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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险毒同临心若悬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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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药王谷的竹屋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灯火透过窗棂,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屋里沉甸甸的压抑。
陆烬靠在沈书砚怀里,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透的宣纸,连唇瓣都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青灰。胸口那处崩开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将原本干净的衣襟染成一片深褐,与方才鲜活的血色混在一起,看着刺目惊心。肩头那处被毒针所刺的位置,青黑色的痕迹正一点点顺着血脉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他的生机。
沈书砚紧紧抱着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冷,那原本温热的身体,此刻正被冰冷的毒气一点点侵蚀,连指尖都透着刺骨的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此刻怎么也睁不开,仿佛被浓重的疲惫包裹,连最后一丝回应的力气都被抽干。
“陆烬……你醒醒,别吓我……”
泪水断线般滚落,砸在陆烬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榻上之人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又重重垂下,再无半分多余反应。
沈书砚猛地抬头,看向快步走进来的莫先生,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生……求您救救他……他不能有事……求您了……”
他这一生,温文有礼,沉稳端庄,从未在人前这般失态过。可此刻,看着陆烬气息渐微的模样,所有的从容、镇定,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恐慌,堵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疼。
莫先生没有答话,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三指轻轻搭在陆烬腕上,指尖刚触到脉搏,眉头便拧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这是……七绝散。”老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山里最烈的毒,入脉极快,半时辰内不解,毒入心脉,便再无挽回余地。再加他旧伤崩裂,失血过多,此刻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稍有不慎,便回天乏术。”
“那……那还有救对不对?”沈书砚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死死攥着莫先生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先生您医术通神,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救救他,救救我们……”
莫先生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墨竹林,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静得诡异。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有。只是解这毒的主药,幽玄草,只长在西侧崖壁背阴处的石缝里,需得深夜攀崖采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九死一生。”
沈书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高声应道:“我去!我去采!不管多险,不管多累,我都去!只要能救他,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坚定,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莫先生看着他,微微顿了顿,随即缓缓点头:“好。只是那崖壁陡峭湿滑,青苔遍布,稍不留神便会跌落谷底。你从未攀过险崖,这一路凶险万分,可有准备?”
“我不怕。”沈书砚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重新燃起明亮的光,“他为我挡下毒针,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如今我救他一次,不过是理所应当。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低头,轻轻在陆烬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我回来,我一定带你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外冲,手腕却被一旁的半夏一把拉住。小童将一盏油灯、一捆麻绳和一把短镐塞到他手里,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说,走西侧崖壁,抓老藤,别踩青苔。幽玄草叶子是深紫色,开着一朵小白花,千万别摘错。采到了就赶紧回来,路上小心。”
沈书砚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夜色漆黑,寒风呼啸。沈书砚提着油灯,背着药篓,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里。山路崎岖难行,两旁的灌木丛湿滑黏腻,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都被他硬生生稳住。指尖被岩石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混着泥土沾在掌心,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陆烬还在等着他。
半个时辰后,西侧断崖。
崖壁如刀削般笔直,陡峭得几乎看不见落脚之处,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着穿过崖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沈书砚紧紧攥着麻绳,一点点往下攀,每一步都拼尽全力。
指尖触到那片深紫色的叶片时,他心头猛地一喜。那株幽玄草正长在崖壁中段一处狭窄的石缝里,叶片翠绿发亮,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刚触到草叶,便感觉指尖一阵刺痛——那是崖壁湿滑打滑的触感。
他稳住心神,一点点俯身,指尖轻轻捏住草茎,拼尽全力将幽玄草连根拔起。指尖磨过粗糙的岩石,疼得眼眶发酸,可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紧紧攥着那株药草,仿佛攥着整个世界的希望。
随后,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回崖顶,顾不上喘口气,转身便朝着竹屋的方向狂奔。夜风刮过脸颊,像刀割一样疼,可他却只觉得满心的急切,只想快点回到陆烬身边。
竹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陆烬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摸不清,莫先生守在榻边,手中银针不断翻飞,一根根精准地扎在陆烬周身几处大穴上,试图延缓毒气蔓延。鬓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就在这时,竹门被猛地推开。
沈书砚跌跌撞撞冲进来,衣衫破烂,满身泥污,双手鲜血淋漓,可掌心那株幽玄草却依旧完好,翠绿鲜亮。他喘着粗气,几乎脱力,却还是高高举起药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先生……找到了……我找到了……”
莫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立刻上前一步:“好,交给我。”
他接过幽玄草,迅速搭配几味辅助解毒的草药,捣碎成墨绿色的药泥。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药泥敷在陆烬肩头的伤口上,又一点点将药汁喂进陆烬口中。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生怕惊扰了伤者,又生怕耽误了分毫。
沈书砚跪在榻边,紧紧握着陆烬微凉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打断了这脆弱的生机。窗外的夜风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可屋内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陆烬喉间轻轻发出一声闷响,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泛青的脸色,终于缓缓褪去那层死气,重新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莫先生长长松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毒……暂时压住了。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沈书砚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榻边,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却又怕吵到伤者,只能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浑身发软。
一只微凉却带着力气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
沈书砚猛地抬头,撞进陆烬温柔的眼眸里。
那人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哭什么……我还在……没那么容易就走……”
沈书砚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温柔的眉眼,所有的恐惧、担忧、惊险,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他俯身,紧紧将脸贴在陆烬掌心,哽咽道:“以后……不许再替我挡危险了……再也不许了……”
“好。”陆烬轻轻应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沾满泪水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融化人心,“那以后,换你护着我,一辈子都护着。”
“嗯。”沈书砚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窗外,夜风渐停,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生死一线的危机终于过去,可两人都清楚,青蛇未死,毒气隐患未除,这片平静不过是短暂的安稳。前方,更加残酷的终局对决,正在静静等待。
而他们,早已做好了并肩面对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