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13、庙会

　　待到初二，倒是个响晴薄日的好天气。

　　西碧并一平、弘萱、西山、西秋、西云一早便来了。听见西碧在大门口摁喇叭，庭竹只是坐卧不宁。邱夫人免不了又对三姐弟嘱咐了几句，方才让出门。

　　三人走到阶下，就看见庭轩并莺正迎过来。莺笑嘻嘻挽住庭月的胳膊，悄声对她说道：“你大表哥的车怕坐不下，一会儿咱们坐在绍贤的车上，逛在一处。”

　　到得门口，庭雪、庭竹嗖嗖两下钻进西碧的车里，和西山、弘萱夫妇腻在一处，这下沙龙牌小轿车果然坐满了。西碧摁了摁喇叭，伸出脑袋对着庭月三人笑道：“你们坐后面，绍贤也开车来了。”说完一脚油门，车子便轰地一声扬长而去。

　　绍贤的车果然就停在后头，倒是辆四座的别克小轿车，庭轩坐在前面，莺和庭月坐在后排。见她们坐定，绍贤回头笑道：“可坐好了？我们就走了。”一脚油门，车子便又快又稳地开走了。

　　旧朝的时候，全国使用农历纪年。无论达官显贵或平头百姓，每年春节都是极其盛大的节日，正所谓，有钱没钱，年终归要过。人生里，总得有个盼头。春节期间，北平百姓在拜年祭祖之余，庙会更是绝不能错过的热闹。

　　北平庙会数不胜数，其中一年一度的庙会又以厂甸为最。这里大至字画古玩，小至玩具百货，无论是居家日用，足穿头戴，或斗鸡走狗，花鸟虫鱼，无所不备。厂甸庙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由于过于庞大杂乱，每年春节还时有抢劫诈骗、拐卖孩童等事发生，因此民众怨声载道。后来时任政府牵头进行整治，方有所规范。只是此后厂甸庙会就逐渐变为官家庙会，每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庙会从厂甸直延绵到隔壁火神庙，与之连为一体，成为京城春节最大的百姓娱乐之地。不拘着您有个万八千的，还是兜里只有块八毛的，这庙会，连吃带玩，都能让人在大节下的好好乐呵乐呵。

　　今年还有个特别。

　　民国后，南北共和政府颁布法令使用公历，取消农历年，机关单位也只有在公历新年才放假三天，农历春节一律正常上班。直到今年，以民国教育部长蒋梦麟为首的几人上书政府，极尽争取，方才恢复了旧历春节的放假制度。因此上，今年春节的厂甸庙会，真是热闹非凡！

　　绍贤他们在南新华街马路下车，耳边人声鼎沸，举目而望，前方更是人山人海。抬望眼，高高的扎花门下并排拴着十几只高大的骆驼，门内数不清的摊贩并游人直绵延开来，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庭月和莺挽着胳膊腻在一处，二人少见这等热闹，皆是兴奋异常，一会儿觉得这边年画可喜，一会儿瞧着那边绒花有趣，庭轩和绍贤走走等等，后来干脆只跟在她俩身后。

　　四人走到一摊旧书铺子，莺可巧看见庭轩前日寻的一本旧书善本，便招呼丈夫来看。庭轩挤进去一看，发现此间书摊果然都不是俗物，夫妇两人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之感。因逛书摊的乐趣，大抵在“淘”这一字上，庭轩和莺也顾不得此间暴土扬长，一时都在摊前躬身细细翻阅起来。

　　书摊狭小，庭月退出人群，腾出地方让给庭轩，和绍贤立在旁边空地等他们——说是空地，其实也不过是两两摊位之间仅供立锥之地而已。庭月一扭头，瞧见旁边不远处有个布鞋摊位，地上一张毡布，上面并排摆放着好几行各色的平底绣花布鞋，那布鞋虽然布料低档，针脚粗糙，却胜在颜色鲜艳，选择众多。

　　庭月只瞧见一个穿粗布大红袄黑色棉裤的年轻姑娘，正躲在摊后试鞋。她一条黑油油的麻花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别有股过年的喜气。大姑娘一只脚穿上新鞋，踩在摊主垫在地面的布上，垂下头左看右看甚是欢喜，一抬眼，瞧见庭月在看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庭月见她欢喜，心下畅怀，也是抿嘴一笑，可巧正被绍贤看见。

　　绍贤笑道：“笑什么呢？这样高兴。”说罢，他便顺着庭月的目光往那鞋摊望去。

　　红袄大姑娘冷不防瞧见一位衣着讲究、面貌俊朗的年轻男子回头瞅她，直羞得躲在摊后挂着的布帘子里不出来。庭月见她窘态，忙拉住绍贤笑道：“你莫要看。我们去寻莺和二哥。”

　　两人这才要走，人群突然一阵杂乱。只听见有人远远尖声叫道：“抓贼啊！”一时间人潮动荡汹涌，直压向道路两边，叫嚷之声随之迭起。庭月还不明所以间，绍贤已是一个闪身，将庭月挡在身后，护着她到墙根站定。只见不多时，远处跑过去几人并一、二警员，不知是否真有贼人抢劫？半晌，人流方摩肩接踵，来往如常。只是这样一闹，待二人回到书摊前，哪里还有庭轩和莺的半点影子！

　　出发时，西碧曾约定，若众人走散，则皆在琉璃厂东街的观砚楼汇合。当下绍贤和庭月找准方向，便顺着人流往观砚楼走去。

　　待二人抵达，不曾想这观砚楼内也是食客如注，两人找了半晌，并未看见西碧几人。好容易等了座位坐下，绍贤便叫了一壶小叶茉莉花双窨，配云纹豌豆黄、杏仁芸豆卷、蟹壳黄麻糕并卤汁豆腐干。他怕庭月饿，又让上一碗鸡汤小馄饨。

　　堂头才下去，绍贤一扭头，只见庭月正翻看刚才在书摊上买的一本画册，倒是本《中西方建筑绘画鉴赏》。他笑道：“你喜欢画画？”

　　小时候家里请了白马画社的靳佩云教庭月画画，学四王山水。她只是抿嘴一笑，道：“画的不好。”

　　翻的这页正是中西方绘画对比，庭月见绍贤凑过来看，便低头指着画册上的画说：“你看，这中国山水画和西方风景画很不相同。西方风景画，画得这样真，像张照片；中国山水画，这一点就是山，那一笔就是水，可这画里的世界，却更宽广。”

　　绍贤笑道：“中国山水画确实更有‘天下’之意。”

　　庭月心中一动，一笑道：“有时候看着这些风景，觉得自己也像飞进去了似的。”

　　绍贤不觉笑了，边给庭月布菜，边笑问道：“你在里面可都做些什么？”

　　庭月抬头笑道：“那可多了。小时候画画，我总悄悄在里面画上自己。有时是覆斗樵夫，有时是抚琴大夫，藏在某个角落。画完连印章也不用盖了，就知道是我的画。”

　　绍贤笑意更浓，说道：“你这画里的日子过得倒是多彩！”

　　二人吃完茶点，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西碧和庭轩来寻，便决定去车子旁再看看，可到了停车处，众人依旧毫无踪影。

　　绍贤看天色尚早，便对庭月笑道：“怕是走散，等不到他们了，我送你回去。”他沉吟了一下，却又说道：“或者，你若不着急回去......我去看一个朋友，在陶然亭，离这儿不太远。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庭月不知怎么，就点了头，绍贤看见，倒是颇有点意外，他当下心中一暖，二人便上车向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