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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尊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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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刘琰与张英之间,并非全无恩义。
作为刘繇麾下的首席大将,刘琰在抚慰众将士家眷、走“夫人路线”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忘记张校尉一家呢?事实上,年前张英幼子得了急病,还是刘琰请医师诊治,并凭借潜意识里的“灵光一闪”(实为上一世记忆之影响),对医师所开方剂“指点一二”。
所谓“指点”究竟有没有效不知道,反正小孩子最终被救了过来。因此一事,无论是张英老母妻子,还是其本人,都对刘琰感激不尽。
而刘琰请张英来此,目的也再明确不过,就是用父亲和她本人与张家结下的恩义,将他接入自己阵营,支持她当刘繇的继承人。
见其坐下,刘琰先与其寒暄片刻,聊了聊家中的情况,待提及家中尚好,只是米粮存蓄不多时,刘琰才仿佛忽然想起来一样,连忙道:
“刚顾着寒暄,却忘了正事——校尉当知,今日灵堂之上,我曾承诺诸将吏,定当求得华府君支应粮草。因此,离开灵堂后,我就亲往郡府拜会华府君,如今粮草之事,已然议定。华府君允诺,继续支应我部半年粮草,且许我等前往彭泽、鄡阳、鄱阳三县屯田自守。”
张英闻言,霍然起身,拱手长揖,声如洪钟:“此言当真?!女公子与我等真乃再造之恩!数万军民性命,皆赖女公子保全!”
刘琰抬手虚扶,却敛容正色道:“校尉不必多礼。我本女儿家,先父逝后,只求护佑幼弟,安稳度日,原不欲涉足军政纷扰。然今日清晨灵堂之上,诸吏喧哗纷争,更有褚深那厮,公然倡言投效孙策逆贼!此等背主求荣之辈,实难容忍,我才挺身斥之,号令诛杀此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有意若无意的瞥了眼张英,嘴里发出一声轻叹:“只不过彼时堂上诸将,似乎都有些顾虑?好在尚有冯都尉挺身而出,不然琰恐怕反要被那褚深所欺,只能一头撞死在灵堂上了。”
张英面色涨红,连忙躬身请罪:“女公子恕罪!非是末将等与那褚深有什么勾连,实因……实因事发突然,诸将吏未曾反应过来,末将……末将也因在明公灵堂之上,心有顾虑,这才一时未及出手。还请女公子赎罪。”
“校尉何罪之有?言重了,言重了。”刘琰温言安抚,又变得笑语吟吟,“我知道,诸将吏与那褚深绝无勾连,否则,何至于其一提出投奔孙策就纷纷开口斥责。”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张英连连拭汗,心想女公子一向温柔和善,如仙子一般的人物,却想不到也有言辞锋利如刀的一面。
“只不过那褚深终究是诸将吏之同僚,朝夕相处,纵然不曾交心,也有几许情分。所以虽其公然悖逆先父,咆哮灵堂,但若取其性命,却还是令诸将吏有些迟疑。而校尉您,为人忠厚持重,总想着顾虑大局,有时也就难免失之优柔。”
张英连连拭汗,只得再次躬身请罪。
刘琰摆了摆手,而后继续道:“之前,诸将吏数次请谒华府君,欲求接纳而不得,甚至连支应粮草之事都不曾谈下。今日又有灵堂上的迟疑、缄默。足可见群龙无首,人心浮动。”
张英脸上愧色愈深,垂首道:“末将等无能,虽心急如焚,却苦无良策。反累女公子挺身而出,为众人寻得生路,末将等实是汗颜无地!”
“我父旧部亦是我之亲人,琰虽与诸将吏见面不多,但与诸将吏眷属相交日久,情谊深厚。实不忍见先父毕生心血化为乌有,更不忍见数万军民沦为流民!所以,这才不顾女儿身,主动揽责,前去拜见华府君,为大伙儿求个活路,不至饥馑而死。”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话锋一转,露出愁容:“只是,华府君虽允诺支应粮草,却也有条件。”
张英顿时心中一紧,连忙道:“却不知什么条件?”
