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十六澄明 ...
-
佐里昂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大堆布道用的手稿,这是6月的一个烦躁的夜晚,为了能透进些许凉气,教堂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但百叶窗却半开着
塞拉斯神父停下笔,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正埋头苦找的佐里昂。
“找不到么,我的孩子?不用太着急,大不了我再重写一遍就是了,可能是我已经把它撕掉了,让你白忙活半天”
这位神父的声音像一个天生的演说家一样浑厚低沉,抑扬顿挫。尤其是当他与佐里昂说话时,总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不,我一定要把它找到,再写出来的就不会跟您以前的一模一样了。我想父亲你准是把它放这儿了”
窗外,一只昏昏沉沉的金龟子正在无精打采地低声呼喊着:“苹果!苹果!”……水果小贩寂寞而悠长的叫卖声在空气中远远地传来。神父埋头继续着他的工作。
“我找到了,在这儿呢,父亲,《这个我不知道说了会不会过审》。”佐里昂一边说着一边从房间那头走了过来。他身体高挑优美,长长的眉毛,薄薄的双唇,纤细的手脚,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过于精雕,但也不过于弱不禁风,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被神父养大才16岁的青年,反而像是16世纪肖像画中的26岁意大利人,他长长的眉毛、饱满的双唇和手脚,身上每个部位都显得过于貌美,甚至过于羸弱。假如让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别人一定会误认为他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妖媚动人的女孩而非男孩。但是就在他走动的时候,那轻盈敏捷的形体又使人联想到一只被驯服了的、失去了利爪、丧失了野性的家养豹子,“真的,佐里昂,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时常丢三落四的,好了,我现在也不想写了,咱们到花园里去逛逛吧,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我可以帮你解决的”
他们走进绿意盎然、清静幽雅的修道院花园。神学院的建筑原是多米尼克派的一座修道院,就在两百多年以前,这个方方正正的院落曾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在耸立的杨树之间生长着一丛丛的迷迭香和薰衣草。那些曾经栽种过它们的白衣修士们现在已全部过世了,根本没有人会想起他们,但是在幽静的仲夏,幽香的药草仍就寂寞地盛开,但是没有人再采集花蕊去泡制草药了。在石板路的裂缝中也长满了野荷兰芹和耧斗菜;庭院中央的水井早已被羊齿叶和繁盛茂密的景天草给遮盖了;玫瑰花蓬散纷披的根伸出的枝蔓穿过了小路;黄杨树间大朵大朵的罂粟花红彤彤地盛开着;高高的毛地黄在杂草中低垂着头;枸杞树枝条上垂挂下一棵没有结果的葡萄的藤条早被人们遗忘了,茂密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慢悠悠的,却也不停下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在院落的一角耸立着一棵直到夏季才盛开的木兰树,纵横交错的枝叶重重叠叠就像一座高耸的巨塔,乳白色的小花朵随意地散落在枝叶上。一只做工过于粗糙的木凳紧挨着树干安置着,塞拉思坐在上面。佐里昂主修哲学,因为他碰到了一些事,因此跑到养父这里来请求答案,他本不是神学院的学生,但是对他而言塞拉思里却名副其实是一部百科全书。
“我不想接着去工作,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希望你能再陪我一会儿”
“好的!”佐里昂作依靠在树干上,目光透过茂密的枝叶,遥望着寂寥的夜空。在辽远的天空中,第一批暗淡的星星在那里眨着慵懒的眼睛,在他那双深黑色的睫毛下面,长着一双紫色的眼睛,梦幻般得神秘。这双眼睛是他生母遗传给他的,塞拉思把头转过去,避免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累了吗,我亲爱的孩子?”塞拉斯问道,“是的”佐里昂的声音充满了倦意,这点神父立即就觉察到了。
“你本不应该这么劳累学习的,那会儿你了病彻夜难眠,身体都被累垮了,我应该坚持让你在离开这里那之前彻底地休息一段时间”
“不,父亲,没有用的!我要是继续在那个家待下去,洛基会把我逼疯的!”
洛基是佐里昂最小的弟弟,对他来说他简直是一根毒刺。
“我原本也不想让你和家人住在一起。”塞拉思轻声慢语地说道:“我知道,那样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但是我觉得你当初应该答应你那位做医生的朋友的邀请,在他家住上1个月,如果是那样你的身体状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不,父亲,我真的不愿那样做啊!埃尔温弟弟非常友好,和蔼可亲,但是他并不十分了解我,而且怜悯我,这一点,我从他的脸上就能明显的察觉出来,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安慰我,可是有时他会谈及从前,埃俄洛斯当然是不会那样做的,他很清楚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但是其他的人却与他不同,还有……”
“还有什么,亲爱的?”
