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绝世 我当你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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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时，雨已经停了。余敬的住址距离芳源堂步行很近，不知为何，打车回家却花了很久。久到李洁歆睡醒了从他身上弹起来。他在李洁歆的搀扶下走上了熟悉的台阶。
“我送你到家门口？”李洁歆的声音还有点哑。“我让司机师傅等一下。”
“……不用，不用。谢谢。”余敬慌忙拒绝。
几双步伐踩过雨水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双是李洁歆。接着是车门关上，砰的一声。余敬转身，慢慢走回了家。电梯上行，他陷入沉思，直到电梯的提示音告诉他：十五层到了。
家里依旧冷清。裤脚沾了泥水，不大舒适。余敬把衣服裤子脱掉，先丢进洗衣机里，接着洗澡。水温由凉转热，他的心也逐渐燥热起来。李洁歆——她现在到哪里了？到家了？还是堵在半路上？或者被——不，别想这么不吉利的。她是程序员，有一型糖尿病，胳膊上有CGM。她有一个弟弟，学医。她不是很好看吗，不是很厉害吗？她是一个漂亮女人，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很缺朋友吗？她怎么会缺朋友呢？
——为什么要问他，是不是朋友？
浴室里的热气蒸得余敬喘不上气来。他猛地伸手把水关掉，思绪却没法再被关回柏油桶里。正常人怎么会找一铺苔藓做好朋友？怎么会想和他这个脾气古怪的瞎子做朋友？
他草草套上睡衣，两只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才发现穿反了，不得不脱下来重穿。脱到一半，又不脱了，他把脑袋闷在衣服里，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不知道。正常人……谁会……你想干什么？”
——她又不是正常人。她不正常，她是病人，是一个不正常的程序员。
余敬终于把那件睡衣脱下来重新穿好了。
疲惫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渐渐将他淹没。余敬把自己平放到床上，拿起手机。余飞鸿发了消息：【敬仔，今晚落大雨，你怎么回家？】
随手回复兄长一句“有人送，到家了”，余敬火急火燎点开李洁歆在他冲凉时候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和你报个平安，今晚不好意思，让你淋雨了】
没什么的，谢谢你，下次你还可以送我回家。
……不对，不应该这么说。太轻薄，太随便，然而想了几个措辞，都似乎不太好。余敬放弃，只语音回复了简短的一条：【没关系。】
被子捂在身上，热得他不安。余敬掀开被子下床，在床边兜转一圈后犹疑地走向厨房。冰箱里还剩两三罐易拉罐，是汽水，还是啤酒？
他记不起。这几罐饮品似乎也即将过期，好像是过年期间余飞鸿拿来的。过年已经是很久之前，久到他......想不起来了。
就像他也不太想得起来，为什么李洁歆要问他是不是朋友。
余敬拉开一听饮料，仰头灌进自己嘴里，麦芽发酵带来的气泡感滚过喉头又冲进胃里，太久没喝啤酒，那股气噎了一下。空易拉罐被信手丢低在灶台。他又无谓地在厨房兜了一圈，才慢慢走回客厅。朋友，为什么是朋友？朋友的界限太危险，太巧妙。如果无需任何了解，随意的关心就是朋友。那芳源堂的所有员工都算得上他的朋友。可惜并不是，芳姨是长辈，祖儿是芳姨的侄女，算表妹。其他师傅，只能叫关系还行的熟人。
李洁歆呢，她是客人，是病人，是熟人，为什么是朋友？怎么会是朋友？
他想起去沙面公园兜风时，自己唱的那两句《钟无艳》，又想起当年还在学校时爱听的《最佳损友》。绝世好友，他们算绝世好友吗？他们也能算绝世好友？
易拉罐被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余敬窝回被子里，低声告诫自己：你太自恋了，谁稀罕和现在的你做朋友？
*
李洁歆不总是高高兴兴的。余敬听得出来。她和祖儿说话的声音再高昂，遇到他之后，也会渐渐低沉下去。柏油桶认真地吞没了每一句话的回声，包括他的，也包括她的。
架构调整、裁员、35岁失业之类的话，李洁歆天天叫嚷，一开始陈祖儿少见多怪，现在余敬见怪不怪。她今日也如此嚷嚷了几句。余敬插不上话，只得等她胡咧咧骂一通后才轻轻问一句：“你好累吧？”
李洁歆静默了。
余敬心里一紧，手下的力道差点失去分寸。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捏疼了李洁歆，正欲开口道歉，一声极轻的抽泣传入耳中。他一下慌了神，急忙喊她：“洁歆？……李洁歆？对不起，我用太大力了吗？”
不舒服吗？还是又低血糖了？有什么苦恼，可以跟我说一下吗？几千几百句话急着从他锈蚀的嘴里跳出，因此堵在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李洁歆发出像哭又像笑的一声轻呵，带着哭腔：“呜……没事。”
余敬的心悬而未决，李洁歆却已经转了话题。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下来：“对了，余敬，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余敬张了张嘴，“朋友”差点脱口而出，被他死死拦住。他的手从她背脊划过，停留在肩胛：“……程序员，很厉害。有职业病，所以背后肌肉很紧张。应该有一点点姿势性的脊柱侧弯和骨盆歪斜，不舒服的话最好去看一下……”
李洁歆似乎真的笑了一声：“哼哼，还有吗？”
