裴少帷看着那碗井水镇过的朱李和甜瓜,心中悲愤。去年这个时候日日用冰蜜水,早也一碗晚也一碗,结果闹了个肚子疼,半夜里疼得直打滚,请了医工来瞧,折腾三天才见好。蔡仲漪今年便下了死令,蜜饮子至多三日一回,谁来说情也不管用。

      她接过竹签,叉了两片瓜送入口中,入口甘甜清冽,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也没那么热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怀念冰蜜水,怀念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那股甜丝丝凉沁沁的味道。

      “我的书都拿出来晒了?”她想起自己那话本子。

      后日便是七月七,按旧俗,家家户户都要把衣物、书籍拿出来暴晒,以防虫蛀。

      春枝点头:“都拿出来了。娘子的两箱话本子,今日也一并晒了。只是外头日头大,有些话本子封皮晒得起了卷,奴婢拿镇纸压着呢。”

      她办事一向妥帖,裴少帷丝毫不担心。

      午膳是一家三口一起用的,按照裴少帷的吩咐,东厨上了过水汤饼,面根根分明,浇上醋、酱,撒一把切细的瓜丝和鸡丝,拌匀了,入口清凉爽利。另有一碟莼菜羹,莼菜滑嫩,入口即化,汤是清鸡汤,只加了一点盐,鲜得人想把舌头一并咽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碟凉拌藕片,藕切薄片,用梅子酱拌过,酸甜爽脆,裴少帷一个人便吃了小半碟。

      边吃的同时,她越发不理解这世上怎么还有人夏日吃热汤饼,热汤饼吃下去一身汗,与蒸笼里的包子有什么分别。

      用完饭,裴少帷正想着回沧浪亭歪一会儿,蔡仲漪却拦住了她。前些日子柳司徒亲自来取了裴少帷的八字,回去请太史令卜于宗庙。想来纳吉也就这两日了,蔡仲漪催着她去换了身衣裳,不许再穿那件领口都没系紧的月白单衫。

      果然下午些,太常卿便登了门。

      按照礼制,作为一家之主的裴杭迎到阶下,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礼:“臣裴某,恭迎使者。”

      太常满面喜色,捧了明黄绢帛,朗声道:“奉皇帝制,卜得吉兆,特来告吉。”

      裴杭再次下拜:“臣谨奉制,不胜惶恐。”

      礼毕,裴杭也松了神色,侧身让路:“太常大人,请。”

      太常往里走,压低声音:“恭喜裴公,这桩婚事,算是定了。”

      裴杭会意,忙命人奉茶,又亲自引路:“多谢太常大人提点。”

      两人在正厅落了座,太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后面便是纳徵、请期,裴公早做准备。”他说着,将后头几道礼的时辰与章程拣要紧的说了,裴杭一一记下。

      太常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裴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太常大人请讲。”

      太常往外头看了一眼,抬手招了招。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素缎、外罩半臂的中年妇人从廊下走了进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一根素银钗,腰间挂着一枚宫里才有的铜鱼符。

      太常抬手介绍:“这位是尚仪局女史严氏,太后命她随本官同来。太后口谕,裴氏女既已卜吉,便当早习宫仪,免得到时失礼,严女史从今日起,便在府上住下,教习女公子册拜、朝谒、步容、跪起之仪。”

      裴杭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躬身一礼:“有劳严女史。”

      裴少帷在屏风后头,也愣住了。

      等会儿。

      住下?教习?册拜?朝谒?步容?跪起?

