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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工开物,慧眼识珠 “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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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司”的招募令,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张贴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在京城的六部衙门和翰林院等地方公布,而是由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连同各地的官府,一同张贴到了全国各府各县的城门和集市上。
这张告示,本身就是一件奇闻。
它不是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写成,而是用半文半白的语言,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告示的顶端,画着一幅巨大的玉米图,旁边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亩产千斤,拯救万民”。
告示的正文,详细介绍了“格物司”的宗旨——探究万物之理,造福天下苍生。它明确指出,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是否有功名,只要对农业、水利、建筑、数学、天文、物理等任何一方面有特殊才能或浓厚兴趣者,皆可报名。
最引人注目的,是告示下方的几幅附图。一幅是改良后的曲辕犁,结构精巧,据说能省力三成;一幅是筒车的剖面图,清晰地展示了其工作原理;还有一幅,是一张复杂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此为《几何原本》之入门,懂此者,可入格物署”。
这张告示,在整个大明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士大夫阶层看来,这简直是斯文扫地。皇帝竟然公开招募那些“奇技淫巧”之徒,与工匠、农夫为伍,这是对儒家正统的公然挑战。无数人上书弹劾,痛斥此举“本末倒置,败坏风气”。
然而,在民间,尤其是在那些怀才不遇的读书人、技艺精湛的工匠和经验丰富的老农之中,这张告示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灰暗的人生。
江西奉新,宋府。
宋应星将手中的招募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幅改良曲辕犁的图纸,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今年三十四岁,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他不仅精通经史子集,更对天文、历法、数学、物理以及各种生产技术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曾数次参加科举,却屡屡受挫,心中充满了怀才不遇的苦闷。
在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的那些“杂学”,被视为旁门左道,不仅不能为他带来功名,反而让他备受非议。
然而,眼前这张来自京城的招募令,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上面提到的“格物致知”,与他毕生的追求不谋而合。上面画的那些图纸,虽然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力学原理。尤其是那句“无论出身贵贱,皆可报名”,更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长庚,你在看什么?”一个青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应星的兄长宋应升走了进来,他看到弟弟手中的告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长庚,这又是京城里传出来的荒唐事吧?皇上和那位四公主,真是越来越不务正业了。你还是别跟着瞎掺和了,安心准备下一次乡试吧。”
宋应星摇了摇头,将告示递给兄长:“兄长,你仔细看看。这上面说的,可不是什么荒唐事。”
宋应升接过告示,耐着性子看了一遍,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惊讶:“这……这玉米,真能亩产千斤?还有这农具,这星图……”
“这不是重点,”宋应星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说道,“重点是,朝廷,或者说,是皇上和那位四公主,他们看到了‘术’的价值!他们看到了那些被我们读书人瞧不起的工匠、农夫,他们才是推动这个世界运转的真正力量!”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研究农桑,考察水利,记录下那些能工巧匠的技艺,世人笑我不务正业。可我总觉得,这些东西,比那些空洞的八股文,更能让百姓吃饱饭,更能让国家强大起来!”
他指着告示上的“格物司”三个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现在,终于有人懂我了!终于有一个地方,愿意接纳我这样的人了!”
“可是长庚,”宋应升担忧地说道,“这毕竟是内廷机构,是皇帝的私人作坊。而且,朝中反对声那么大,这‘格物司’能不能长久,还很难说啊。您这一去,万一……”
“没有万一!”宋应星斩钉截铁地说道,“人生能有几回搏?能遇到一个懂我的君主,能有一个施展我毕生所学的舞台,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理想被点燃的光芒,是压抑了半生的才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光芒。
“我决定了,”宋应星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遥远的京城,“我要去京城,我要去见那位四公主,我要去加入那个‘格物司’!”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宫。
朱昭阳正和朱由检一起,审核着从全国各地送来的报名卷宗。
“姐姐,你看这个人,叫徐光启,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他竟然也报名了,还附上了一篇关于《几何原本》的注解,写得相当精辟。”朱由检拿着一份卷宗,兴奋地说道。
“徐光启……”朱昭阳心中一动,这位可是明末著名的科学家、农学家,是她必须争取的人才。“给他回信,就说格物司欢迎他的加入,但不必辞去翰林院的职务,可以兼任。我们需要他这样的人,在朝堂上为我们发声。”
“嗯!”朱由检应着,又拿起另一份卷宗,“这个人叫孙云球,是苏州的一个眼镜匠。他说他能磨制出看得更远的镜子,还附上了图纸。”
“望远镜?”朱昭阳眼前一亮,“这可是国之重器!快,派专人去苏州,把他和他的家人一起接到京城来,待遇从优!”
