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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绍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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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大厨是苏州人,京苏大菜极为拿手,得知贵客远道而来,当晚自是听命家主,一展厨艺,做了不少好菜。
庭月见自己跟前摆了三个精致小彩碟,里面分别盛了桂花糯米藕、一团青绿配菜的素什锦、几片玲珑鸭肉,细一留神,发现每个人跟前皆是如此。坐在身旁的四姨太指着那鸭肉,对庭月笑道:“邱小姐尝尝这个,南京特色的盐水鸭。”庭月含笑点头道了谢,夹了一片放进嘴里,那肉质果然细嫩柔韧,和别处不同。
只听张夫人和大伯母、邱夫人也正说到这鸭子。张夫人笑道:“这南京人,对食鸭肉情有独钟。‘烤鸭’、‘板鸭’、‘鸭血粉丝’……名目繁多。这‘南京盐水鸭’历史悠久,最负盛名。他们大多选用此地湖熟镇的鸭子为原料。虽然南方各地做的程序一样,但那卤出来的味道,还是家家各有不同。”众人听了纷纷颔首。
凉菜后面头一个热盘,是道虾仁。
只见盘中虾仁玉白,嫩绿的茶叶点缀围边,一盘菜的色彩极为雅丽。大伯母一见那菜,先笑道:“这南方倒真是不吝着吃虾,每桌每次都得有它们!”众人都笑了。
张夫人笑道:“而且这道菜必定是第一个上!五姐,你可知道是为什么?”见大伯母摇头,张夫人方笑道:“我家厨子是苏州人,苏州话里‘虾仁’和‘欢迎’是谐音,他这是欢迎各位贵宾呢!”说完大家都笑了。
四姨太周氏忙着帮邱夫人和大伯母布菜,也笑道:“这是叶厨子的拿手苏帮菜,碧螺虾仁,两位夫人尝尝看。”大伯母平日里吃花素,看那菜品可爱,忍不住也尝了一颗,这一尝之下,果然觉得味道清香,弹牙可口,笑道:“怪不得乾隆爷下江南都要带走此地的厨子,果然有些手艺!”大家又都笑了。
才说着,丫头们从厨下端上来十几个碧绿色的小炖盅,张夫人一见便笑道:“邱夫人,五姐,这道菜才真是乾隆爷下江南时吃过的美食!你们尝一尝!”
庭月见上菜的小丫头先在她桌前放下个荷叶状的细瓷托盘,接着枕上个碧色的炖盅,揭开盖子,除了闻到一股淡淡的高汤味道,倒也不曾有什么扑鼻的香气。只见盅内是半透明的燕窝,高汤里浸着红白两色的细肉丝,上面另撒着些火腿茸,看着甚是雅致。四姨太笑道:“这是燕窝炖双鸭,白丝是卤鸭,红丝是烤鸭,夏季最是滋补,邱小姐多吃一些。”庭月含笑点头应了。
菜品甚是繁多,虽然口感清淡,样式却无不玲珑精巧。压轴上了一盘清蒸鲥鱼,味道极是鲜美。连邱夫人都不禁称赞道:“到底是长江边上,这鱼的味道确实鲜嫩!”
张夫人笑道:“夫人喜欢便多吃一些。”
大伯母奇道:“北平吃鲥鱼只有端午前后。现在已是盛夏,这里还能吃到?”
张夫人一笑:“这我倒是不理会。家里采买都是二太太受累。”二姨太廖氏听见,忙笑道:“此地的鲥鱼,过了端午也是不好找,倒不止是价格高。”
庭月想起来去年春末夏初,在北平外祖父家里应季吃鲥鱼,西碧曾说过,这鲥鱼名贵之处在于烹饪方法与其他鱼类迥然不同:鲥鱼因着鱼鳞里的油脂遇热即化,会浸入鱼肉,因此烹饪时,一定要带着鳞片清蒸最为可口。她心想,若是大表哥在此,定然又是一番高论。
众人说说笑笑间,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晚饭后用过茶,大伯母觉得身子疲乏,便说要回酒店休息,邱夫人见此,也说一同回去。绍宁听见了,忙拉住庭月的手,对邱夫人笑道:“婶娘不忙,我和庭月妹妹一见如故,还有好些话要说,您们先去休息,晚些时候我和绍贤送她回去!”张夫人和两位姨太太也是热情挽留,邱夫人见此,只得嘱咐了句女儿“早回”,便和大伯母、庭台一道随张年登车去了。
见众夫人回房,绍宁、绍宜便拉着庭月和绍贤去小客厅闲坐喝茶。只不多时,绍宁便说要给巴黎的同学回一封信件,请绍宜帮她抄写地址,晚上估计也不能送庭月了,“请绍贤全权代劳吧”,说罢,她狡黠一笑,便拉着绍宜上楼去了。
正是傍晚掌灯以后。
诸事已毕,只听得小客厅窗外细雨霏霏,点点滴滴似乎绵绵不尽。夫人们分别在房中不再出来,仆人们辛苦一天,此时也都在厨下用饭休憩。诺大个张宅,此时终于安静下来。
绍贤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忽从口袋里掏出个精美的丝绒盒子,含笑递到庭月跟前。庭月一奇,打开一看,却见里面竟是枚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戒指:中间一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四周另镶嵌着十几颗闪耀的钻石。那戒指拿在手里,如同星光折射到深海,在静谧中散发出典雅的光茫。
庭月不明所以,抬头问道:“这是?订婚戒指?”见绍贤点头,又不解道:“小定里订婚的戒指不是都在了?”
