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16、探病

　　房间里炉火甚旺。

　　窗外起风了，直刮得窗下的红色挂钱迎风飞舞。隔着窗户上的哈气水望出去，那上面仿佛朦胧着一层绯红色的窗纱。庭月坐在写字台前，在灯下支着腮，手里的一小碗茶正袅袅冒着茉莉花的香气。

　　冷不丁有人打帘子进来，庭月回头一看，是莺。

　　莺眉开眼笑，扑上来笑道：“你倒会躲清静！今天你可要好好谢我。”

　　庭月不解，问道：“我谢你做什么？”

　　莺笑道：“下午我和庭轩到家，才发现你还没回来！可巧在院子里被二婶娘看到，便问我们，你为什么没回来，我猜你和绍贤定是还在逛，怕婶娘担心，就干脆说庙会上你碰见晓艾，被她叫家里去了。”

　　庭月说道：“你倒是会编排。”

　　莺笑道：“说吧，要怎么谢我。”

　　庭月笑道：“谢你？我还没罚你呢！说好在观砚楼碰面，你们哪儿去了？”

　　莺笑道：“哎呦，别提了！我们在书摊寻书，突然间听见说闹贼了，人涌得排山倒海。我奋力挣出去，好容易才脱身，高跟鞋带却不知道给谁踩断了，庭轩只好扶着我先找个皮匠铺子修鞋，等了老半天。后来猜你们定然都回家了，这才回来。”

　　庭月撇嘴说道：“我们等了大半个时辰，大表哥他们也是不见踪影。”

　　莺奇道：“西碧他们也没碰见？”她见庭月点头，忽地弯起笑眼，说道：“哦！所以这大半天，你就只和绍贤待在一处？”

　　庭月见她笑容狡黠，脸不禁突地红了。莺这下兴致更起，忙问道：“你要老实交代！你们这么老半天，都去哪里了？”

　　庭月低声道：“能去哪里！不过是一直等着你们，走一走看一看。”

　　“哦，”莺别有深意地笑道，“走一走，看一看......”忽地，她伸手去摸庭月的额头，突然急道：“你的脸这么红，额头怎么也这么烫，怕别是受寒发烧了！”

　　庭月回家后，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会儿更是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莺连忙起身：“我去喊庭轩过来看看！”

　　庭月忙拉住她，说道：“别让大伯他们知道，免得担心。”莺点头应了。

　　到底惊动了邱德义过来给庭月号脉。她这场风寒感冒来得甚是猛烈，想是除夕当夜就受了寒气，连带操持过年并守夜拜年不得休息，初二又在寒冷户外走了很多路，几下一击，当夜就发起高烧。这一下只烧得天昏地暗，饶是邱德义妙手回春之名，吃了汤药，待到初五头上，庭月方才退烧转好。

　　迷蒙中转醒，庭月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上仍旧懒懒的。

　　那雾蒙蒙的窗户纸上，染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挂钱儿在檐下飘来荡去，折出些淡淡的阴影。不一会儿，小丫头甘草拿着铜壶走进屋子。她瞧见庭月醒着，便笑道：“大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

　　庭月边坐起来边问道：“睡了这么许久。今日是初几了？”

　　甘草走过来，帮她在后背立了一个软枕头，又盖紧了被子，笑道：“今日初五了。大老爷一早过来给小姐号了脉，说不碍事了；二老爷二太太并大太太也来看过小姐，才出门去了。”

　　庭月只觉喉咙发痒，干咳了几声，甘草忙倒了水，伺候她喝了。甘草笑道：“大小姐要没事，我就先出去了。”见庭月点头，她回身才放完杯子，却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个曙红色滚金边的小长盒子，笑道：“还忘了这个。前日有人送到门房，说是给大小姐的。”说毕，她便带上门出去了。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盒子，上面系着条金色丝带，却并无签名贴。庭月打开来，只见雪白的内衬纸里，静静躺着一双精致的皮手套：玄铁黑的颜色，碗口还滚着厚厚的银鼠毛边。她轻轻一笑，用手指去碰那银鼠毛边，只觉它们软绵绵的，就像一大朵云。

　　庭月上午精神恹恹，才睡了午觉，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便拿了本画册，倚在榻上翻看。忽听院子里莺的声音：“庭月可醒了吗？”

　　庭月忙起身开门，笑道：“你几时这样规矩了，怎么不进来！”才说完，抬眼却看见绍贤正立在莺的身后。她心内只砰砰乱跳，强颜笑道：“绍贤大哥怎么也来了。”

