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六澄明(下) ...
-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刚才你所讲的也许就是基督所要说的……”塞拉斯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佐里昂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基督说:‘凡是为我牺牲的人都将获得重生。’”塞拉斯一只胳膊撑着一根树枝,另一只手却举起来遮住双眼。“过来坐一会儿吧,亲爱的,”他最后说道,佐里昂坐了下来,神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双手,“我不能跟你展开讨论,”他说,“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事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所以我必须安排时间再仔细想想,然后再确切地与你谈一谈。但是现在,你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由于这件事而惹出了麻烦,假如你……死了,我们的心都会碎的”
“父亲……”“不,让我把话说完,有一次我曾告诉过你:除了你之外,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我觉得也许你没有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呀,作为一个年轻人很难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假如我像你这么大,我也无法明白,佐里昂,你就像我的……就像我的……我自己的亲儿子,你懂了吗?你是我的光明与希望,只要你不走错路,不毁了你的一生,我心甘情愿去死。我不需要你对我作出什么承诺,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点,并且时刻小心着,在每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之前好好想一想,即便不是为了你生母的在地狱,那也应该为我想一想”
“我会的……神父……况且,为我祈祷吧”
他默然下跪,塞拉斯无声地把手放在他那垂下的头上,过了一会儿,佐里昂抬起头来,在那只手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踏上那沾满露水的草地,轻轻地离开,塞拉斯独自呆坐在木兰树下,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想:“上帝已经降罪于我了,就如当初降罪于大卫一样,我已经亵渎了上帝,并用肮脏的手玷污了他的圣体……主对我向来都很宽容,现在终于降罪于我了,正如圣经上所说:‘你在暗中行这事,我却要在以色列众人面前、日光之下报复你,故此你所得的孩子必定要死’”
对于自己的兄长将要和养父去“漫游瑞士”,埃俄洛斯一点儿都不乐意,但是断然拒绝他同一位神学教授去旅行,去增长对植物的认知,佐里昂会觉得他不讲道理且过于专横了,何况根本无法找到拒绝这件事的理由,这会让人很容易把这归结于宗教的偏见或者种族的偏见,而他自认为自己素以开明、忍让、富有自居,整个人都是坚定不移的新教和保守派的忠实信徒,但是他依旧认为:即使是在和tz教t打交道,他也必须公正严明,虽然他多少会对养父反感,但还是会含怒不语,把它认为是上帝的安排。弟兄俩都还尽力不使他受到洛基与塞拉斯那张毫不留情的嘴巴的中伤,并且对佐里昂也尽了应尽的义务,但他们并不作矫情之爱。
因此在给佐里昂的回信中,他送了鲜花、让他在假期里愿做什么就做什么时表现得冷言冷语,佐里昂把旅费之外一半的钱用来购买植物学方面的书籍和标本夹,至于那朵鲜花早已被他丢弃,然后和神父一起动身,第一次去阿尔卑斯山游历。
佐里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塞拉斯的心情如此愉快了,那次在花园里的谈话,使他第一次深感震惊,现在心境已经逐渐地恢复了平静,并且能更加坦然地看待那件事情,佐里昂毕竟还很年轻,没有什么经验可谈,他的决定也不是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他当然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把他争取回来,从而让他离开那条危险的道路,况且他还没正式踏上那条道路。
日内瓦白得刺眼的街道和尘土飞扬、游人如织的滨湖大道使佐里昂游兴大失,因而他们不打算过多停留。
塞拉斯饶有兴趣地望着他说道:“亲爱的孩子,你不喜欢吗?” “我说不清楚,只觉得与理想中的相距甚远。当然,这湖的确很美,我也喜欢那些山的形状。但是那个市镇看上去那么拘谨,那么井然有序,甚至透露出浓郁的新教气息和一种自满的氛围。不,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我想起了埃俄洛斯”当他们站在梭岛上,他指着萨瓦那边绵延不断、形如刀削的群山时说,塞拉斯哈哈大笑道:“我可怜的孩子,真是不幸之至!嗨,我们还是自娱自乐吧!别停下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我们今天就在湖中划船,明天早晨再进山,你看如何?”