      她脑中飞速闪过几个画面:她跪在地上,严女史拿尺子敲她背;她走路,严女史拿尺子敲她脚;她吃饭,严女史拿尺子敲她手。

      裴少帷:……我能不能不学。

      而屏风之外,严女史只微微颔首,简言道:“裴公免礼。太后口谕,裴氏女将备中宫,礼仪不可疏漏。某奉命而来,日后便在府上叨扰几日。”

      裴杭侧身让路,把她往内院请,同时使人去给蔡仲漪传消息。

      蔡仲漪得了信,等在二门,见着这位宫中女史,忙要行礼。

      严女史伸手一托,恰好把蔡仲漪弯腰的势头止住了:“夫人不必多礼。某奉太后命来,往后与夫人共教女公子,夫人莫嫌某多事。”

      蔡仲漪有些忧心,她在京中这些年,也见过几位尚仪局出来的女史,个个都是官里头磨了几十年的,面上和和气气,手里却捏着尺子。

      眼前这位严女史,一眼看去便是个不好惹的,面上忙笑道:“女史说哪里话,求之不得。”

      严女史也没再多寒暄,进门第一件事,是径直去了裴少帷住的院子。

      过了月洞门,四下一看,目光先落在晒书的竹匾上,两箱书整整齐齐摊着,封皮上的墨迹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严女史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面无表情地放下,又拿起一本,又放下,活像检查作业的班主任。

      匆匆赶到廊下,裴少帷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庆幸春枝机敏,早把话本子收起来了,这要是被翻出一本《霸道将军爱上我》,她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女史看完了,方才转身,朝蔡仲漪颔首:“女公子之名,某亦有听闻,想来读书习字、抚琴下棋,这些都使得。只一样,从明日起,先习跪拜,再习步容。太后跟前如何自称,皇后册礼上如何受册,一步一步来。”

      蔡仲漪笑着颔首,又朝廊下的裴少帷唤道:“快来。”

      裴少帷顶着假笑缓缓走来。

      严女史上下打量她一眼,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双臂贴着身侧,指尖几乎触到膝头,裴少帷被她这一礼吓了一跳,连忙回了半礼。

      蔡仲漪在旁边替她引见:“这位是尚仪局严女史,太后命她来教习你宫中礼仪。”又对严女史道,“这便是小女少帷。”

      严女史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息,方才道:“女公子仪容秀整,底子是好的。只是跪拜起立,还得多练。”她说话极简,也极不客套。

      这话听着像夸我,但后面那句“还得多练”才是重点吧。

      果然,这多练二字便是炼狱般的两日。

      裴少帷清早起来,先练跪拜,跪要跪得腰挺直,背不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垂着,下巴与领口之间恰好留一指的余地。起要起得不疾不徐,脚尖先收,膝再离地,整个身子像被人从头顶提起来似的。

      她跪了半个时辰,膝盖酸得发颤,起来时差点往后一仰,被严女史一伸手托住了背心。

      “腰腹使力,不要用膝盖。”严女史的声音不高不低,“女公子若在太后面前摔了,可不是扶起来便算的。”

      哪里摔倒就让我在哪里躺着吧。裴少帷很累,她快晕过去了。

      严女史还在院中铺了一条长绢,从廊下一直到院门,足有三丈,绢面上用墨画了细细的方格,一步一格,不能踩歪,请裴少帷提着裙摆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裙摆长,步子稍大便踩了线,稍小便对不上格,她自己则站在一头看着,手里拿一柄竹尺,踩错一格便敲一下地面。

      裴少帷走了一上午,脚也酸,腿也软,比锄地还累。

      其实读书也没啥不好,她宁愿去早晚苦读!

      下午继续练跪拜,裴少帷跪在地上,严女史拿竹简敲她肩:“沉肩。”

      敲她背:“直背。”

      敲她腰:“收腹。”

      上辈子我是退堂鼓吧?一直敲打我!

      最叫裴少帷绝望的是吃食。

      严女史来了之后,她的食单便被重新排过。冰蜜水不必提,冷淘也不许吃,说是“寒气太重,于仪容有损”。瓜果不能多食,怕生痰,就连她从前最爱的炸酥鱼,也被严女史看了一眼,说“油腻太重,不宜多食”。

      裴少帷对着满桌清汤寡水的饭菜,觉得人生灰暗到了极点。这哪是教习,这是坐牢,不,坐牢还能放风呢,她连放风的自由都没有。

      短短两日,裴少帷便憔悴了不少,眼下发了青,嘴唇也没了先前的红润,走路时双脚灌了铅似的,话都没力气多说。

      蔡仲漪心疼自家阿女,私底下同严女史说了几句,说女儿家身子娇,不必管得这般死。

      严女史听完,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夫人疼女公子,某晓得。只是宫中礼仪,一步错便是一辈子的错。太后命某来,某便只认规矩,不认人情。夫人若心疼,大可去同太后说,让太后换个人来。”