姐弟二人忙碌着,像一对伯乐,在无数的沙砾中,寻找着闪光的金子。
就在这时,晚晴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公主,这是刚刚从江西送来的,是一个叫宋应星的秀才递上来的。他没附什么诗词文章,倒是附上了一本他自己写的书,叫《天工开物》。”
“宋应星?《天工开物》?”
朱昭阳的心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晚晴手中接过了那份卷宗。她打开那本线装的书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稿的第一页,写着书名——《天工开物》。
下面是作者的自序,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劳动人民的赞美和对科学技术的敬畏。
她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乃粒第一”、“乃服第二”、“彰施第三”、“粹精第四”……
从粮食种植,到纺织印染,再到制糖、造纸、制盐、冶金、煤炭、陶瓷、火药、兵器……几乎涵盖了明末社会所有的生产技术。书中不仅有详尽的文字描述,还有大量精细的插图,将各种生产工具和工艺流程描绘得栩栩如生。
这……这简直是一部明末的“百科全书”!
朱昭阳的手都在颤抖。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个时间点,见到这部伟大著作的原稿!更没想到,宋应星本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姐姐,你怎么了?”朱由检看到她激动的样子,有些不解。
“检儿,”朱昭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哽咽地说道,“我们……我们找到了一个无价之宝!”
她合上《天工开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晚晴,”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派人告诉皇兄!不,我要亲自去见皇兄!”
她拿着那份卷宗,快步走出了书房,直奔养心殿。
此刻的养心殿,朱由校正和几位工部的老工匠,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皇上,公主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朱由校头也不抬。
朱昭阳推门而入,她没有行礼,只是将手中的《天工开物》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说道:“皇兄,臣妹为您,为我大明,找到了一位‘天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来。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图纸,好奇地看着她:“四妹妹,何事如此惊慌?”
朱昭阳将《天工开物》递到他面前:“皇兄请看,这是江西一个叫宋应星的秀才写的书。他所写的,正是我大明各行各业的生产之法。有了这本书,我们的‘工学分院’和‘农学分院’,便有了最坚实的基础!这个人,我们必须得到!”
朱由校疑惑地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当他看到书中那些精巧的农具和机械图纸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这简直是……”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在欣赏世界上最美妙的艺术品。
他虽然不懂农学,但他懂木工,懂机械。他能从那些图纸中,看到作者那超凡的智慧和对技术的深刻理解。
“此人,现在何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看到绝世木料时同样的光芒。
“正在江西奉新,等待朝廷的答复。”
“答复?”朱由校一把将书拍在桌上,大声道,“答复什么!传朕的旨意,不,传朕的口谕!命锦衣卫立刻带人,用八抬大轿,将宋应星全家,连同他所有的书稿,安全、迅速地接到京城!告诉沿途官府,若有半点差池,朕拿他们是问!”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决断。
朱昭阳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欣慰。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这位木匠皇帝的兴趣,从单纯的“技艺”,引导向了“科技”与“国力”的层面。
而站在角落里,刚刚进来汇报工作的魏忠贤,在听到“宋应星”这个名字,看到朱由校那激动的神情时,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朱昭阳这一次,挖到的不是一颗金子,而是一座足以撼动整个大明根基的火山。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即将从遥远的江西,转移到这座风雨飘摇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