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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宿舍楼下的新窝 九月初,新 ...

  •   九月初,新学期开始。

      陆眠重新走进校园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同样的校门,同样的林荫道,同样的教学楼,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懵懂好奇的高一新生,而是经历了生死逃亡、见过人性最黑暗也最光明一面的幸存者。

      她身边走着苏景。

      他也重新入学了,虽然晚了两个月,但“破晓”通过某种渠道处理好了所有手续——病历上写的是“严重肺炎并发症,需要长期休养治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他看起来确实比上学期更瘦弱,脸色也更苍白。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治疗”不是在医院,是在山区的安全屋里;那些“休养”不是在恢复健康,是在学习如何作为普通人生活。

      “紧张吗?”陆眠轻声问。

      苏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点了点头:“有点。”

      他的紧张不只是因为长时间缺席后重新融入集体,更因为……普通。他现在完全是个普通学生了,没有特殊能力,没有秘密任务,没有组织的监控。这种普通,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没事的。”陆眠握住他的手,“慢慢来。”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分开去各自的班级。陆眠在高二(3)班,苏景在高二(7)班——这是周岚安排的,不在同一个班可以减少关注度,但又离得不远。

      走进教室的瞬间,陆眠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她上学期期末突然请假,然后整个暑假音讯全无,同学们自然会有各种猜测。

      “陆眠!你回来了!”同桌陈雨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你怎么样?病好了吗?我们都担心死了!”

      陆眠有些僵硬地回抱。她已经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肢体接触了。

      “嗯,好多了。”她尽量自然地微笑,“谢谢关心。”

      “苏景也回来了?”陈雨压低声音,“我早上看到你们一起进校门。他看起来……更瘦了。”

      “他病得比我重。”陆眠简单解释,“现在还在恢复期。”

      上课铃响了,谈话暂时中止。陆眠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熟悉的课桌、课本、黑板。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她不安。

      她不时看向窗外,看向对面教学楼七班的方向。苏景现在在做什么?他能适应吗?会不会紧张?会不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课间休息时,陈雨又凑过来:“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了?打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们都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在郊区的疗养院。”陆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那里信号不好,而且医生说要完全静养,不能受干扰。”

      “苏景也在那里?”

      “嗯,他……他亲戚帮忙找的同一家疗养院。”

      陈雨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陆眠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这种解释只能糊弄一时。时间长了,总会有破绽。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种“正常”,也必须帮助苏景适应。

      ---

      午餐时间,陆眠在食堂找到了苏景。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面前放着餐盘,但没怎么动。

      “不合胃口?”陆眠坐下。

      苏景摇头:“只是……不习惯。”

      陆眠明白。在安全屋的两个月,他们的食物都是周岚精心调配的——高营养,易消化,口味清淡。食堂的饭菜油腻、重口,对还在恢复期的肠胃确实是个挑战。

      “慢慢来。”她把自己餐盘里的蔬菜拨给他一些,“先从能吃的开始。”

      苏景勉强吃了几口,然后停下:“陆眠,我……”

      “怎么了?”

      “我刚才……”他压低声音,“刚才有只猫从窗外经过。我下意识地想感知它的状态,想看看它有没有被‘借时’过。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七年了,那种感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突然没了,总会在某些时刻忘记,然后……然后就会想起来。”

      陆眠握住他的手:“需要时间。就像学走路的孩子,突然不扶着东西会不习惯,但慢慢就会自己走了。”

      苏景点头,继续吃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下午的课对苏景来说更难适应。他的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体力也跟不上——上了两节课后,脸色明显苍白,额头上渗出虚汗。

      班主任注意到了,走过来轻声问:“苏景,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不用,谢谢老师。”苏景坚持,“我能行。”

      但他确实不行。第三节数学课中途,他突然站起来,冲向教室外。陆眠在对面教学楼看见,立刻请假跟了出去。

      她在卫生间外的走廊找到了他。他靠着墙,微微喘息,脸色难看。

      “怎么了?”陆眠扶住他。

      “头晕。”苏景闭着眼睛,“教室里人太多,空气不流通……而且那些数字、公式……我的大脑处理不了,像要炸开一样。”

