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33、君归

　　蓦地，只听院子里汽车声由远而近，绍宜跳起来叫道：“二哥回来了！”她放下蛋糕，欢喜笑道：“我去告诉他我们在这里！”说罢，便向厅外跑去。庭月刚放下茶杯，就看见厅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人，一身戎装，目若朗星，却正是绍贤。

　　他立在厅里，凝眸望住她，忽地嘴角扬起，对她粲然一笑。

　　庭月心里头千言万语，此时却觉得一句也不用说了。她缓缓站起来，也对着他嫣然一笑。窗外，夏日暖阳，却轻风正好。

　　绍宁本立在柜前低头倒茶，才一回头，看见绍贤陡然站在厅中，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捂着胸口，惊叫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可看见绍宜了？”

　　绍贤笑道：“三妹去哪里了？”

　　绍宁道：“她才说去迎你……”话说了一半，便恍然大悟，狡黠笑道：“你没走大门，从庭院小露台翻进来的？”

　　绍贤吟吟一笑，才要说话，几人却见绍宜从小客厅外奔进来，边跑边叫道：“二哥不见了！你们可……咦二哥！你怎么在这里！”她一头雾水，满脸只是不可置信。绍宁抿嘴一笑，走到她跟前笑道：“走，我们去看看大餐厅准备的怎么样了。”说罢，便搂了绍宜的肩膀往外走去。

　　一时四下无声。

　　庭月还来不及说话，便被绍贤一把揽在怀里。

　　他的怀里还是那淡淡的薄荷味道，庭月闭上眼，真想永远沉溺在这温暖有力的怀抱里。良久，方听见绍贤在她头顶轻轻问：“想我吗？”

　　庭月点点头，心中一涩：“就是见你，太不容易……”

　　绍贤扶起庭月，擦了擦她眼角涌出的泪水，重又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吻她头顶的秀发，柔声道：“是我不好。应该早点来陪你。”许久，庭月到底轻轻推开绍贤，羞涩道：“一会儿让人看见。”

　　绍贤一笑，拉住她的手，问道：“你们路上可还顺利？”

　　庭月点点头：“托二少爷的福，都顺利。火车、渡轮、汽车都坐过了，只差没坐飞机。”说罢，抿嘴笑了。

　　绍贤哈哈大笑，道：“那路上定有不少见闻，等下你都讲给我听！我先去给邱夫人和大伯母请安，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见庭月点头，他方去了。

　　庭月心下甚感开怀，那连日的紧张不安与奔波辛苦都莫名其妙地一扫而光。她信步踱到落地窗边，只见窗外葡萄架后一片碧绿的草坪，一个男仆正牵着条金毛大狗往这边来。庭月之前曾听绍贤说过，南京家里养着大狗，想是刚刚怕它吵闹便给锁在那里。一歪头，看见窗边确实闪出个露台，雪白的罗马柱子栏杆倒有半人多高，不知道刚才绍贤是不是从这里翻进来的。她这样想着，便不禁莞尔一笑。

　　“笑什么呢？”不知道绍贤什么时候走进来，立在她旁边。

　　庭月笑着一指，问道：“你刚刚是从这个露台翻进来的？”

　　绍贤笑道：“从纱帘里看见你们坐在这儿。”他狡黠地咧嘴一笑，又说道，“比静心斋的院墙可好翻多了。”当下二人都笑了。庭月想起他们那年初识不久，去北海游园会，静心斋的门锁了，他翻墙进去开门，自己抱了他的大衣在院外等他，寒风瑟瑟，四下孤单，一心只盼着他快出来……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得到，今日她竟站在他的家里！

　　庭月柔声道：“这样大的人，成什么样子。”

　　绍贤一笑：“只想着早点见着你。”说罢，他又笑道：“大伯母她们还在玩牌，晚饭恐怕还要有一会儿。我上楼去洗澡换个衣裳，你到我房间坐会儿可好？”庭月犹豫了片刻，但又实在不愿和绍贤分开，便点头同意了。绍贤甚是欢喜，带她出了小客厅。

