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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卧槽了你个中登,抽你你信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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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湿气浸透了冲锋衣。即使没有下雨,腐殖质的气息也像一层冷腻的膏体,贴在裸露的皮肤上。
张三跟在悯一身后,深一脚浅一脚。鞋底带起的泥浆甩在裤脚,很快结成深色的痂。他盯着男人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发尾,那截黑色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
路越来越窄,直到豁然开朗——一片被林木蚕食的废墟。
青苔覆盖着倒塌大半的土墙,朽坏的木梁上攀着粗壮的藤蔓,几处残存的屋顶像被啃噬过的叶片,筛下支离破碎的天光。这不像村庄,更像大地上一块缓慢愈合的伤口。
“你不是看猴子吗?”张三停下,拧着脖子环顾。除了风穿过朽木的呜咽,什么声音都没有。“猴子呢?”
悯一没答。他走向一堵半倾的泥墙,取下斜倚在那儿的一根老旧木棍,转向墙角一个生锈的大铁盆。
“框——!”
“框!框!框!”
沉闷的撞击声猝然炸开,蛮横地撕破了林间的寂静。张三耳膜发疼,下意识闭了下眼。就在这一瞬,包围村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骚动——枝叶剧烈地摇晃,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在底下奔突。
然后,它们来了。
一只,两只……几十只灰褐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窜出,荡过树枝,跃过断墙,像一股涌动的、嘈杂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片小小的废墟。猴脸瘦削,眼珠亮得惊人,龇出的犬齿让它们的表情在张三看来分外狰狞。
太多了,得跑
判断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张三不带一丝犹豫,左手已探入衣内,“咔”一声轻响,贴身匕首出鞘。冰冷的金属感握进掌心时,他右手同时攥住了悯一宽松的袖口。
“走!”声音压得低而急,他拽着人就往来的方向冲。
男人被他带得踉跄两步,衣料在张三指间绷紧。然后,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反握住了张三的手腕。那手干燥,稳定,热度透过皮肤传来。
“好了。”悯一的声音平缓,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没事的。它们不伤人。”
张三浑身的肌肉仍像拉满的弓弦,但拽着对方的力道松了。他停下,背脊微弓,匕首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已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猴群。
猴子们“伊伊啊啊”地叫着,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焦躁兴奋。有几只试图靠近,但终究停在几步之外,只拿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们,确无攻击之意。
悯一轻轻挣开张三的手(那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指节捏得发白),走向方才放下的行囊。他蹲下身,取出一个粗布口袋。解开绳结的瞬间,果香混着谷物气味逸散开来。
猴群的骚动达到了顶峰。它们一拥而上,长着粗硬毛发的手臂争先恐后地伸进口袋,掏出苹果、玉米、甚至几块面饼。得了食物的并不立刻跑开,反而挤在悯一身旁,有的甚至攀上他的肩背,吱吱叫着,用脑袋蹭他的脖颈和手臂。
悯一任它们攀附。他伸手,熟稔地揉了揉一只老猴头顶的毛,那猴子眯起眼,发出享受般的呼噜声。
张三仍站在原地,匕首未收,像一尊紧绷的雕塑。他看着人与兽之间近乎亲昵的混乱,看着男人平静侧脸上被猴爪弄出的淡淡红痕,某种更深的困惑压过了最初的警惕。
“过来吧。”悯一终于看向他。目光掠过他手中雪亮的刀刃,并无评判,只是安静地落进他眼里。
张三喉结动了动。半晌,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短暂地切开了猴群的嘈杂。
他走过去。悯一把已经半空的口袋递给他,示意他试试。
少年僵硬地接过。布袋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一只半大的猴子立刻窜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几乎拱到他怀里,爪子急不可耐地探进袋口。指尖传来温热、刺痒的触感——那些毛发并不柔软,甚至有些扎人,带着野生动物的体温和尘土气息。
张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猴子掏走一个干瘪的野果。猴子得了吃的,却不走,反而仰起脸,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像被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悯一已经在一旁半倒的石磨上坐下。他看着张三僵直的背影,看着少年微微耸起的肩胛骨,没有出声指导,也没有伸手帮忙。他只是看着。
“这个村子,”悯一的声音在猴群的喧嚷中清晰地传来,“以前是我的家。”
张三正被几只小猴拽着裤腿,闻言倏然抬头。目光再次掠过这片废墟——倒塌的屋架、生苔的石基、从灶膛里长出的蕨类。这次,他努力在脑海中拼凑它们曾经的模样:炊烟,人声,鸡犬,灯火。
“……你的家?”他问,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干涩,“那怎么变成这样?”
