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10、小别

　　再过月余便要过年了，全家上下忽地都忙碌起来。倒是庭月，每日看书画画，依然一派悠闲自得。

　　邱二爷的好友董先生喜欢庭月的画，曾经邀请庭月到自己报馆去实习，给文章做配图。庭月很想去，当然，大半也是孩子气似的好奇。在她看来，“工作”难道不是件极了不起的事吗？

　　可邱夫人不同意。她说她‘年纪太小、现世不稳’云云，到底给拦下了。这让庭月默默赌了好几天的气。邱二爷却仍旧主张过年以后，让庭月温习功课，去考大学。“涨学问在其次，开眼界、明事理，这在男子女子，都是应该的事儿。”

　　庭月应了，更常住在外祖父家里，闲的时候便找西山带给她的书来读，以便备考。

　　一日天晴，庭月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来，几日前晓艾曾经问她要过的一个绣花样子，便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打算给她送去。她才从何老太爷家里大门出来，就看见胡同口立着一个人，却正是绍贤。

　　上次游园会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再见他。

　　绍贤穿着件家常大衣，头发剪断了些，倒更显得英气俊朗。他远远看见庭月，便笑了。

　　庭月走上去，笑道：“来找三舅舅？怎么立在这儿，不进去！”

　　绍贤对她笑道：“这时候一平大哥怕还在学校里。”

　　听见绍贤这么说，庭月不由得心道，那他来这儿做什么？一时好奇心起，这句话险些问出口，到底给忍住了。她看见绍贤顿了好一会儿，却不说话，他那一双朗目炯炯，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当下忽地心中砰砰乱跳，有个答案却是自己想也不敢想的。她不觉慢慢低下头去，强笑道：“这个时候三舅舅怕是......”

　　“我是来看你的。”绍贤笑道。

　　不等她说完，他就沉沉稳稳地说了出来。答案砰地一下击中了她的心，她不知回什么才好，一瞬间仿佛过了千年百年似的，手里的花样子只给她攥出湿漉漉的汗来。

　　“我要走了，”绍贤忽然又说道，“来和你告个别。”

　　“去哪里？还回来吗？”庭月蓦地抬起头，忙不迭问道。

　　“回南边去，早上才接到的命令。”

　　“又要有战事了？”庭月颤声问道。

　　“你别怕，没有。”绍贤连忙说道，“去办点事儿，很快就回来了。”说罢，他从大衣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含笑道，“这个，一直想给你，上次来见你在陪客人。”

　　庭月接过那雪白的信封，里面软软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她才要打开来看，就听绍贤笑道：“回去再看吧。”顿一顿，他又轻声道：“一平大哥这里的地址我有......给你写信，可方便吗？”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良久，方嗯了一声。

　　“好！”绍贤笑道，“过年前我就回来了。”

　　“过年前准能回来吗？”庭月抬起头问道，话才一出口，她便又红了脸。庭月一时心下颇为后悔，心道：人家回不回来和你有什么相干，这么问，倒成什么了！

　　绍贤却笑了，他轻声说道：“一定回来。”

　　晕黄的灯光穿过桌上台灯翠色的吊珠流苏，投影在雪白的信封上，把信封上印着的红色长方框都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庭月用手顺着那红色方框一点点慢慢画下去，脸上不知不觉就带了笑。

　　“大姐，你这一晚上净描那信封做什么？”庭雪正在灯下练字，把一只毛笔支在腮下瞅着庭月问道。庭月听见，脸上一红，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冲庭雪说道：“这世上有好多事儿，是你不知道的呢！”

　　“是啊！”庭竹在榻上边挖了一勺子山楂糕放进嘴里，边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说道，“像我，就不知道大总统跟哪儿住着呢！”

　　庭月听了先是一怔，后不觉莞尔，庭雪却是嘎嘎嘎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说道：“你说的是什么啊！”她对着庭竹一指，不想忘了手里的毛笔，一个没留神，在腮上划出老大一截黑墨。庭月、庭竹看见她这样子，两人又都笑得伏在桌上起不来。

　　“这是干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笑！”三人一扭头，只见二哥西山推门含笑走进来，他身后面正跟着西碧，手里还拿着老大一个纸盒子。