佐里昂从一根低垂的毛地黄枝上捋下几朵花,放在手心里神经质地用手揉碎了。
“那个家我实在无法再待不下去了”他在深思片刻之后说道。
他打住了话语,坐下来把手里毛地黄撕成了碎片,夜晚,寂寥漫长而又深沉,他禁不住抬起头来看看神父,很纳闷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木兰树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切都变得若隐若现,借着残存的一丝余光,可以看到塞拉斯脸色煞白,白得吓人,他深深地低着头,右手紧紧地捧着木凳的边角,此情此景,使佐里昂转过头去,心中油然生起一种敬畏之情,同时惊讶不已,他好像是在无意之间踏上了圣土。
“我的天哪!在他身边,我显得是多么渺小,多么自私呀!即使是他遇到了像我这样的不幸,他也不可能比这更加伤感。”他心里想。
塞拉斯慢慢地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他意味深远地说道:“我绝不会强迫你回到那里去的,现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那样做的,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条,今年放假时彻底休息一下,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开那里,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身体垮下去”
“神父,神学院放假时您要到哪儿去呢?”“我打算带着学生们进山,和往常一样,把他们安顿在那里,等到了8月中旬,副院长休完假回来后,我将会去阿尔卑斯山散散心,你愿意和我与你的弟弟埃俄洛斯一起去吗?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到山里作长途旅行,而且你还可以借机研究阿尔卑斯山的苔藓和地衣,不过,只有我们一二个人,你不会觉得乏味吧?”
“真的,神父?”佐里昂高兴地拍起手来,洛基说过这种动作暴露出“典型的外国派头”,“能和您与弟弟一起去旅游,我还求之不得呢,只是……我不知道……”他打住了话语。
“埃俄洛斯会同意吗?”“他当然不乐意,他现在15岁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话又说回来了,他只是我的弟弟,我看不出我就该对他唯命是从,他对所有人总是不好”
“但是他如果真的反对,我看你最好就不要违背他的意愿了吧。不然的话,你会发现在家里的处境会更难——”
“一点儿也不会更难!”佐里昂怒形于色,打断了神父的话,“家里的洛基总是恨我,过去恨我,将来还会恨我——这与我做什么没有任何关系,此外,我是与您、与我的弟弟一道外出的,他还怎么能真的反对呢?”“可是你也要记住,他是一位新教徒。你还是给他写封信吧,我们也不妨等一等,看看他怎么说,但是你也不要操之过急,亲爱的,不管人家是恨你还是爱你,都应该检点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如此委婉地道出责备的话,一点儿也不让佐里昂沮丧,“是的,我知道。”他答道,并且叹息了一声,“可这也太难了吧——”
“星期二晚上你没能过来,当时我就觉得很遗憾”塞拉斯说道,突然之间换了话题,“新的神父到这儿来了,我想让你见见他”
“我答应了一个学生,要去他的住处开会。当时他们在那儿等着我”
“是什么会?”听到了这个问题,佐里昂好像有些窘迫,“它、它不、不是一次正、正常的会议,”塞拉斯说道,因为紧张而有点口吃,“有个从其它地方来的学生,他给我们作了一次发言,算是、是——讲演吧!”
“父亲,他讲了些什么呢?”佐里昂有些犹豫的问出这个问题,“佐里昂,请你不要问了,好吗?”“我不会说给你什么的,而且如果我已经答应过替他保密,你当然就不该告诉我,但是到现在,我想你该相信我了吧”
又是换了一场话题“你问过主什么问题吗?”塞拉斯的声音并不很平静“问过,父亲,有时我向他祈祷,求他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或者求他让我与您的暴君兄长一起死去,但是我始终得不到任何的答复”
“佐里昂,我一直希望你能相信我,可你一个字也没有跟我说过”
“神父,我相信您,这您是知道的呀!但是有些事情我是不能随便说的,在我看来,没人能够帮助我,甚至连您都不能够,我只能从上帝那里直接得到回答,您是知道的,这是与我的生命和灵魂紧密相关的大事”
塞拉斯回转身形,凝视着茂密的木兰树,在昏暗的暮色下,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就像一个潜伏在颜色深暗的树丛之间的黑暗的幽魂。
“后来怎样呢?”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问,“您知道的,什么也没有” “是的,我知道”“呃,那天深夜我起身走进我的房间,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巨大的十字架立在神龛里,我心想也许上帝会怜悯我。于是跪了下来,等着——等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我终于觉醒了——神父,是没有用的,我解释不清,我无法告诉您我看见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朦朦胧胧的,但是有一点儿我非常清楚,那就是上帝已经给了我答复,而我不能违抗他的旨意”
他们在黑暗中静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塞拉斯慢慢地转过身形,把一只手放在佐里昂的肩上。
“亲爱的孩子”他说,“上帝不允许我说他没有跟你讲过话,但是你必须牢记这件事发生时的环境,不要把悲痛或者患病所产生的幻觉当做上帝的召示。即使真是上帝的什么意旨,那也只是借死者的幽魂来回答你提的问题,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曲解上帝的意思。你心里想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佐里昂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做了回答,仿佛是在背诵一段教义问答。
“我知道了,父亲,我只需要放认什么都不管就行了吗”
“佐里昂,想想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没关系,我只是我,既然我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指示,那我就应该为我的人生而英勇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