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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记的第32页 ...

  •   温葵生理期结束的第二天,窗外的天色像一张被洗得发白的旧照片,云层低低地压在屋檐上,风却出奇地安静。
      她醒来的时候,江守已经把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枕边,细细碎碎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
      “醒了?”江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温葵眨了眨眼,喉咙还有点干。她侧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却被洗得很干净。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刚九点。”江守起身,把她床头的水杯递过来,“先喝点水。”
      温葵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凉。生理期刚结束,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层力气,整个人轻飘飘的,却又莫名疲惫。
      “今天真的要去吗?”她喝了一口温水,抬眼看他。
      “当然。”江守笑了一下,“冬日纪录片,导演和摄影师都就位了,就差主角出场。”
      温葵忍不住笑出声来:“谁是导演?谁是摄影师?”
      “你是导演,我是摄影师。”江守说,“你负责决定拍什么,我负责把你想记住的东西都拍下来。”
      温葵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妈呢?”她问。
      “妈是特别嘉宾。”江守想了想,“负责吐槽我们。”
      门外传来温婉的声音:“我听见了啊,你们两个小声点密谋。”
      温葵和江守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洗漱完,温婉已经把早餐摆上桌。
      豆浆是现磨的,还冒着热气,油条被切成小段,放在盘子里,旁边是一小碟咸菜。餐桌上铺着一块浅米色的桌布,边缘有些磨损,却被熨得平平整整。
      “今天少喝点豆浆,你这两天刚结束,别又肚子不舒服。”温婉一边说,一边把温葵的那杯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换成一杯温水。
      “妈。”温葵有点无奈,“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比瓷娃娃还金贵。”温婉淡淡地回了一句,却伸手帮她把油条夹到碗里,“多吃点,一会儿要出门。”
      江守坐在温葵的右边,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剥好,放到温葵碗里。
      “我不吃那么多。”温葵抗议。
      “你昨天几乎没吃东西。”江守抬眼看她,“今天补回来。”
      温婉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行了行了,一个比一个会管。”她故作嫌弃地说,“我这个当妈的都没你们俩啰嗦。”
      温葵咬了一口鸡蛋,眼睛弯了弯:“那你今天就负责美美的出镜。”
      “我?”温婉愣了一下。
      “对啊。”温葵说,“冬日纪录片,我们三个人都是主角。”
      温婉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好啊,那就陪你们疯一天。”
      吃完早餐,江守去车库把车开出来,温婉则帮温葵换衣服。
      天气已经入冬,空气里带着一点刺骨的冷。温婉给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又给她围上一条驼色围巾。
      “会不会太臃肿?”温葵对着镜子看了看。
      “不会。”温婉伸手帮她把围巾绕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暖。”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温葵的脖子上停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确认她的体温。
      “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你也笑一点,好吗?”温葵看着镜子里的她,“就当……是给我的纪录片留个特别镜头。”
      温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好。”
      江守把轮椅从客厅推到卧室门口。
      轮椅的扶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是温婉给温葵缝的,上面绣着一朵简单的向日葵。
      “准备好了吗?”江守问。
      “准备好了。”温葵点点头。
      江守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温葵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又轻了。”江守低声说。
      “胡说。”温葵小声反驳,“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那就是我力气变大了。”江守笑了一下,把她稳稳地放到轮椅上。
      温婉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幕,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从最开始的慌乱、心疼,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时间像一把钝刀,把她的情绪一点点磨平,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割开一道口子。
      “走吧。”她吸了口气,提起放在门边的袋子,“我带了热水和一些零食,一会儿路上饿了可以吃。”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冬日的早晨总是慢半拍,连空气都带着一点惺忪的味道。
      江守开的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后备箱已经被他改装过,一侧固定着轮椅的专用支架,另一侧放着摄影器材——一台单反相机,一台小型手持摄像机,还有三脚架和几盒备用电池。这些都是他像影相店的老板借来的。
      “导演,”江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今天的拍摄主题是什么?”
      温葵坐在副驾驶,轮椅被固定在后排,温婉则坐在她旁边。
      “主题啊……”温葵想了想,“就叫——《冬日的我们》吧。”
      “挺普通的。”江守笑着说。
      “普通一点不好吗?”温葵侧过头看他,“我想记住的,本来就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温婉在后排轻轻“啧”了一声:“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文艺,我这个当妈的听着都有点起鸡皮疙瘩。”
      温葵忍不住笑出声:“妈,你也可以文艺一点的。”
      “我文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温婉靠在座椅上,“那时候我写诗,还发表在杂志上。”
      “真的?”温葵眼睛一亮,“我怎么没见过?”