      蔡仲漪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叫春枝每日多备些瓜果,好歹让裴少帷不至于饿着。

      七月七那日,天未亮,裴少帷便被春枝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严女史站在院中,已经穿戴整齐,见她出来,先上下打量一遍,见衣衫无褶,发髻虽只简单绾着却一丝不乱,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的功课比平日更长,清晨习跪拜,严女史在堂上设了蒲团,裴少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午后,终于得了空。按旧俗,七月七这日家家户户都要陈设庭院,洒扫干净。裴府院中摆了竹案,案上供着酒脯、时令瓜果,还有一碟雪白的散香粉,从案上一直撒到石阶前。

      天黑之后,全家在院中守夜,裴少帷望着那片星河,想起儿时蔡仲漪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她若能看见“奕奕正白气”或是“光耀五色”的天象,便是牛女二星相会,此时跪拜祈愿最为灵验。但是“惟得乞一,不得兼求”,只能求一样,不能兼求。

      一年求一回,裴少帷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她跪下去,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信女只愿长命百岁。”

      她自觉装得极认真,可蔡仲漪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抿嘴笑了,严女史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

      每逢节日,宫中总会赐物,这回来的还是熟人。

      “裴娘子。”周内侍笑着行礼,“陛下赐食,还请娘子尝尝。”

      他将那绸缎掀开,托盘上是一碟龙眼,颗颗浑圆,外壳黄褐,还带着交州特有的湿气。这东西在京中稀罕得很,寻常人家便是见也难得见一回,更不必说吃了。

      裴少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顾不得严女史在一旁,伸手便拈了一颗,剥开壳,将莹白如玉的果肉送进嘴里,汁水四溢,清甜得她眯起了眼。

      “好吃。”

      她又伸手去拿第二颗。严女史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娘子,此物性热,不宜多食。”

      周内侍看了严女史一眼,笑眯眯道:“严女史,这是陛下的恩典。”

      严女史面色不变,却不再作声了。

      裴少帷偷偷看了周内侍一眼,这位在宫中地位不低啊,连严女史都让他三分,那句“某是太后的人”也不敢说。

      周内侍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问道:“陛下还让奴问娘子,上回抄的孤本,抄得如何了。”

      裴少帷心里一跳。孤本?什么孤本?

      哦,上回的。八成还压在书箱底下,连封皮都没翻开过。

      她支吾了一下,正要含糊过去,周内侍却又轻轻巧巧地接了一句:“陛下说不急。只是让奴来问一声。”

      他似乎真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朝裴少帷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经过严女史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严女史始终垂着眼,没有作声。

      裴少帷看着周内侍的背影,又看了看严女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回到院子,叫春枝把那口檀木箱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最下面把那摞孤本找了出来。打开来一翻,全是各类食方,从糟蟹到酥鱼,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加上旁边还搁着配套的文房四宝。

      裴少帷心里拿不准这位暴君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不想了。不管他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一件事。

      次日午后,严女史收了竹尺,正打算说“下午接着练”。裴少帷先开了口:“女史,圣人赐了孤本,命臣女抄录,臣女不敢耽搁。”她把那本孤本往严女史面前一递,脸上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裴少帷:赌一把。赌赢了,下午就能睡。赌输了,大不了继续跪。

      严女史接过孤本,并未翻开,缄默片刻。

      面对她的裴少帷紧张得不行,然后她听见严女史说了一句:“既是圣命,女公子便抄吧。”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

      哇哦!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裴少帷回过神来。

      狐假虎威有用诶!

      她猛地扑到榻上,把脸埋进软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欢呼。

      老天奶,终于可以休息了!

      至于抄不抄孤本?她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帐子,眼皮几乎要黏一起了。

      反正严女史下午也不会来盯,她选择先睡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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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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