　　莺眨眨眼睛，笑道：“怎么，不许吗？”

　　绍贤只望住庭月，问道：“你可好些了？”

　　庭月脸上一红，点头道：“好多了。快请进来。”

　　当下三人入内坐定。才说了一会儿闲话，庭月便喊甘草上茶。莺止住她，起身笑道：“这会儿她怕是正在厨下，我去看看，你们聊。”说罢，不待二人说话，便打帘子出去了，一时只留绍贤和庭月在屋里，两人都沉默下来。

　　绍贤看见庭月坐在椅子上，穿着月白色家常薄袄，外面披件樱桃红的毛衣。想是几日病重，更显得她一张清秀的脸楚楚动人。

　　绍贤忍住焦灼，说道：“昨天晚上才听一平大哥说你病了，当时就想来......你可好些了？”

　　庭月点点头，说道：“好多了，不过就是受了风寒，这也常见。”

　　“有姨父和庭轩照顾你周全，我也该放心。”绍贤的目光凝在庭月脸上，他沉声说道，“是我不好，带你出去，却没照顾好你！”

　　“怎么能赖到你身上！”庭月忙说道。

　　绍贤轻轻摇摇头，良久，他方对她柔声说道：“看到你没事了，我也放心了。”

　　庭月心下一动，不觉红了脸。她垂下头，轻声说道：“你送来的手套，我收到了。”

　　绍贤嘴角一扬，问道：“可喜欢？”他看见庭月轻轻点了点头。

　　炉子上的水开了，从铜壶嘴咕咕冒出白烟。桌子上的座钟哒哒走着，二人一时无言，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

　　绍贤从衣兜里拿出一盒烟，才要抽，又放进去了。半晌，他方轻声道：“今日我就得走了。”

　　庭月不由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要回南边去了？”

　　绍贤点点头：“不过也许还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恐怕要久一点才能回来......看你。”绍贤看见庭月眉目黯然，忙柔声说道：“我给你写信可好？还寄到一平大哥那里。”

　　庭月点点头，犹豫了半晌，方问道：“我也可以......给你写信吗？”

　　绍贤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次回去随队伍走，不一定在哪儿能待得久......如果我在什么地方待得久了，一定告诉你！”

　　“你这次......可是要去打仗？”听见他的话，庭月猛地抬起头，颤声问道。

　　绍贤看见庭月满脸担忧，忙柔声说道：“不用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顿了顿，他从怀里掏出个蓝丝绒的小盒子递给她。庭月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枚小小的徽章，中间一个小小的“中”字，下面覆着个地球的图案。

　　只听绍贤说道：“这是我在军校时的徽章，一直带在身边。放在你这儿吧，替我保管。”庭月心下一触，一时百味杂陈，却又听见绍贤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能......也送我一件东西吗？”

　　庭月一愣，“送你件东西？”这倒是颇为意外。庭月一笑，踌躇道，“你投我以木瓜，我却没有琼琚回报。”话才出口，她一时后悔，脸又蓦地红了。

　　“我不要琼琚。”绍贤笑道，“你有条绣了梅花的手帕还在吗？”

　　庭月走到床边，从镜台前的五斗柜里拿出一方素色手帕，递给绍贤，问道：“是这个吗？”

　　绍贤接过来，只见那手帕雪白的底色上绣着几朵淡红色的小梅花，笑道：“就是这条，你上次去北海带过。能送给我吗？”

　　庭月想着他送过自己东西，回赠件小物也合乎礼数，当下心无杂念，便点点头。她见绍贤含笑把那条手帕仔细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只是一时颇为踌躇，想着一条手帕做回礼会不会太轻？何况还是条旧的！恰在此时，庭月忽然心里一动，她猛然间想起来戏文里那句“遗帕悬相思”，念及此处，脸上不觉滚烫。

　　正心头思绪莫解的时候，却看见绍贤看看手表，轻声说道：“我得走了。”他的声音那样轻柔，就像怕惊动了空气。

　　“你千万要保重！”庭月脱口说道。

　　绍贤一笑，点点头，只说道：“等我回来。”说罢，他便大踏步走了。

　　屋内寂然无声。火上的铜壶咕咕冒着烟，桌子上的座钟哒哒地走着，刚才绍贤坐的那把雕花椅，现在空无一人。

　　庭月倚在榻上，只觉一股从没有过的孤单，紧紧钳住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