      “后来搬家,杂志都丢了。”温婉说,“再说了,你那时候还小,谁给你看那些。”
      江守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阿姨,今天可以给我们讲讲吗?你年轻时候的故事。”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这纪录片,是想拍冬天,还是想拍我?”
      “都拍。”温葵说,“冬天的我们,包括你。”
      车子一路往镇上开去。
      老城区的边缘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路两旁的树也从整齐的行道树变成了随意生长的梧桐和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鸟停在上面,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走。
      “这里变化挺大的。”温婉看着窗外,“我小时候来镇上,路还是坑坑洼洼的。”
      “你小时候经常来?”江守问。
      “嗯。”温婉点点头,“那时候我爸妈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我周末就过来帮忙。那时候的镇很小,一条街走到头就能看见河。”
      “现在还有河吗?”温葵问。
      “有啊。”温婉说,“不过比以前窄了,水也没那么清了。”
      温葵拿出江守给她准备的小型摄像机,打开开关。镜头先对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拍下了前方渐渐靠近的小镇轮廓。
      “拍摄开始。”她一本正经地说,“《冬天的我们》,第一幕——去镇上的路上。”
      她把镜头转向自己,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笑了笑:“今天是生理期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感觉还不错。我们要去镇上,记录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然后,她把镜头转向驾驶座:“这是江守,我们的司机兼摄影师。”
      江守侧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大家好。”
      “他开车的时候不能看镜头。”温葵赶紧补充,“安全第一。”
      镜头又转向后排:“这是我妈,温婉女士。”
      温婉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家好。”
      “今天的特别嘉宾。”温葵说,“她会给我们讲一些她小时候的故事。”
      温婉笑骂:“你这孩子,别乱说话。”
      温葵把镜头重新对准前方,小声说:“记录一下吧,我想以后还能记得,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镇上的这一天。”
      小镇的入口处有一块有些陈旧的牌子,上面写着“青禾镇”三个大字,油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车子缓缓驶入镇里,街道不宽,两旁是一层或两层的小楼,有的外墙贴着已经泛黄的瓷砖,有的则是简单的水泥墙,上面刷着“某某超市”“某某药店”的红色字样。
      “我们先去哪里?”江守问。
      “先随便转转吧。”温葵说,“我想看看街景。”
      “那我找个地方停车。”江守说。
      他在一处空着的路边停好车,下车后先把后备箱打开,把轮椅取出来,展开,调整好刹车。然后,他走到副驾驶座旁,打开车门。
      “下来咯。”他弯下腰,对温葵说。
      “我自己可以挪过去。”温葵小声说。
      “我知道。”江守笑了一下,“但我想抱你。”
      温葵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温婉在一旁看着,轻轻咳了一声:“你们注意点,这可是在镇上,熟人多。”
      “妈,你去旁边看看有没有卖热豆浆的。”江守顺口说,“给我们买两杯。”
      “你这是支开我啊?”温婉挑眉。
      “那,你不是说早上热豆浆喝了对身体好吗?”江守一本正经,“那你就多喝点。”
      温婉被他逗笑了,只好拎着钱包往街边的小店走去。
      江守趁这个空隙,把温葵从车上抱下来,小心地放到轮椅上。
      “冷不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不冷。”温葵摇摇头,“你手有点凉。”
      “那我多握一会儿。”他说着,真的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呵了口气。
      温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江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给小猫捂爪子的铲屎官。”
      “那你是小猫吗?”江守问。
      “我是温葵。”她说,“独一无二的那种。”
      “嗯。”江守点点头,“我知道。”
      温婉提着两杯热豆浆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江守半蹲在轮椅旁边,帮温葵整理围巾,温葵手里拿着摄像机,正对着他拍。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两个,拍够了没?”温婉把一杯豆浆递给江守,“给,你的。”
      “谢谢妈。”江守接过豆浆,又帮温葵把吸管插好,递到她手里。
      “我自己来。”温葵小声说。
      “我知道。”江守还是把杯子放到她手里,“我只是想帮你。”
      温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知道,女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医生已经跟她谈过很多次,说这种病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的人能拖很多年,有的人却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恶化。
      她也知道,江守是真心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固执,他不轻易许诺,一旦说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走吧。”温婉吸了一口豆浆,“导演,今天想先拍什么?”