　　厅堂里，管家张年正指挥几个男仆来来往往地向大餐厅搬椅子，看见绍贤和庭月，众人都停下手，纷纷叫了声“二少爷，邱小姐”，垂手立在一边。

　　绍贤径直走到张年跟前，笑道：“年叔，你辛苦！”

　　张年垂头道：“二少爷哪里话，这是我的福分。”

　　绍贤笑道：“前日有人去山西，才给我带回来两坛竹叶青。你让人到我车上取了，拿冰镇上放在你屋里，晚上炒盘爆虾，我去找你喝酒。”张年满脸笑意，点头应了。

　　楼上房屋甚多。绍贤走到东首第二间，推开门进去，对庭月笑道：“快进来！”只见房内很是宽敞，铺着寸把厚的地毯，里外两间的套房，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客厅，又连着个宽大的阳台。客厅正中是套浅茶色的沙发，旁边一个橘黄灯罩的落地台灯，紧挨着一张赭石色的大写字台，侧面一个书柜，里面洋装书和线装书倒是不少。屋内十分整洁，但一看便是男子的房间，没一样多余的小东西。

　　庭月一笑：“你这房间倒是清爽，东西都收拾得这样井井有条。”

　　绍贤笑道：“我平时也不常回来，有时住在师部或学校里头。”说罢，他拉了庭月的手坐下，笑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

　　庭月摇摇头，笑道：“才和二姐跟绍宜吃了糕点，晚上都吃不下什么了。”

　　绍贤拉住她的两只手，对庭月笑道：“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庭月不由得脸上一红，垂下头去说道：“有什么好看的……”

　　绍贤当真望住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蹙起眉头，说道：“怎么倒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

　　庭月听见他这么说，忙抬起头急忙道：“是吗？”说罢，她从绍贤手里抽出手来，抚在自己脸上。

　　绍贤一笑，牵住她的手，笑道：“人还是天仙一样。只是我心里，总见不得你累上一丁点儿。”

　　庭月这才抿嘴一笑，低声道：“几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

　　绍贤说道：“这是我的真心话。”庭月只听他又絮絮问道：“学校功课紧吗？食堂里都吃些什么？怕是也吃的不好，在学校总是不比在家里对胃口。每个星期你都回家吗？倒让家里做点儿顺口的吃才好……哎，想必是这几日赶路，车行劳顿，没有休息得好，火车上怕也睡得不踏实吧？”

　　庭月扑哧一声笑了，见绍贤不解，她笑道：“二姐说绍宜平日话少，今日突然成了‘韶老太’，我看你才是真正的‘韶老太’。”绍贤听了，哈哈笑了。

　　绍贤笑道：“这几天要好好给你补一补才行！哎，可惜南京没有好涮肉。”

　　庭月又是扑哧一笑，道：“这大夏境天儿里，谁去吃涮肉！”

　　绍贤粲然一笑，道：“说得也是！你先坐，我去洗澡换衣服，等等就来。”

　　庭月点头应了。

　　卧室门开着，洗澡间便在里头。不多时，庭月只听得从洗澡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脸上一红，远远地坐到客厅沙发上。才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小丫头夜紫来送茶。庭月一闻那茶，既不是近日常喝的西湖龙井也不是洞庭碧螺春，却仿佛是自己最熟悉的茉莉花茶，她不由得“咦”了一声，问道：“这茶？”

　　夜紫垂头道：“茉莉香片。二少爷之前特意吩咐了，说邱小姐喜欢花茶。”庭月心下一暖，品了一口，果然是家乡味道，立时觉得神清气爽、六腑安康。夜紫又另放下两小碟点心，便关门去了。