　　西碧把纸盒子放到小茶几上，笑道：“大小姐和竹少爷倒还在其次，咱们家这三姑娘的笑啊，威力巨大！我劝你可别在学堂里头笑，不然房顶被掀翻了，校长还要找姑父筹款！”

　　庭雪听了，滚下来拉住西碧的胳膊作势要不干，她回头冲庭月叫道：“大姐快来帮忙，看我不锤大哥！”她一扭脸，西碧方看见她脸上的黑墨，一时也笑得弯下腰，道：“你这是要扮黑脸包龙图了？校长更要找姑父筹款，给你搭个戏台！”一时间，大家笑作一团。

　　庭月笑着拧了块帕子，拉住庭雪给她擦脸，边擦边对西山西碧笑道：“今日你们二位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西山拉开纸盒，笑道：“我是今日回城，刚在门口遇到大哥，看见他拎着这个，是有人给大哥送了盒大美的栗子粉蛋糕。”

　　“栗子粉蛋糕！”庭雪和庭竹心中欢喜，齐声拍手叫道。庭月则对着西碧笑道：“多谢大少爷，还记挂着我们。”

　　西碧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悠然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庭雪挣着要去看蛋糕，庭月却拉住她说道：“还没擦掉呢，可别慌！二哥，你叫西秋和西云了吗？”

　　“正要去叫！我们从后门来，先到你们这儿。”西山笑道。

　　“对，在我们这儿吃最好！”庭雪扭头说道，“倘若二舅母知道他俩这么晚还要吃蛋糕，肯定又是一番没完没了的唠叨。”

　　“我去叫！”庭竹忙不迭打帘子跑出去了。庭雪冲他喊道：“别说是吃蛋糕！”

　　西山立马笑了，说道：“你这么一喊，不止二舅母，前院奶奶都能听见了！”大家一时又都笑了。

　　过了半晌，西秋和西云都来了。

　　七个人团团围在茶几旁边，庭月找出茶碟，均分之下，每人都得了一小块，当下各自品尝。庭雪环顾四周，见除了西秋怕不克化，只要了一小口；西碧竟是连勺子也没拿起，便问道：“大哥，你怎么不吃？”

　　西碧笑着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说道：“晚上我吃得多，这会儿吃不下了。给你吃。”

　　庭雪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西云和小竹先吃。”

　　庭月笑道：“他们俩小，晚上吃不得那么多甜腻的东西，你若爱吃就吃吧。”庭雪这才向西碧工工整整地行礼道谢，笑着接了。

　　“在上海的时候，爸爸也带我们去蛋糕店，吃栗子粉蛋糕。”庭月笑道，“可味道却和这种很不一样。”

　　“对！”庭雪说道，“上海的味道更甜，夏天我们还去吃过冰激凌……”

　　“是桃子味的！”庭竹也叫道。

　　“有瓜子酪好吃吗？”西云好奇问道。

　　“那不是一个味道。”庭月笑道，“我听说北平也有，夏天的时候让大哥带咱们去。”西云、庭雪、庭竹高兴得拍巴掌，三个孩童六只眼齐刷刷一起望向西碧，西碧冲庭月笑道：“你倒是会给我派活儿！”这一说，连西秋都悄悄笑了。

　　西山笑道：“夏境天儿，我还是爱喝信远斋的酸梅汤。今年夏天在学校里，喝得少，真想念啊！”

　　“我跟二哥一样！”庭月道，“在上海这两年，天儿一热，就想着信远斋的酸梅汤。上海也有，却总不对味道。”

　　“今年夏天二妹不是做过几次梅汤？”西碧瞅着西秋笑道。

　　西秋低声说道：“做着玩。”

　　“也好喝！”西碧笑道，“信远斋的酸梅汤冰糖多，梅汁稠，水少，味道浓醇。二妹做的更清香芳甜，想必是桂花放的多一些。”

　　西秋抿嘴笑了。

　　庭雪叫道：“我还没喝过二姐做的呢！回头你也给我们做着尝尝！”

　　西秋笑道：“那得夏境天儿了！别不爱喝就行。”

　　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