      “先拍街景吧。”温葵说,“从街口开始。”
      街道不宽,却很热闹。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暖,却足够明亮。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各种东西——有卖蔬菜水果的,有卖零食小吃的,还有卖对联和福字的,虽然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但年味已经悄悄在空气里蔓延。
      温葵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前方。
      “这里是青禾镇。”她低声说,“我妈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她把镜头转向一旁的水果摊,摊位上摆着苹果、橘子和香蕉,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阿姨,要水果吗?”老太太看见她们,热情地招呼。
      “我们随便看看。”温婉笑着回应。
      温葵把镜头拉近,拍下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
      “你拍这个做什么?”温婉问。
      “我觉得她很像我想象中的外婆。”温葵说,“我没见过外婆,我妈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温婉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外婆啊……”她笑了一下,“她要是还在,肯定很喜欢你。”
      “她也会像这个奶奶一样晒太阳吗?”温葵问。
      “会啊。”温婉说,“她最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衣服一边骂我爸懒。”
      温葵“噗嗤”笑出声:“那她一定很可爱。”
      “她可不觉得自己可爱。”温婉说,“她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凶的那一个。”
      江守在一旁听着,忽然说:“阿姨,你可以对着镜头讲一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吗?”
      温婉愣了一下:“对着镜头?”
      “嗯。”江守点点头,“这是纪录片的一部分。”
      温葵也把镜头转向她:“对啊,妈,你就当是在跟我聊天。”
      温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那好吧。”
      温葵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好角度,让画面里同时能容纳温婉和街道的背景。
      “开始了哦。”温葵说,“《冬天的我们》,第二幕——我妈的小镇记忆。”
      温婉看着镜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你这孩子,起名字还挺正式。”
      “你就当是在接受采访。”江守在一旁提醒,“放松一点。”
      “放松不了。”温婉说,“我又不是明星。”
      “在我心里你就是。”温葵认真地说。
      温婉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就随便说点吧。”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街道,眼神有些恍惚。
      “我第一次来镇上的时候,大概也就十岁吧。”她缓缓开口,“那时候的路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就全是泥。我爸妈在这边摆摊卖菜,我周末就坐公交车过来帮忙。”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的镇很小,一条街走到头就是河。夏天的时候,河里有很多小孩在玩水,我那时候很羡慕他们,因为我爸妈不让我下水,说危险。”
      “那你偷偷去过吗?”温葵问。
      “当然。”温婉笑了,“有一次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到河边,把鞋子脱了,把脚伸进水里。那时候的水比现在清多了,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
      “后来呢?”温葵追问。
      “后来就被我妈抓回去了。”温婉说,“她当着好多人的面把我骂了一顿,还打了我一巴掌。”
      温葵愣了一下:“外婆会打你啊?”
      “会啊。”温婉说,“她脾气不好,但是心很软。那天晚上,她偷偷给我煮了鸡蛋,还跟我说,她不是想打我,只是怕我出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她凶。”温婉轻轻吸了口气,“等我自己当了妈,才知道她那时候有多害怕。”
      镜头里,她的眼睛有些红。
      温葵看着,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妈。”她轻声说,“你现在也很害怕,对不对?”
      温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一旁的江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怕。”
      “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有一天突然就……”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是怕也没用啊,日子还是得过。”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所以啊,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多陪你,多看看你,多跟你说说话。等有一天你真的走在我前面了,我也好跟别人说,我不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妈!”温葵忍不住叫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温婉摆摆手,“今天不是要拍纪录片吗?说点开心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有开了很多年的老店,也有刚开张不久的新店。门口的招牌有的已经褪色,有的则崭新发亮,像是在默默比拼谁更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这里以前是一家裁缝铺。”温婉指着一间已经改成奶茶店的门面,“我妈以前经常带我来做衣服。那时候的衣服都是布票买的布,再找裁缝做。我记得有一次,她给我做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我高兴得好几天都舍不得脱。”
      “红色的连衣裙?”温葵想象了一下,“你那时候一定很好看。”
      “那当然。”温婉故作骄傲,“你以为你妈年轻的时候不好看啊?”
