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照山河》青云懒

16、密电初解谷心宁 无

　　晨光穿过墨竹林的缝隙，将细碎的金辉洒进素心庐，落在竹榻旁交握的双手上，温柔得没有半分戾气。

　　陆烬醒时，沈书砚正趴在榻边浅眠，发丝软垂，脸颊贴着他的手背，呼吸轻浅，眼下的青黑依旧醒目，看得他心口又软又疼。昨夜一番剖白心意，像是卸下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与隐忍，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软的暖意，冲淡了草药的清苦。

　　陆烬微微动了动手指，轻轻拂过沈书砚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底的安稳，这点痛楚早已微不足道。他从前从不知，原来被人牵挂、被人守护、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感觉，会这般让人贪恋，贪恋到甘愿放下所有锋芒，只守着眼前这一方小小的竹屋，守着身边这个人。

　　沈书砚还是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看清陆烬含笑的目光，脸颊瞬间泛起淡红，连忙直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

　　“不疼。”陆烬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倒是你，又在榻边睡了一夜，就不怕自己先病倒？”

　　沈书砚垂眸，小声嘟囔：“我不放心你……”

　　那副温顺又委屈的模样，让陆烬忍不住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清泉淌过青石：“我现在好好的，有你守着，阎王爷都带不走我。”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心意早已相通。

　　不多时，半夏端着熬好的汤药和清粥走进来，小大人般板着脸：“师父说了，陆先生要按时喝药，沈先生也要吃饭，不许再只顾着对方，忘了自己。”

　　沈书砚脸颊一热，连忙接过碗筷，先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到陆烬唇边：“先喝药，喝完再吃粥。”

　　陆烬乖乖张口，目光始终黏在他脸上，一勺接一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前在军中，汤药于他而言不过是疗伤的物件，可如今，被沈书砚亲手喂着，再苦的药汁都裹着甜意。

　　喝完药，沈书砚又喂他吃了小半碗清粥，才端起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吃着。竹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待半夏收拾妥当离开，沈书砚才坐在榻边，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陆烬，青蛇此次被打退，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带着日军卷土重来，药王谷我们不能久留。”

　　陆烬点了点头，神色也沉了几分：“我知道，只是我身上的伤还没好，贸然离开，只会拖累你，也更容易被青蛇盯上。”

　　“我不是要立刻走。”沈书砚轻声道，“莫先生说，你至少还要静养五日，伤口才能勉强支撑赶路。这五日里，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一是理清你身上的密电和机密，弄清楚日军到底在谋划什么；二是联系上你的上级，拿到下一步指令；三是和老林哥他们商定撤离路线，避开青蛇的埋伏。”

　　陆烬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书砚，不仅温柔，还很聪慧。”

　　说着，他抬手，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油布防水防潮，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密电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了晦涩难懂的密码与符号，还有几处沾染着暗红的血渍，那是他一路浴血奋战的证明。

　　“这就是青蛇拼了命也要抢的东西。”陆烬将密电本递到沈书砚面前，语气凝重，“日军在华东地区部署了秘密毒气部队，这上面记录的，是他们的投放地点、兵力配置，还有联络暗号。一旦落入青蛇手中，无数百姓会葬身毒气，前线的将士也会腹背受敌。”

　　沈书砚接过密电本，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血渍，心头沉甸甸的。他虽只是书生，却也知道毒气的可怖，更明白这本小小的本子，承载着千万人的性命。

　　“我能看懂几分密码。”沈书砚抬眼，目光坚定，“我在大学里读过密码学的书籍，或许能解开一部分。”

　　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在晨光里细细研读密电本。沈书砚指尖点着符号，轻声拆解，陆烬在一旁补充军中的密码规则，偶尔目光相撞，便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不过半个时辰，几处关键的密码便被解开。
　　“日军的毒气投放点，第一个是山下的清河镇，时间就在三日后。”沈书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怒，“清河镇住着上千百姓，还有不少老人孩子，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陆烬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指尖紧紧攥起：“青蛇此次追来，一来是为了密电本，二来，恐怕也是为了确认投放时间。我们必须在三日内，把消息送出去，通知清河镇的百姓撤离，同时联络上级，派人拦截日军。”

　　可难题摆在眼前——药王谷与世隔绝，没有通讯设备，唯一的联络方式，就是派人出山送信。

　　可如今谷外遍布青蛇的眼线，贸然派人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两人正沉吟间，竹屋外传来老林的声音：“沈先生，陆先生，我能进来吗？”

　　“进。”

　　老林推门而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刚收到谷口暗哨的消息，青蛇没有走远，就在山外安营扎寨，把出山的几条路都封死了，看样子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谷里。”

　　沈书砚心头一紧：“连送信的路都堵死了？”

　　“嗯。”老林点头，“所有小路都有人把守，硬闯根本行不通。”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一边是三日后就要降临的毒气危机，一边是被封死的出山道路，青蛇这是要将他们逼上绝路。

　　陆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冷锐的锋芒：“路封死了，我们就自己开出一条路。硬闯不行，就智取。”

　　他看向沈书砚，目光温柔又坚定：“书砚，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一定会护住清河镇的百姓，一定会让青蛇付出代价。”

　　沈书砚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我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老林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心头一暖，沉声道：“陆先生，沈先生，我们猎户在这片山里生活了十几年，还有一条只有我们知道的古猎道，能绕开青蛇的把守，直通山外。只是这条路崎岖难行，还要穿过一片险峰，陆先生的身子……”

　　“我能行。”陆烬毫不犹豫，“只要能送出消息，再险的路我都能走。”

　　沈书砚却立刻拉住他：“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走险路。要走，也是我去送信，你留在药王谷养伤。”

　　“我不准。”陆烬立刻否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山外太危险，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可你身体受不了！”
　　“我也不能让你有事。”

　　两人争执起来，皆是为了对方着想，眼底的担忧与珍视藏都藏不住。

　　老林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们别争了，我有个办法。我派两个最熟悉山路的猎户，带着沈先生解开的密电消息，从古猎道出山送信，他们身手好，又熟悉地形，不容易被发现。陆先生留在谷里养伤，沈先生陪着陆先生，同时我们做好两手准备，若是送信顺利，便等上级接应；若是不顺利，我们再一起突围。”

　　这个办法，折中又稳妥。

　　沈书砚和陆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终究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老林哥了。”沈书砚轻声道。
　　“放心，包在我身上。”老林拍了拍胸脯，转身去安排事宜。

　　竹屋里再次恢复安静，沈书砚靠在陆烬肩头，轻声道：“希望一切顺利。”

　　陆烬轻轻揽住他的腰，动作轻柔，避开伤口，将他拥在怀里：“会顺利的。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找一个没有硝烟、没有追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好。”沈书砚抬头，在他脸颊轻轻一吻，像羽毛拂过，温柔又缱绻。

　　陆烬浑身一僵，随即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低头，轻轻回吻他的额头。

　　窗外，竹林沙沙，溪水潺潺，药王谷的春光正好。
　　危机依旧潜伏在侧，可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有了直面一切风雨的勇气。

　　密电已解，前路未远，
　　他们的故事，正朝着山河无恙、余生相守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