“可是,神父,您想要待在这里吗?”“我亲爱的孩子,我无所谓,这些地方我都看过十几次了。我出来度假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使你玩得高兴快乐,你喜欢到哪里去呢?”
“假如您真的不在乎的话,我想溯流而上,探寻它的源头。”
“罗纳河吗?”“不,是奥尔韦河。看河水流得多湍急啊!”“那么我们就到夏蒙尼去吧。”下午他们坐在一只小帆船里随波荡漾。在佐里昂的印象中,灰暗浑浊的奥尔韦河的景色是无法掩盖的,他自小在地中海边长大,已经看惯了碧波荡漾。因而他还是期望见识一下湍急的河流,因为急流而下的冰河使他感到无比的喜悦。“真是势不可挡啊。”他不禁喊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他们早早地就动身前往夏蒙尼,乘车经过肥沃的山间沃野时,佐里昂兴致勃勃,神采飞扬。但是当他们踏上克鲁西附近的盘山公路,发现周围全是陡峭的大山时,他变得既严肃又沉默。他们从圣马丁徒步走向山谷,路旁的牧人小屋或小村成了他们的投宿地,随后再次徒步前行。佐里昂对自然景色的影响十分敏感,当经过第一道瀑布时他简直欣喜若狂,那副模样看了真叫人高兴。但是当他们走近雪峰时,他没了那股欣喜若狂的劲头了,却变得如痴如醉,这种情景塞拉斯以前从没有看见过。好像他与大山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默契。他会一动也不动,躺在幽暗、隐秘、松涛呼啸的森林里,透过笔直而又高大的树干,凝视着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那里雪峰闪烁,悬崖峭立,塞拉斯看着他,他感到几分伤感,几分妒忌。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亲爱的孩子”一天他这么说道。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见佐里昂舒展身体躺在苔藓上,姿势还是和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瞪着一双玫红色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光彩夺目的蓝天和白云。他们离开了大路,来到迪奥萨兹瀑布附近的一个宁静的村子投宿,太阳低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这时已经挂在长满松树的山岗上了,等着阿尔卑斯山的晚霞映红勃朗山大大小小的山峰,佐里昂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叹和好奇。
“父亲,您是问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了万里无云的蓝天里有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我看到它经久历年地待在那里,等待着圣灵的光临。我是通过一个望远镜模模糊糊地看到它的”
塞拉斯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也常看到这些东西。”“您现在就看不到它们了吗?”“没有看到过了,而且我再也不会看到它们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可是我没有像你这样子的慧眼能够看到它们,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您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呢?”“亲爱的,蔚蓝的天空,皑皑的山峰……这就是我抬头仰望所看到的。但是下面的景物就完全不同了。”他用手指了指下面的山谷。佐里昂跪了下来,俯身探过陡峭的悬崖,他看到了高大的松树,在渐浓的夜色下愈加显得凝重,如哨兵一般矗立在小河的两岸;火红的太阳犹如一块燃烧的炭,顷刻间落到刀削斧劈的群山后面,所有的生命和光明都远离了大自然的表层世界。随即某种黑暗和可怕的东西降临到了山谷——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全副武装,带着奇形怪状的武器。西边的群山光秃秃的,悬崖峭壁就像是怪兽的牙齿,伺机生擒活捉一个可怜的家伙,并且把他拖进山谷深处。那里漆黑一片,森林发出低声的吼叫,松树宛如一排排的刀刃,哗哗低语:“摔到我们这儿来吧!”在越来越凝重的夜色当中,山泉奔腾呼啸,怀着满腔的绝望,疯狂地拍打着岩石结构的牢房。
“父亲!”佐里昂颤抖着站了起来,抽身离开了悬崖,“这简直就是地狱!”