      “我妈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大美女。”温葵笑着说。
      “那现在呢?”温婉问。
      “现在也是。”温葵毫不犹豫,“是我见过最美的妈妈。”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江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阿姨,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他忽然问。
      温婉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录片嘛。”江守一本正经,“要记录真实的人生。”
      “你少来。”温婉说,“我那时候喜欢的人多了,隔壁班的班长,还有镇上照相馆的小哥,我都觉得挺好看的。”
      “那后来呢?”温葵好奇地问。
      “后来啊……”温婉想了想,“后来我遇见了你爸。”
      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了许多。
      “你爸那时候在镇上的工厂上班,人长得一般,却特别会说话。第一次见我就说,‘你这姑娘,眼睛真好看。’我那时候还挺害羞的,回家就跟我妈说,我遇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结果后来呢?”温葵追问。
      “结果后来,我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温婉说,“他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等我,会给我买糖葫芦,会在冬天把自己的手套给我戴。”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比现在暖一点。”
      “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跟我们一起来吗?”温葵问。
      “会啊。”温婉说,“他最喜欢凑热闹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街道,眼神有些恍惚。
      “他以前经常说,等他退休了,就带我和你一起回镇上开个小店,卖卖书,卖卖咖啡,再养一只猫。”温婉笑了一下,“结果还没等到退休,他就患病走了。”
      “妈……”温葵小声叫了一声。
      “没事。”温婉摆摆手,“都过去了。”
      他们走到了街的尽头。
      那里果然有一条河,河水不算宽,却足够安静。河岸两旁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这里就是你说的那条河吗?”温葵问。
      “是。”温婉点点头,“不过比以前窄了。”
      “我可以过去看看吗?”温葵问。
      “当然可以。”江守说,“我推你过去。”
      他小心地推着轮椅,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把小镇分成了两半。
      “你小时候真的在这里踩过水?”温葵问。
      “真的。”温婉说,“那时候的水比现在清多了,能看见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
      “我也想试试。”温葵说。
      温婉愣了一下:“现在水太冷了。”
      “我知道。”温葵笑了一下,“我就是说说。”
      她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河面。
      “这里是我妈小时候偷偷来玩水的地方。”她低声说,“我现在不能下水,只能用镜头代替我的脚。”
      她的手有些抖,画面也跟着微微晃动。江守注意到了,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
      “我帮你稳住。”他说。
      “嗯。”温葵点点头。
      两只手一起握着摄像机,画面渐渐稳定下来。
      “你知道吗?”温葵忽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们会不会也像其他家庭一样,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会啊。”温婉说,“你小时候可皮了,经常把我气到想把你塞回肚子里。”
      “那你会后悔吗?”温葵问,“生下我。”
      温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因为疾病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在胡说什么?”温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是我生病了啊。”温葵小声说,“我可能会比你先走。”
      “那又怎么样?”温婉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看过了这么多风景,认识了这么多人,也被这么多人爱过。你以为,只有活到很老很老才算值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希望她健康、快乐、平安。后来你出生了,你小时候真的很健康,也很快乐,每天都笑得像个小太阳。”
      “可是后来……”温葵说。
      “后来你生病了。”温婉接下去,“可是你还是你啊。你还是那个会在夏天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还是那个会在冬天把手伸进我口袋里取暖的小坏蛋。”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就是想占我便宜。”
      温葵也笑了:“我现在也想占你便宜。”
      “那你占啊。”温婉说,“你是我女儿,你想占多少就占多少。”
      他们在河边待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渐渐往西边移动。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江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桥,“那边好像有个小广场。”
      “好啊。”温葵说。
      他们沿着河岸走到小桥上。桥不高,却很安静。桥下的河水缓缓流过,偶尔有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
      “这里以前没有桥。”温婉说,“我们那时候要去对岸,只能走很窄的一条木板。有一次我差点掉下去,被你外婆一把拉了回来。”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被骂了?”温葵问。
      “当然。”温婉笑,“她骂得可凶了,说我要是掉下去,她就不要我了。结果晚上还是给我煮了鸡蛋。”
      “外婆其实很爱你。”温葵说。
      “嗯。”温婉点点头,“她只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很不会说好听的话?”温葵问。
      “你已经说得够好听了。”温婉说。
      他们过了桥,来到一个小小的广场。
      广场上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树底下有几张长椅,有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旁边放着拐杖和菜篮子。
      “这里以前是一片空地。”温婉说,“我们那时候经常在这里跳皮筋。”
      “你会跳皮筋?”温葵问。
      “当然。”温婉说,“我那时候可是我们班跳得最好的。”
      “那你现在还会吗?”温葵问。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现在老了,跳不动了。”
      “你不老。”温葵说,“你只是长大了。”
      温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江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你可以帮我拍一下吗?我想让我妈跳皮筋。”
      “现在这里也没有皮筋啊。”江守说。
      “那就假装。”温葵说,“我想记住她跳皮筋的样子。”
      温婉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净出些奇怪的主意。”
      “妈,你就跳一下嘛。”温葵看着她,眼里带着期待。
      温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好,我跳。”
      江守把摄像机架好,对准温婉。
      “妈,你随便跳几下就行。”他说,“不用太标准。”
      “我以前可是很标准的。”温婉不服气。
      她走到广场中央,想象着脚下有一根看不见的皮筋,开始慢慢跳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节奏。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却依然被扎得整整齐齐。
      温葵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
      “妈。”她忽然说,“你真好看。”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少拍马屁。”
      “我没有。”温葵认真地说,“你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很好看。”
      温婉停下动作,走回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啊,就会说这些让我心软的话。”
      时间渐渐接近中午,阳光也变得温暖了一些。
      “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江守说,“妈,你有推荐的吗?”