“华府君说,他虽应允再支应一段时日的粮食,但只是出于仁心,以及避免部众四散,为祸乡里。然以当前形势,若无人出面代掌先父旧部,纵使有粮草支应,也迟早要溃散瓦解!然以诸将吏近日之表现,俨然并无深孚众望之人。
“所以,部众溃散之势,似无可避免。而既如此,那这粮食似乎不送也罢。”
“啊?!这……这,这……”
张英大惊失色,再见少女也是面露清愁,令人怜惜不已:“我心中焦急,便说怎么没有服众之人,譬如张校尉……”
张英一听,当即下意识的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末将岂有这等威信。”
“张校尉实在过谦了。”刘琰心想,这张英还真是“忠厚”,也难怪他身为父亲之下军中第一人,在父亲逝后却不能统领同僚,代掌部众。能力什么的且不说,关键是也没这个心气。
不过这对她来说却是好事,再好不过的好事了。
“依琰看来,张校尉为人忠厚,又顾大局,虽也许不能开拓进取,但维持部众不散,应该可以……然华府君却说,张校尉固然忠厚,但又失之忠厚,且战绩不显,故威信不足,不能约束军纪。若强推之,必然使刘使君部众立即崩散。”
说到这里,少女略带歉意的看了张英一样,似是觉得这些话太过不中听。然张英听后,却并无半分怒气,反而在略有惭色之余,还似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刘琰:……
深吸了口气,少女放平心态,继续道:“之后,华府君又长叹一声,说其实最好的继承人选,还是刘使君的子嗣。只可惜两位公子都太过年幼,倒是女公子素有贤名,军中眷属皆受恩惠,今日来会,更足见担当,令人心折。若是女公子是男儿身就好了。”
张英亦连连嗟叹。
“我心中一急,便道,‘如何非得是男儿身?女儿家难道就不能受此任’?……唉,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这个时候张英也听出几分不对劲了,于是也忘了小心谨慎,听到少女断在这里,便情不自禁的追问起来。
“没想到华府君眼前一亮,连声道对极!对极!妙极!妙极!我正不解其意,他却忽然施礼,言……言他属意琰代掌先父旧部。”
张英目瞪口呆:“……啊?!”
少女亦羞赧不已,粉艳的脸颊上却仿佛玉生霞光,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态和若有若无的神性:
“我亦惊讶无比,连连推辞。可是华府君非要令我为之,并言,若我不允,则粮草支应、移营屯田拨付粮种农具等事,一概作罢。”
“我连道万万不可。华府君又温言宽慰,说女公子虽是女儿身,却是当此之时唯一可令诸将吏及家眷、部曲、百姓接受的人选——
“其一,自移营豫章以来,女公子仁善贤德,不辞劳苦为诸将吏、军卒、部曲家眷之冷暖饥困奔走,广施恩义,早已得众将士之心。
“其二,今日灵堂之上,女公子一声呼喊,便有将吏响应,诛杀奸佞小人,可见人心仍在正礼公,仍在刘家。
“其三,诸将吏几次前来拜谒,欲要投效,却始终不知我心中疑虑,唯女公子知之。可见女公子之才,亦远胜诸将吏。
“由此可知,女公子德才兼备,而人心亦在刘氏。女公子不出面代掌正礼公旧部,何人能为之?”
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又道:“华府君又说,当此之时,执掌先父旧部并非功名利禄之事,反而是要担起艰巨责任。我非不愿担责之人,只是身为女儿家,似多有不便。然华府君便说,他愿明日亲赴军营,为我站台。”
“啊?!华府君亲至?!”
“是呀。我听他如此说后,亦十分惊讶。见我仍迟疑不决,华府君又言,若我担心部众心有疑虑,不如将此事告知张校尉您。若您不同意此事,那就作罢,他华歆也不再过问之。若是您同意,那么就请我不再推辞,担负起责任来。”
“所以,今日请张校尉您来此,就是向您求教并听取您的意见。若是您觉得不合适,那小女子就回绝华府君,从此携两位幼弟居乡耕读,不再过问外事。若是……”
“末将张英,愿誓死追随女君!”
不等刘琰将话说完,便见她所“求教”的张校尉猛地撩衣跪倒,顿首叩拜,声震屋宇:
“如华府君所言,女君继明公之志,掌诸将卒、部曲,顺乎天而应乎人!还望女君不嫌英愚鲁,许英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成了!
一股喜悦立即涌上刘琰心头,但她还是立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连忙上前搀扶:“张校尉快快请起!先父在世之日,常对我言及,张校尉忠厚老成,沉稳可靠,乃可以托付大事之人……唉,只是我一介女子,如何能够承担这样的重任呢?”
“女君万勿推辞。”张英也不知道少女是表示谦让,还是内心真如此想(如果是长公子,他肯定就不会有这样的疑虑),但他刚才的表态确实是真心的。
因为公道的讲,如果忽略掉女儿家的属性,女公子确实是很合适的继承人。
虽然不通武艺,与众将士接触也较少,但通过与将士家眷的走动,抚慰人心、济困扶危,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与诸多将士结下恩义。有此恩义,又是正礼公血脉,推举其为继承人,相当部分将士是拥护,而余下的,也大多不会反对。
其次,从女公子平时的为人行事看,也非昏聩、柔弱之人。如此,就算是不能开拓进取,也足以守成。
再次,女公子乃正礼公嫡长,又颇有贤名,以致连华府君这样的名士都欣赏有加。而有此名望,显然更能孚众。
所以,当思维定式被打破后,张英立即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选择。特别是有豫章郡太守兼大名士华歆站台,连性别问题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显眼了。所以,此时此刻他是真心推举刘琰上位:
“这两年,女君不辞劳苦为众将士眷属生计奔走,众将士俱感激在心。此前不知女君心意,故而未曾烦扰。如今既有华府君倡议,女君又不忍弃我等。自当应天顺人,执掌部众,以安人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琰也不再谦让作态——入乡随俗稍微拉扯一下就得了,总不能真搞个三辞三让。遂上前搀扶,并敛容表态:
“既然张校尉亦愿推我主掌诸部,那琰也就不再推辞,明日军营之中,我将向众将士宣布,继先父遗志,兴复汉室,保土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