“那些停留在黑暗和死亡的阴影当中的灵魂?”“那些每天在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的灵魂。”佐里昂俯身望着那些阴影,浑身筛糠般颤抖不已,一种暗淡的白雾蒙绕在松树之间,无力地抓着汹涌澎湃的山泉,就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灵幽,无法给予任何安慰。
“瞧!”佐里昂忽然说道,“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们看见了一道耀眼的光亮。”
东边的雪峰在夕阳的辉映下明亮而眩目,等那道红光从山顶上消失以后,塞拉斯转过身形,轻轻地拍了一下佐里昂的肩膀
“回去吧,我的孩子,天暗下来了。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得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那样会迷失方向的”
“简直就是一具僵尸”佐里昂说道,他猛然转过身形,不再去看暮色中闪耀的巨峰的那副狰狞的面孔
穿过黑压压的树林,他们走向他们寄宿的牧人小屋。晚饭前,佐里昂静坐在屋里的餐桌边,当塞拉斯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这个小伙子已从梦幻的阴影中摆脱了出来,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聚精会神地观看书,就如同方才沉湎于落日的余晖之中——这家伙脸色红红的,腰上系着围巾,粗壮的胳膊叉在腰上的女主人,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对他说:“如果他总是这样,那他绝对是无忧无虑的人。”她用方言对她女儿说道,“这小伙子长得好帅!”
佐里昂满脸绯红,就像一个女学生,那个女人这才明白他听懂了她的话,看着他发窘的样子,她赶忙离开了。吃晚饭时,亚瑟除了谈论短途旅行、登山和采集植物标本的计划之外,什么也没说,他那些梦呓般的联想显然没有妨碍他的情绪也没阻止他进食。
第二天,当塞拉斯醒来的时候,佐里昂已出发了,天亮之前,他到了山上的牧场,帮着嘉斯帕赶羊。
早饭很快就摆到了桌上,正在这时他一路小跑奔进屋里。他摘掉了帽子,肩上扛着一个两三岁的农村女孩,手中拿着一大把野花。
塞拉斯的脸带笑容地抬起了来,亚瑟此时这副模样与在家中那不苟言笑判若两人,真是太有趣了。
“你这个小子疯疯癫癫的,跑到哪儿去了?只顾满山遍野地乱跑,连早饭都不吃了?”
“噢,神父,太有趣了!日出的时候,群山蔚为壮观,露水可重了!您瞧瞧!”
“我们带了一些面包和奶酪,还有在牧场弄的牛奶。啊,别提多有趣了!可现在我又饿了,这个小家伙该吃东西了,安妮塔,吃点蜂蜜好吗?”
“不,不!”塞拉斯喊道,“我可不能眼看你着凉。快去把湿衣服换掉。过来,安妮塔,你是在哪儿把她给找来的?”
“在村头。她的父亲就是我们昨天见过的……那个鞋匠。您瞧她的眼睛多美呀!”
当佐里昂换完衣服回来吃饭时,他看见孩子正坐在神父的腿上,正兴趣盎然地对他说她的生活日常,胖胖的小手到处笔划着,好让神父倾听。
塞拉斯坐在那儿逗着孩子玩,他抚摸着她的秀发,称赞着她,并给她讲着有趣的故事。当那家的女主人进来收拾桌子时,看见安妮塔乱翻这位一脸严肃、身着教士服装的绅士的口袋,她大吃一惊。
“上帝赋予小孩子识别好人的天性。”她说道,“安妮塔一直怕和生人打交道。可您瞧,她看见教士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真奇怪!快下来,安妮塔,快请这位好心的先生在走之前为你祈祷,这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真没想到您能这么逗着孩子玩,神父,”一小时之后,当他们穿越阳光明媚的牧场时佐里昂说道,“那个孩子的眼光老跟着您。您知道,我想……”是想说……我认为,教会禁止神职人员结婚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我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您知道的,教育孩子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从一开始就受到良好的熏陶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认为一个人的职业越高尚,他的生活就会越纯洁,他就越适合担任父亲的职责。神父,我确信,如果我像您一样假如我也是神父,不是发过誓,终生不娶……假如我结婚了,那么我的孩子是否也就会很……”
“嘘!”这一声来得如此的突然,以至于之后的寂静显得格外的沉重
看到他那抑郁的表情之后,佐里昂心中十分苦恼,他禁不住开口问道:“神父,难道您认为我说的话错了吗?也许我说错了,但是我承认我的话合乎人之常情。”
“也许,”塞拉斯轻声地答道,“对你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我并不很明白,或许再过几年,你会改变你的想法的,但在此期间,我觉得我们最好换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