      “镇上有家面馆不错。”温婉说,“我以前经常去吃。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去看看。”江守说。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了刚才的水果摊、奶茶店和小超市。温婉一边走一边指给温葵看:“这里以前是卖包子的,这里是修鞋的,还有这里,是照相馆。”
      “照相馆还在吗?”温葵问。
      “应该不在了吧。”温婉说,“现在大家都有手机,谁还去照相馆啊。”
      “我想去看看。”温葵说,“就算不在了,我也想看看那个地方。”
      “好。”江守说,“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温婉说的那家照相馆的位置,果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手机店。门口摆着各种手机的广告牌,门口的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
      “变化真大。”温婉感叹。
      “你以前在这里拍过照吗?”温葵问。
      “拍过啊。”温婉说,“我第一次拍的证件照就是在这里拍的。那时候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花衬衫,摄影师说我眼睛好看,让我笑一点。”
      “那照片还在吗?”温葵问。
      “在啊。”温婉说,“在家里的相册里。回去给你看。”
      “好。”温葵点点头。
      他们最终找到了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却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李家面馆”几个字,字体有些歪歪扭扭,却很有味道。
      “就是这里。”温婉说,“我以前经常来吃。”
      他们走进去,里面已经有几桌客人了。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厨房里忙着下面。
      “三位吃点什么?”老板娘热情地招呼。
      “来三碗牛肉面吧。”温婉说,“再来一份小菜。”
      “好嘞。”老板娘应了一声。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江守先把温葵的轮椅固定好,又帮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自己可以。”温葵小声说。
      “我知道。”江守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帮你。”
      温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丈夫一起来这家面馆吃面的情景。那时候的他们还很年轻,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却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外公。”温婉说,“他以前很喜欢吃这家的牛肉面。”
      “那我们一会儿多吃一点,替他吃。”温葵说,“明天我们去看外公吧!。”
      温婉笑了:“好啊,今年你都没见到他们。”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牛肉炖得很烂,汤也很鲜。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不一,却很有嚼劲。碗里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香味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小心烫。”江守帮温葵把面条吹凉了一点,才递到她手里,“慢慢吃。”
      “我又不是小孩。”温葵小声抗议。
      “在我眼里,你就是。”江守说。
      温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注意一点嗷,这可是公共场合。”
      “好,我听妈妈的话。”江守说。
      “我才是最听妈妈话的。”温葵说。
      温婉笑着说:“都听话,都听话。”
      温葵吃了一口面,眼睛一亮:“好好吃。”
      “对吧?”温婉说,“我没骗你。”
      “爸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夸?”温葵问。
      “他啊……”温婉想了想,“他那时候吃得太快,烫得直吸气,还说‘好吃好吃’。”
      温葵笑出声:“那他一定很可爱。”
      “他不可爱。”温婉说,“他就是个坏蛋。”
      她说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面,他们又在镇上转了一会儿。
      温葵用摄像机拍下了很多东西——卖菜的阿姨、修鞋的老爷爷、在路边追逐打闹的小孩、墙上的涂鸦、门口的春联……
      “你拍这么多,回去剪得完吗?”江守问。
      “剪不完就不剪。”温葵说,“我只是想记录下来。”
      “记录下来做什么?”江守问。
      “记录下来,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可以看。”温葵说。
      温婉手里的袋子忽然一紧。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少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实话。”温葵说,“人都会有那一天的。”
      她转过头,看着江守:“你会看吗?”