“我小时候住在这里。猴子也住在这里。”悯一望着远处一株从屋顶裂隙中长出的野树,“它们会来偷粮食,毁菜地。阿妈和村里人每天敲盆、放铳,想把它们赶走。但没用。今天赶跑了,明天还会来。”
“后来呢?”
“后来,我们搬走了。”
张三撑开被猴子扒拉得歪斜的口袋,动作停住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
“为什么不杀了它们?”他问,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肆无忌惮的生灵,“或者……彻底打出去。凭什么你们要搬走?”最后半句,终究还是漏了出来。
悯一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的一点涟漪,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我们,闯进了它们的家。”他说,
“村长说,这是福报。村子空了,林子活了“
张三沉默着。一只胆大的老猴把毛茸茸的前爪搭上了他的膝盖,仰脸看他。少年垂眼,与那双褐色、浑圆、毫无机心的眼睛对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轻轻地将那只爪子从自己腿上推了下去。
“你不生气吗?”他看着悯一,“不难过吗?家没了。”
“活着而已”悯一看着一只母猴怀里熟睡的幼崽,
嗤。
张三心里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冷笑,说得简直恶心
活着而已。 说得轻巧。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他想起张大强烂醉的鼾声,想起母亲坟头荒芜的草,想起自己枕头下那把磨了又磨的刀。活着若真是这么轻易的事,他前十七年算是什么?一场漫长的、丑陋的挣扎笑话?
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最后半截玉米,丢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小猴。口袋彻底空了。
他把空瘪的粗布袋叠好,走回去,递给悯一。
男人接过袋子,却没有立刻收起。他的目光落在张三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张三,”他说“你有佛缘。”
空气凝固了。
张三怔住。随即,像听到世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他没有冷笑,也没有讥诮,而是直接笑出了声。先是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然后越来越大,笑得他肩膀抖动,几乎弯下腰去。
“我?哈哈……我有佛缘?”他一只手指着自己鼻尖,笑得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悯一师父,您是不是……哈哈……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修出魔障了?你看清楚,我是张三!你和我昨天才见,知道我什么啊你,我烂的要死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来,仿佛要用这笑声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浑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倾倒出来。
悯一没有打断他。他依旧坐在石磨上,微微仰头看着笑得几乎失控的少年。目光依旧温和,像一口深井,任由碎石投入,不起波澜。那眼睛里的平静,让张三蓦然想起车窗外惊鸿一瞥的雪山海子——极致的蓝,极致的净,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此刻他这副涕泪交加、形同疯癫的丑态。
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张三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剧烈喘息后泛起的苍白。
他突然恨极了那片湖泊。恨它的清澈,恨它的平静,恨它毫不费力地照出自己的不堪。这就是他模糊追寻的“信仰”?把他那团肮脏的、黏腻的、在泥沼里打过滚的心思,拎出来,放在这片雪水化成的镜子前,啪啪地扇他的脸。
真没劲。透顶的无聊。
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蹭掉那点可笑的湿润。
“行了,”嗓音因为刚才的大笑有些沙哑,他转过身,背对悯一,语气重新变得干巴巴,“看也看完了,喂也喂完了。该回去了吧?”
他抬脚往来的方向走,踩过湿润的苔藓和断枝,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张三。”悯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少年脚步未停。
“你为什么来这里?”
“想来就来了。”他耸肩
“你求什么?”
这一次,张三连停顿都没有。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背影在林木间隙的光斑里显得单薄而决绝。
“什么都不求。”他说,声音不大,“只是来看看。”
身后再无声响。
只有森林固有的声音重新浮现:风吹过高处树梢的呜咽,远处隐约的鸟鸣,自己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另一个几乎同步的、沉稳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几步之遥。
张三没有回头。
悯一说来看看猴子就是真的来看猴子,回去后就要收拾东西走了,张三叉着腿玩手机,余光不时落在男人身上
客房被推开
“悯一”
少年的声音响起的有些突兀,安静的湖水泛起涟漪
悯一驻了脚,耐心的等着少年的后文
“
你要回去哪里?“张三把视线落在窗外的白云上
“
格聂”
悯一说完就把门带关了
窗外的云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