绍贤笑道:“那是家里准备的。这是我买的。喜欢吗?”
庭月心下一暖,含笑道:“喜欢,就是……太过奢华了。”
绍贤一笑,道:“你喜欢就好。”他们都望着那戒指,心中满是欢喜。在那暖黄色的落地台灯下,蓝宝石也被罩上了一层柔和梦幻的光茫。半晌,绍贤方轻声说道:“这是订婚戒指,带上就不能摘下来了。”说罢,他凝眸望住庭月,眼中灿若朗星。
“我帮你戴上可好?”他问道。
见庭月含笑点头,绍贤便拿起戒指。他只觉心跳如鼓,不知为什么忽然一阵紧张起来。他轻轻拈住那精巧的承诺,才要把它往庭月手指上套去,突然,窗外闪过一道雪亮的灯光,绍贤的手倏忽一抖,蓝宝石戒指便立时跌落在地毯上。
两个人不由得都是一怔。
只听窗外一阵“嘟嘟”的喇叭声。绍贤微一蹙眉,方道:“是三弟回来了。”他俯身拾起戒指,定了定神,嘴角一扬,颇为不好意思地对庭月笑道:“第一次给人戴戒指,心里紧张得很。”
庭月初时看见那戒指掉了,也是心中一惊,听见绍贤这么说,便抿嘴笑道:“难得你也有紧张的时候。”绍贤粲然一笑,重又托起庭月的手,极为轻柔地把戒指轻轻套了上去。那戒指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剔透的蓝色宝石,在庭月纤细的手指上发出澄净蔚蓝的神秘流光。
忽听得厅外脚步声渐近。
庭月一抬头,只见一个走路微微跛行的青年正向小客厅走来。他穿着深色衬衫西裤,中等身材,眉眼和绍贤颇有几分相似,但绍贤是一双凤眼,这个男子却是剑眉星目,看起来倒比是绍贤更显得英俊。他在门口站定,恭敬叫道:“二哥。”
绍贤看见他来,爽朗一笑:“三弟回来了!”原来,此人正是张家三少爷,张绍智。
绍智微笑道:“这位便是邱小姐吧。”说罢他一弯腰,恭敬行了个礼。
庭月连忙站起来回礼,绍贤起身挽住庭月的手,对绍智笑道:“回来这么晚。吃过了吗?”
绍智点点头,对庭月微笑道:“邱小姐远道而来,我没能迎接作陪,请多多包涵。”
庭月笑道:“公事要紧,听见他们说你在忙。”
绍智又转头对绍贤笑道:“二哥,明天一早我有个紧急公干要去上海,后日舞会前回来,怕来不及参加明日你们的订婚宴了。”
绍贤笑道:“不碍事。不过是家里认亲吃个饭,你们今日见了,也是一样的。”他扭头对庭月一笑,又对绍智说道:“不过到婚礼的时候,你这个男傧相一定要在场!”
绍智低头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绍贤看了看窗外,问道:“还下雨吗?”
绍智道:“这会儿停了。邱小姐要回去了?我让年叔备车。”
绍贤笑道:“不用,我送她回去。”当下三人便一起走到大门口廊下。
只见院中夜雨已停,空气甚是潮湿,四下里弥漫着一股青草的芬芳。庭月站在廊下,忽觉一阵凉风入骨,不自禁打了个哆嗦。绍贤看见,忙问道:“怎么?觉得冷?”他抬眼对绍智说道:“绍智,你陪小月在这里,我去开车!”谁知道他才要走,却发现庭月紧拉住了自己的胳膊。他从她的眼里读出了她的意思,便一笑,对绍智说道:“我们走了。三弟,你去上海路上小心。”说罢,便牵住庭月的手走出门廊。
二人顺着车道前行。走了良久,他们蓦然一个回头,却看见绍智还立在廊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壁灯的暗影下看不清面目。绍贤抬起胳膊对他挥了挥手,笑道:“回去吧。”绍智这才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影下一跛一跛地走进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