      “会。”江守毫不犹豫,“我会一遍一遍地看。”
      “那你会不会烦?”温葵问。
      “不会。”江守说,“我会很想你。”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太阳渐渐西斜,小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该回去了。”温婉看了看时间,“一会儿路上会堵车。”
      “再等一下。”温葵说,“我想拍一下夕阳。”
      他们走到河边,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下。
      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河水被映红了,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温葵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夕阳。
      “这里是青禾镇。”她低声说,“我妈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也不知道明年的冬天我会在哪里。但是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今天。”
      她把镜头转向温婉:“这是我妈,温婉。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很多次,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会带着生病的女儿再来这里。”
      温婉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那时候确实想不到。那时候的我,只想着怎么逃学,怎么偷偷去河边玩水。”
      “那你现在后悔吗?”温葵问。
      “后悔什么?”温婉问。
      “后悔长大。”温葵说。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一点吧。长大之后,才发现原来大人也会害怕,也会难过,也会在夜里偷偷哭。”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啊,长大也有长大的好处。长大之后,我遇见了你爸,生下了你,也遇见了江守。”
      她看了江守一眼:“虽然你有时候有点笨,但是总体来说,还不错。”
      “谢谢阿姨。”江守笑了。
      温葵把镜头转向他:“这是江守。他说,他会把我想记住的东西都拍下来。”
      “我会的。”江守对着镜头说,“我会一直拍,直到你说停。”
      “如果有一天我说不了停呢?”温葵问。
      “那我就一直拍。”江守说。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可能会拍到很烦。”
      “不会。”江守说,“我会很想你。”
      夕阳渐渐落下,天空的颜色慢慢暗了下来。
      小镇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像是在黑夜里点亮的一颗颗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的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珍贵。
      “我们回去吧。”温婉说。
      “好。”温葵点点头。
      江守把摄像机收起来,又把三脚架折好,放回包里。然后,他走到温葵的轮椅旁,推起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温婉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给温葵买的小零食和热饮。
      “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纪录片,你觉得怎么样?”温葵问。
      “很好。”温婉说,“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那以后我们还能再来吗?”温葵问。
      “当然可以。”温婉说,“只要你想来,我们就来。”
      “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呢?”温葵问。
      “那我就背你。”温婉说,“你小时候我背得动,现在也背得动。”
      “那你背不动的时候呢?”温葵问。
      “那时候啊……”温婉想了想,“那时候就换江守背。”
      “好。”江守说,“我背。”
      温葵笑了:“那你们两个要轮流背,不然会很累。”
      “没关系。”温婉说,“我们不怕累。”
      车子缓缓驶出小镇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温葵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台小型摄像机,眼睛有些累,却舍不得闭上。
      “困了就睡一会儿。”江守说,“到家我叫你。”
      “我不想睡。”温葵说,“我想记住今天。”
      “你已经记住了。”江守说,“你也拍下来了。”
      “我怕我会忘。”温葵小声说。
      “不会。”江守说,“我会帮你记。”
      温婉在后排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妈。”温葵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纪录片,名字可以改一下吗?”温葵问。
      “改成什么?”温婉问。
      “改成《冬天的我们,包括你》。”温葵说。
      “为什么?”温婉问。
      “因为冬天除了我们。”温葵说,“还有以后捡到相机的那个幸运的人。”
      江守问:“你想把相机丢进哪里啊?”
      温葵想了想说:“等我离开后,就把相机以漂流瓶的形式送到海面上吧。”
      温婉笑了:“好,好啊。就叫这个名字。”
      车子渐渐驶离了小镇,青禾镇的灯光慢慢消失在后视镜里。
      温葵靠在座椅上,眼睛终于慢慢闭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没有坐轮椅,也没有生病。她牵着温婉的手,温婉牵着她的手,江守走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摄像机。
      街道两旁的树长出了新的叶子,河水变得清澈见底,夕阳在天空中慢慢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这个梦总有一天会醒来。
      但是没关系,她想。
      至少,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冬天,记住了她的妈妈,记住了江守。
      《冬天的我们,包括你》——第一幕,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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