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除夕 ...
-
1930年 1月
临近过年前几日,家里愈发忙碌起来。
邱家老爷、老太太均已去世,邱家一直是大奶奶掌家。偏巧临近年下,大奶奶受寒勾起了旧疾,下不来床,邱家一家子过年的事情自然就都落在邱二爷夫人、庭月母亲身上。诸事繁杂,连带庭月着也几日住在家里帮忙,过不去何老太爷家里。
绍贤倒是给她寄过来一封信。
“已平安抵宁,有风无雪,颇念北平。”信笺署名,只写了个小小的贤字。那雪白的信封上,却并无落款。她心下颇感念他心思细腻,若家里人看见信封问起来,她倒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庭雪每日放学,从何老太爷家里过来帮忙写大小福字,却并无信笺再带给庭月。
大年三十那一天,天一早阴着,不多时,便纷纷扬扬飘下鹅毛般的大雪来。
“瑞雪兆丰年!” 邱德礼立在窗前,手里拿着烟斗,指着窗外,扭头对庭月笑道,“这倒是个好兆头!”庭月端着半杯子茶,看见父亲高兴,心下也甚是欢喜。
“哎呦我的老爷!”邱夫人打帘子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凉气。她微微蹙眉,忙不迭说道:“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您这儿还诗情画意呢?不是和大爷约的今儿去澡堂子么,您快去快回吧,大爷早走了!”
“咳!”邱德礼一拍脑门,向邱夫人一作揖,笑道,“夫人辛苦!邱某去去就回!”说罢便快步走出门外。
“哎呦,您带上帽子,外头雪大着呢!”邱夫人打帘子喊道,扭头又对庭月说道:“姑奶奶,您快喝完手里那盏茶吧!帮我去看看灶下的素馅准备好了吗,大奶奶的不要黄花!小雪小竹怎么还没回来?快差人去接吧。”庭月听了,顾不上喝茶,应了一声,便丢下茶碗一溜烟跑出房去。
才到廊下,她冷不丁被一口风给灌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簇簇的白雪落在庭前阶下,迎风里看去,只映得窗棂上的吊钱儿和门廊上的福字,显得更加鲜红了。“过年前,怕是回不来了......”庭月到底忍不住想起来。半晌,她又心道,“净想这些做什么,回不回来又和我有什么相干。”这么怔怔站着,让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这场雪直下到午后方止。
不住在老宅的大少爷庭台一家、邱三爷、四爷一家一早便来了。邱家祖太爷本是个走街串巷的摇铃大夫,因医术高明,后有贵人引荐进得前朝太医院,几代行医经营,到如今京津两地医馆、药铺无数。因祖太爷出身民间,体恤家里帮工众人。从年三十到初三,邱府的规矩,向来是除去没成家的伙计和丫头们,佣人、老妈子、帮厨一律领完年下赏钱后,便各自回家过年。
因此,邱家几个妯娌、媳妇连同没出阁的小姐们,照例一年里总要在前厅厨下忙上这几天。年三十这一天尤甚。只因这天不单要照常照顾一家人的吃喝茶点,还要准备祭祖供品、包揽年夜饭及当夜守岁包饺子等一切事务。庭月虽没什么固定活计,这一天里,却也帮着处理家里大小闲散事宜不得闲下。
在上海当值的邱五爷尚未娶亲,仍旧一派顽童心性。他今年归家,买了许多炮仗并盒子花。庭雪、庭竹连带家里一众小孩子们按捺不住,一早就嚷着要出去放炮放花。好容易挨到傍晚,摆供上祭后,院门外鞭炮声逐渐密集,家里方才许他们出去。
天早已黑尽了,庭月正帮着指挥碗碟摆放,准备年夜饭开席,忽见四叔叔最小的孩子庭舟跑进来,仰脸对她说道:“大姐,门口你同学找。”不待庭月仔细问明白,他便一溜烟又跑出去了。
庭月心下纳闷,不知是哪个同学这时候来找?她胸口一震,忽地想起:难道是晓艾的事被家里人知道,大年下的把她轰出门了?一时间,她急得外套也来不及拿,便快步向大门口跑去。
门外街上鞭炮齐鸣,人声笑语,热闹非凡。庭月奔到大门外四下寻找,一时人多喧嚣,却也看不见晓艾的身影。突然,“咚-咚”两声巨响,一只双响高升炮腾空而起,在天空上炸开后,忽又“唰”地一声,喷出无数个刺眼的闪花来。借着这炫目的亮光,庭月蓦然看见街灯阴影下站着一个人,却正是绍贤。
他穿件毛领皮大衣,正含笑望着她,焰火只映得他的脸一时明一时暗。
庭月脑袋里“嗡”地一声,四下里的声音都乍然消失了一般。
绍贤嘴角一牵,大步走到她跟前。他瞅了她良久,才笑道:“我回来了。”
庭月醒了。她慌忙应道:“嗳。”
她抬头望他,心底倏忽涌出一股暖流。他满脸的风尘之色,在门口大红灯笼底下看着,下巴上依稀露出些泛青的胡茬。他一贯都是整整齐齐的,这样子倒让庭月觉得仿佛十分陌生。但他又就是他,他明亮的眼睛含笑望住她,里面是柔和的笑意。
庭月脸上一红,她慌乱垂下头,解释似地说道:“刚刚庭舟说,门口有同学找我......”
“是我让他去的。”绍贤笑道。
“嗯?”庭月望住他问道,“怎么不进来?”
绍贤嘴角一扬,笑道:“让姨母知道我来了,恐怕又是一番阵仗。今日除夕,不打扰她了,明日再来拜年。”庭月心下一触,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时候要来,但终究不好意思问出口。偏巧绍贤也没再说话,她便又垂下头,不好意思去看他。两人半晌无言,只听得耳畔鞭炮齐鸣。
庭月站在大门外,来时匆忙又不曾穿外套,被过堂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战。绍贤这才惊觉,忙替她挡在风口里。他飞快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袋子东西,放到她手上,含笑道:“带给你的,看看。”包得小小巧巧的一袋子,却是庭月再熟悉不过的青兰花图案。她心下一热,打开一看,果见里面正是江英糖果店的梅子糖。
“之前听见小竹说你爱吃,刚巧到上海去。”他对她笑道。
庭月点点头,轻声道了谢,忍不住嘴边就含了笑。
“快回去吧,外面冷。”他又柔声说道。
庭月应了一声,却忙抬头问道:“你年夜饭在哪里吃?”
“北平老宅子里准备了。”他笑道。
庭月又说道:“这时候只怕不好叫车。”
“我开了车来,停在胡同口。”绍贤笑道,顿了顿,他说道,“快回去吧,外面冷。”
庭月这才点头,她笑道:“好,明日再给你拜年。”她看见绍贤含笑点头,便一转身,跑进院子了。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耳畔鞭炮声声,震耳欲聋,那里面还夹杂着厅房廊下叔伯们的谈话声、婶娘们的笑声、小孩子们的脚步声和酒杯碗碟的碰撞声,但那一切,都仿佛离庭月很远很远。黑暗里,她只心下欢喜,笑意仿佛止不住似的溢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