　　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浴室哗哗的水声。

　　庭月到底站起身把房间大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呼呼的，把阳台前的纱帘直吹起来。她走过去拉住那纱帘，却看见楼下种着老大一棵海棠树，花园里几个花匠正带着草帽，在那海棠树下松土除草。这棵海棠树很是高大，想来春天满树花红，一定甚为悦目。

　　庭月痴痴看了会儿那海棠树，一扭身想要坐回沙发上去，却蓦然发现身旁书桌上摆着的相框里，有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照片里一棵梅树花开点点，树旁立着个穿夹袄的少女，眉目如画，却正是自己！

　　庭月心中一惊，不曾想起是什么时候给过绍贤这张照片，一时又觉得这照片比例甚为奇怪，怪在哪里，却又说不清楚，不禁拿起相框仔细观瞧。

　　才看着，绍贤已换了衣服出来，他带着一股子白梅檀香皂的薄荷清香走过来，见她拿着相片，不禁莞尔一笑。

　　庭月抬起头笑道：“你这是哪儿来的照片？”

　　绍贤笑道：“这不是那年下雪，我在一平大哥那里帮你拍的？后来我自告奋勇，和弘萱大姐说可以帮忙冲洗，这便中饱私囊，多冲了一张。”

　　庭月笑道：“原来你那时便存心……”话一出口，庭月脸上不由得一红，她赶紧转移话题，问道：“我记得是和三舅母合影，那时我单独拍过这一张吗？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绍贤嘴角一扬，笑道：“并不是。”说罢他指着照片两边道：“这就是你和弘萱大姐的那张合影，我不过裁了一裁，请她离场而已。”

　　庭月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刚看这照片奇怪，却不知怪在哪里。她不禁蹙眉笑道：“你这真是……”

　　绍贤一笑：“我也是没办法，几次写信问你要张照片，你都不理，只好用这张窃取品以解相思之苦。”

　　庭月心中温存，半晌，方低头柔声道：“我不喜欢拍照，照片有限。而且……你那地址……又怕你收不到信，照片若不知被谁捡了去，我才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看见我的照片……”

　　绍贤这才明白她的这番曲折心思，温柔一笑，道：“好，不寄就不寄！这张不是也很好，就当是你送我的！”

　　庭月抿嘴一笑，一时心中玩性大发，笑道：“没有我的落款，怎么算是我送的。你打开来，我题字给你。”

　　绍贤哈哈一笑，打开相框，抽出里面的照片递给庭月。庭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扭开台灯，从笔筒里抽出一只钢笔，支腮想了半晌，方嫣然一笑，在照片背后一笔一画地写起来。绍贤好奇她要写些什么，便凑过来看。他弯下腰，一手支着桌子，一手撑在庭月身后的椅子靠背上。

　　他离她这样近。雪白的衬衫，修长的手指，身上那薄荷叶香皂的味道直沁人心，庭月只觉得心烦意乱，一时竟想不起来那后面的诗文该是什么？

　　绍贤看见那照片纸上，庭月娟秀的小字顺笔而出，但见她才写完“愿逐月华”四个字，便忽然悬笔停在当中。一时不解，才想问，便扭过脸看她。

　　他离她这样近。晕黄的灯光下，她羞答答低垂着头，一张俏脸粉红娇嫩，神态满是娇羞。绍贤不禁心中一阵荡漾，忍不住便向她的面颊上吻去。谁知正在这时，就听门外小丫头夜紫在走廊里老远唤道：“二少爷，邱小姐，夫人吩咐开餐了，请往大餐厅去吧。”

　　两人距离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庭月只觉心跳如鼓，脸上层层绯色直红到耳朵边上去。绍贤看见她如此，嘴角一扬，直起身子对着门外大声含笑喊道：“知道了”，说罢，又垂首对庭月笑道：“写完我们再下去。”

　　庭月心神一凝，连忙把剩下的字胡乱写了，丢下笔，立起身道：“好，这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