“会带蛋挞和饮料给我……们，人很好。你的朋友应该很多吧？我……我也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急匆匆的，“就是……就是这样。还有……嗯……你有个弟弟？你和弟弟关系是不是挺好的？你……怎么了，谁问了你什么？”
她没有理会余敬的问题，发梦似的在哼，又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我漂亮吗？”
余敬沉默了。
良久，他才回答：“……我看不到。”
“哦，哦！对啊，你看不到！”李洁歆的声音又变得高昂起来，带着奇异的兴奋，“我都忘记了，你看不到……你看不到。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他若回答漂亮，就是撒谎，不接话，又尴尬，尤其是话题直戳他的痛处。余敬不想撒谎，但更不知道怎么接李洁歆四溅的话。
他转了话题：“你怎么了？”
“哦，噢……没怎么，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谁说你丑？”余敬在急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之前终于捋顺了要说的话。“谁说你了？我知道你不丑。”
沉默，接着又笑：“没人说我丑，谁敢说我丑。我就随便问问。”
余敬撬不开她的话，闷闷地应了一声，帮她放艾灸盒。李洁歆顺坡下驴，指挥他重点关照自己的肩颈：“脖子疼，肩膀也疼，放脖子那里。”
余敬照办，重又拿着小板凳窝在床边。李洁歆“嗯”了一声，默许他的靠近。靠近艾灸盒，有一股艾烟味，李洁歆今天身上的香水更浓，带一点类似的药味，大概是喷在了脖颈发梢。余敬被蒸得眼睛半眯。她偶尔吸一吸鼻子，像哭泣的余音。
修长的手指走到了她的手边，温热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她放在脑袋边的右手，又松开。李洁歆抬起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余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觉得，你不太好。可以和我说吗？”
李洁歆把头埋回呼吸孔，长长出了口气：“嗯……其实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也可以说。”
“就是……我公司……我部门，新来了个男领导。跳槽来的。对了，你知道我是研发吧？你知道研发是什么意思吗？我们公司之前也没有什么dress code，所以我穿的……有时候比较……嗯、不太互联网……”
话盘旋良久，终于落了下来。李洁歆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带上了哭腔：“那个新来的，来的第一周周会就拿我立威。开会的时候直接话里话外内涵我靠身体上位，没有真本事。整个项目的架构都是我搭的，他凭什么这么说？！”
“我录音下来了，报警了。警察来了公司，只是调解。公司大概也想找个理由把我无补偿辞退，一直偏袒那个新领导。我好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呜……”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呜咽，委屈从言语中外溢。余敬的手又覆了上来握住，这次没再松开。她在抽泣中听见他的低声安慰：“你没有错，我知道的。”
“如果他再说你，你就……再报警吧。”余敬说得极慢，像每个词都经过反复斟酌，“我……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是，如果你要帮忙……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李洁歆没忍住，笑了一笑：“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没钱吗？”
“我有。我平时不怎么用。”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你急着要，我就现在给你。”
“这么大方？那我不还了。”
“嗯，好。”
一时无言，李洁歆的手从他手中挣脱，他感到手心一阵空。她又再次轻巧地跳开了话题：“余敬，艾灸盒冷了，你帮我收一下吧。我准备走了。”
余敬突然很想又朝李洁歆再发一次脾气：你跟我说这么多东西，又口口声声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只局限于你来芳源堂的短短一两小时吗？你把我当什么？他“哼”了一声，也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动作比之前急。李洁歆听见他端着艾灸盒远去的脚步声，诧异地又看一眼，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嘱咐：“别摔了余敬，慢点！”
余敬假装没听到李洁歆的声音，把艾灸盒端出了去。“祖儿？祖儿？来收下东西！”他喊。
陈祖儿没应，楼下似乎爆发了争吵。余敬站在楼梯口，皱着眉听。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时高时低，咄咄逼人，陈祖儿的声音夹杂其中，听不大清。
“……你老X的臭八婆，说不招待就不招待？！还赶客？有钱大晒啊？你XXX的我偏要上楼看看！”声音突然一转，脚步声和叫骂声顺着楼梯冲进余敬的耳朵。他原本打算下楼的脚步顿住了，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绝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