      陆眠想起周岚的交代:苏景的大脑需要重新适应普通的学习强度。七年来,他的大脑主要处理两件事——执行组织任务,和承受痛苦。现在突然切换到复杂的学科知识,确实会超负荷。

      “去医务室躺一会儿。”她扶着他走。

      医务室的老师给苏景量了体温和血压,一切正常,只是有些虚弱。

      “可能是长时间生病后的虚弱期。”老师判断,“先在这里休息吧。”

      苏景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闭着眼睛。陆眠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苏景突然说,声音很轻。

      “怎么会?”

      “连正常上课都做不到。”他自嘲地笑,“还想去看海,养猫,重新开始……连学校都适应不了,怎么重新开始?”

      陆眠握紧他的手:“苏景,你用了七年时间变成契约者,现在只用了两个月变回普通人。这已经是个奇迹了。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宽容。”

      苏景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呢?你适应得那么快。”

      “因为我一直都是普通人。”陆眠说,“我只是经历了一些不普通的事,但本质没变。而你……你的本质被改变了七年,现在需要重新找回自己。这是不一样的。”

      苏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看猫。”

      “现在?”

      “嗯。”他坐起来,“医务室的味道……像医院。我不想待在这里。”

      陆眠去跟老师说明情况,然后扶着苏景离开。他们没有回教室,而是慢慢走向宿舍区。

      校园的猫群还在。经过一个暑假,它们似乎更壮实了,毛色也更亮。看到陆眠和苏景,有几只猫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们,但没有靠近。

      苏景在一处花坛边坐下,看着远处的猫群。

      “它们还记得我。”他轻声说。

      “当然记得。”陆眠说,“猫的记忆很长。”

      “但它们不再怕我了。”苏景继续说,“以前,即使我没有恶意,猫也能感觉到我身上的‘契’,会本能地警惕。现在……它们只是把我当普通人了。”

      一只花猫慢慢走过来。陆眠认出它——是上学期那只怀孕的花猫,现在肚子已经瘪了,显然已经生产。

      花猫停在苏景脚边,仰头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苏景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花猫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

      那一瞬间,苏景的眼睛红了。

      “它……”他的声音哽咽,“它不怕我。”

      “因为它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陆眠说,“猫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花猫蹭完他的手,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叫,像是在说“跟我来”。

      陆眠和苏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花猫带他们来到宿舍楼后的一个小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杂物,平时很少有人来。在杂物堆的深处,有一个简陋的猫窝——用旧纸箱和破布搭成的,里面传来细弱的猫叫声。

      花猫钻进去,然后叼出一只小猫。很小,大概只有一个月大,毛色和花猫一样,是黄白相间的。

      它把小猫放在苏景脚边。

      小猫颤巍巍地站起来,朝苏景的裤脚蹭去,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苏景蹲下来,手悬在小猫上方,不敢碰。

      “它……”他看向陆眠。

      “它想让你摸摸它。”陆眠轻声说。

      苏景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落在小猫头上。小猫没有躲,反而蹭着他的手指,开始打呼噜——那种幼猫特有的、细弱的呼噜声。

      苏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治愈的眼泪。

      “它不怕我。”他重复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因为它知道你是好人。”陆眠也蹲下来,抚摸小猫的背,“猫能感觉到真心。”

      花猫又叼出两只小猫,一共三只,都围在苏景脚边。它们太小了,走路还不稳,但都努力蹭着苏景,像是在欢迎他回家。

      “它们的窝太简陋了。”陆眠观察那个纸箱窝,“夏天还好,冬天会冷。”

      苏景看向她:“我们可以给它们搭个更好的。”

      “现在?”

