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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陶然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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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亭在北平和平门外南下洼黑窑厂之南,是燕京名胜之一。路程并不远,只是从琉璃厂越往南走,这路上的房屋越发散落破败。绍贤显是对这里很是熟悉,不多时便开到了,他停下车,引着庭月穿粉房琉璃街向南走去。庭月只见眼前白雪愈显广阔,不多时,便闪出一片清旷莹明的原野。
绍贤对庭月笑道:“来过这里吗?”
庭月答道:“很小的时候,爸爸有一段时间来这儿赴雅集,带了我一起。不过那时春夏,飞鸟穿林,可没有现在这样肃穆的景色。”
绍贤点点头,指着不远处说道:“记得以前那里苇塘边有不少芦苇环绕,现在冬天,可见不到了。”才说完,他扭头又问道:“你冷不冷?”
庭月摇摇头,半晌方说道:“那时觉得这里是荒率之地,不明白结社的老先生们怎么选择这里开雅集。我爸爸说,在文人墨客心里,只要远离了尘世喧嚣,便是世间最好的景色。”
绍贤点头道:“说的不错。”
两人漫步到北坡,这里野蔓丛生,更显萧索。庭月跟着绍贤,突见他停下脚步,一抬头,才看见不远处是两处白雪覆盖的坟冢。绍贤回过头,对庭月柔声道:“那边风大,你在这里等我吧。”
庭月点点头,只见绍贤自顾踏雪向前走去,走到墓碑前方立定了。他扑了扑高一点墓碑上的雪,墓碑上露出几个篆体小字,想是墓主人的名号了,看起来并不像是新刻的,风吹雨淋,字迹已有些模糊,加之又隔得远,庭月只隐约看到似有“某某之墓”几个字。绍贤又扑了扑那矮点的墓碑,隔得远,庭月可看不见那墓碑上的字了。
只见绍贤兀自在两座墓碑前静默了好一会儿,此时,天空中倒又零零落落地飘起雪花来,在这旷野飞雪之中,这两个并肩的墓碑,倒好像两把宝剑,直伸向天空。虽然不过十丈距离,庭月却觉得绍贤和那两座坟冢都离自己那样远。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时间仿佛停驻了一般,她心里只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绍贤才快步走回来,他看见庭月脸上冻得通红,不由得心下歉然,忙护住庭月说道:“这里风大,我们快到那边去避雪!”
庭月却一笑:“不怕,又不是下雨,我们慢慢走过去。”
二人便并肩而行,向高台上的陶然亭走去。
雪在脚下噗噗有声,庭月到底忍不住,轻声问道:“刚才……就是你要看的朋友?”
绍贤说道:“只见过几次面,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可惜英年早逝。”庭月见他没再说,也就不问了。
一路寻坡而上,绍贤笑道:“北平少有高处,每年重阳节登高,这里倒是个好地方!想必九月初九的时候,人应该不少。”
庭月笑道:“怕是如此。”
二人拾阶而上,登到一处平台,只见三间西厅,想必就是“陶然亭”了。只是此地偏僻,又赶上过年天冷,西厅茶座早已落锁。好在此处无风少雪,两人站在高台处回望,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天地素裹,白雪茫茫,倒是别有一番坦荡景色,于是便掸了掸游廊上的雪,坐下来歇脚。
庭月望着那湖面大雪,心中颇为震撼。绍贤看见她若有所思,便笑道:“在想些什么?”
庭月不答,只喃喃念道:“‘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绍贤听出她背的乃是张岱的一篇《湖心亭看雪》,便含笑接道:“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他们两人一同念出这最后一句,四目相对,都笑了。
“以前北平冬天,总觉得树木凋零,没什么好看的,又怕冷怕滑,哪儿也不敢去。”庭月笑道,“却从来不知道,这苍茫的天地,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绍贤含笑道:“都说北平的秋好,我却喜欢北平冬天。”
他们坐在高处,只觉天地澄明,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开爽之气。庭月望着远处的大苇塘,想起童年往事,便笑道:“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这儿,他们吟诗弄墨,我觉得没趣,自己跑到那边苇塘边玩。”说罢,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笑道:“那里有很多芦苇荒草,一些小孩儿们常在那儿挖野菜,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
绍贤笑道:“一定有很多可玩的东西。”
庭月一笑,道:“是!现在只记得拉在一起‘跑火车’,当车头的最神气;还记得一起挖野菜。有个小姑娘对我很好,我挖野菜,几个大孩子不让,说挖的人多了,野菜就没有了,她替我说话,说我也分了大家吃花生、吃糖,他们就该也分我野菜。”
说道这里,她忽然停下来,良久又说道:“想想我那时不过因着好玩,才随着他们去挖,可对那些孩子来说,那就是一天的菜食。”
这会儿雪下得大了,只觉玉髓飞琼,直扑人眉宇。
“那些孩子们虽然衣衫褴褛,可都善良。”庭月不是爱说话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知不觉就对绍贤说了很多,“那时我们拿树枝在土地上画画,画了一幢大房子,干净明亮,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所有人都可以住进去,再不用忍饥挨饿。”
绍贤心下一动。他转头望住庭月,只见映雪之下,更显得她一张俏脸干干净净。
“那时有个男孩儿,叫黑头的,画得最好。”她一笑,“他来这儿是为了看他姐姐,他姐姐被家里送进戏班去学戏。生死无论,十年不能回家。戏班常来这儿吊嗓子,说是借着那芦苇塘的水音。有一次他姐姐偷偷给了他一个小铜子,说是戏唱得好,班主赏的。黑头买了一个风筝。他一直就想买个风筝,那算是他的梦想。我们那时候一起玩,风筝却让一个小孩子没拽住,卷到天上去了。黑头哭着跑了,我们都看着难过。”
“他也未必是哭那风筝,想必念着是姐姐给的,所以伤心。”庭月说道,一阵风呜呜吹来,把她乌黑的长发卷到胸前,她也不去管它,“后来去庙会的时候,我让爸爸买了一个沙燕儿,说自己喜欢,实际是想送他。可雅集结了,爸爸再没带我来过这儿。我想着来年再来,可第二年雅集的时候,却找不到黑头了。”
庭月的声音轻了下去,再没说话。她的目光低垂,似乎在回想往事,那细密的睫毛在她清秀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绍贤心里突然十分恼怒那个叫“黑头”的人。他费了好大劲儿不让自己去想他,只说道:“你呢?你可有什么梦想?”
“嗯?”庭月一怔。
“那个黑头想要风筝,你想要什么?”绍贤问道。他见她愣住,也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便又慌忙解释道:“我是问……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倒是从没有人问过,庭月自己也从没想过的问题。
她望着湖面静谧的大雪,想了想,笑道:“简简单单的日子。亲人友爱和睦,日子安稳静好,一家人团团圆圆,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