      “嗯。”苏景站起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坚定,“我想做点事。为它们做点事。”

      他们去学校的后勤处,以“班级活动”的名义要了一些废弃的木板和保温材料。又去小卖部买了些结实的纸箱和旧布料。

      回到宿舍楼后,陆眠负责设计,苏景负责动手——虽然他的手还不太稳,但很认真。

      他们用木板搭了一个结实的框架,里面垫上保温材料和旧布料,外面用防水纸箱包裹,只在正面开一个足够猫进出的小门。陆眠还用多余的布料做了几个小垫子,铺在里面。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新猫窝搭好了,比原来的纸箱窝大得多,也结实得多。花猫第一时间钻进去探索,三只小猫跟在后面,在里面打滚、玩耍。

      “还需要一个遮雨棚。”陆眠说,“万一下雨……”

      “明天再弄。”苏景说。他的额头全是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他们并肩坐在花坛边,看着猫窝。花猫从窝里出来,走到苏景脚边,蹭了蹭他,然后叼起一只调皮跑出来的小猫,重新放回窝里。

      “它信任你。”陆眠说。

      “嗯。”苏景轻声回应,“我第一次觉得……被猫信任,是这么幸福的事。”

      以前,猫的“信任”是矛盾的——它们因为“契”的强制而不得不亲近他,那种亲近里混杂着警惕和恐惧。现在,这种信任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强制和交易。

      夕阳完全落下,天色渐暗。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该回去了。”陆眠说。

      苏景点头,但坐着没动。他看着猫窝,看着里面挤在一起睡觉的花猫和小猫们。

      “陆眠。”他说。

      “嗯?”

      “我今天……很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自己永远适应不了,害怕自己会拖累你,害怕重新开始只是一场梦。”

      他停顿了一下:“但现在,看着它们,我觉得……也许我能做到。也许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陆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再冰凉,是温暖的,有生命力的温暖。

      “你当然能做到。”她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这些猫,有所有相信你的人。”

      苏景转头看她,在渐暗的天光中,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不客气。”陆眠站起来,拉他起来,“现在,我们真的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他们慢慢走回教学楼,去取书包。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刚刚亮起,在路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经过公告栏时,陆眠停下。

      那里贴着一张海报,是学校志愿者社团的活动通知:“校园流浪动物关爱计划——招募志愿者照顾校园猫狗,定期喂食、清洁、搭建过冬庇护所。”

      她看向苏景:“想参加吗?”

      苏景看着海报,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想。”

      “那我们明天去报名。”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夜晚的风有些凉,但握着的手是暖的。

      在宿舍楼下分开时,苏景突然说:“陆眠,周末……我们能再去看猫窝吗?我想给它们加个遮雨棚,还想……还想给它们起名字。”

      陆眠笑了:“当然。给它们起名字,然后看着它们长大。”

      “嗯。”苏景也笑了,“看着它们长大。”

      他转身走向男生宿舍,步伐比白天稳了一些。

      陆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门口,才转身回女生宿舍。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个新建的猫窝。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花猫和小猫们正在里面,温暖地挤在一起睡觉。

      而在猫窝旁边,月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是苏景。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又回到了猫窝边。他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看着猫窝,像一尊守护的雕塑。

      陆眠没有叫他,只是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

      许久,苏景站起来,轻轻摸了摸猫窝的顶,然后才真正离开。

      那天晚上,陆眠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苏景在海边,但不是只有他们。还有一群猫——校园里的猫,城市里的猫,所有他们见过的猫。猫在海滩上玩耍,海浪轻轻拍打海岸,阳光很好。

      苏景蹲下来,抚摸一只小猫的头。小猫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跑向海浪,在浅水处玩水。

      他笑了。她也笑了。

      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陆眠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猫窝。

      晨光微熹中,她看见花猫从窝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猫窝边,用头轻轻蹭了蹭昨晚苏景摸过的地方。

      像是在说:谢谢。

      也像是在说:我们等你。

      陆眠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在这个开始的起点,有一个温暖的猫窝,和一群等待被命名的猫。

      这就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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