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招吧！老男人》凤弦墨

29、一封信

　　沈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很旧，木头的纹理裂开细密的缝，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她伸手想推，手却穿过了门板。门里面是十八岁的自己，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写得认真，写得专注，写到嘴角都翘起来。

　　她想走近看看，却发现自己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那个女孩的脸，远到只看见一扇窗，窗里有光，光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宿舍里静悄悄的，她摸了摸脖子，那个肿块还在，梦后的恍惚一下子消散了。

　　起床的时候才五点，她没开灯，摸黑穿了衣服，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规律又沉闷。

　　她拿出纸和笔，一开始，她感觉万般思绪纷纷扰扰，不知怎么下笔。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马上就要起来上班了，她忽的惊醒，低下头，开始写。

　　“给未来的自己：”

　　写完这五个字，她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未来的自己，哪个未来的自己？

　　是十二年后那个在苏城小学当语文老师的沈叶？还是如今懵懂未来不知何去何从的小沈叶？

　　还是她自己？这个坐在2004年的清晨，不知道还能待多久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有些话，我想写下来。”

　　“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这半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我让我自己提前进了奥数班，让一个叫江烨的臭小子找到了方向，让孙惟.....”

　　她顿了一下。

　　“让孙惟看见了曾经的我，看见了我的努力，我的奋勇向前。”

　　“这些事，我以前想做，但没做成，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知道了，但时间不够了。”

　　“时间真奇怪。你想要它快的时候，它慢得像蜗牛。你想要它慢的时候，它快得像箭。”

　　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移到她的脚边，暖洋洋的。

　　“我最近总在想，如果我没有穿越回来，会怎么样？曾经的我还是会喜欢孙惟，还是会告白，还是会失败。富二代江烨还是会出国，还是会混日子，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孙惟呢？”

　　她想了想。

　　“孙惟多年后会不会遗憾呢？会不会多年后才明白曾经的错过呢？”

　　“所以我想，也许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让他们不错过，是让他们看见，看见自己，看见别人，看见那些本该被看见的东西。”

　　“至于我自己……”

　　笔尖又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个没写完的句子，想了很久，才继续写：

　　“至于我自己，我好像也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我的勇敢。看见了二十八岁的我，真正想要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是浑浑噩噩，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想起江烨昨天说的话：“你能不能……也让我看着你？”

　　她笑了笑。

　　“看见了原来我也可以被别人看见。”

　　写完这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让那股热意退下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土里埋多久。一年？十年？二十年？但不管多久，我想告诉你——”

　　“不，我想告诉所有未来的我：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喜欢过谁，不要后悔做过什么，不要后悔成为现在的自己。”

　　“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次的喜欢，会照亮别人的路。哪一次的坚持，会改变别人的一生。”

　　“就像我不知道，我这半年的存在，会不会让小沈叶少流一点泪，会不会让江烨多一份勇气，会不会让孙惟......”

　　她又顿住了，想象着美好的未来。

　　“会不会让孙惟，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突然想起那个女孩，然后说：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对她也有好感，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替我告诉他：不用后悔，也不用遗憾。被看见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手有点酸，字有点歪，但都写完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片枫叶。

　　枫叶是秋天的来信，自己这个语文老师还是有点小浪漫的。她轻轻地抚摸着这封信，傻呵呵地笑了。

　　下午，沈叶请了半天假。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熟悉的502路，晃晃悠悠，泥巴路弯弯绕绕，终于到了爷爷的院子。

　　院子很老了，墙上的白灰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是木头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她轻轻一推，小门“支呀”一声就开了，爷爷奶奶不在，可能又去哪个老人家里唠嗑了。但中间那棵小树还在。

　　那是她小时候种的，那时候她七八岁，跟着爷爷来院子里玩，随手插了一根柳枝。爷爷说，这活不了。她不听，天天浇水，后来柳枝真的活了，长成了一棵小树。

　　她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小心翼翼地抚上小树长出些小芽的枝干，温柔的风儿吹来，带着怜爱拂开了她的发丝，看来春天快要来了。

　　她蹲在树下，用手刨土，土有点硬，冻了一冬天，还没完全化开，她刨了很久，手指都红了，才刨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她把信放进去，用手把土填回去，压实。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回学校的班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有点困，但又不敢睡，怕睡过了站。

　　于是她给自己打气，拿起小灵通，有些笨拙地带着字，给江烨发去了一封到达字数上限的短信。

　　第二天上午，沈叶把调动申请交了上去。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申请书很久，然后抬头看她。

　　“小高啊，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叶说。

　　“那边是山区，条件不好。”

　　“我知道。”

　　“你在这边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

　　沈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家里有点事。”

　　校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疑问，但没再问。他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了字，盖了章。

　　“行吧。手续我来办，你安心上完这学期。”

　　“谢谢校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下课铃还没响，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八班门口，她停了一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孙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以前自己心跳地太快，竟从未这样好好地看一眼这个少年。

　　沈叶第一次恨自己不会画画，如果能画下来送给小沈叶就好了，说不定有了这幅画的激励，未来的两年逼自己努努力，清华也考上了。

　　下午，沈叶把小沈叶叫来办公室。

　　小沈叶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高老师，你找我？”

　　“嗯。”沈叶指了指椅子，“坐。”

　　小沈叶坐下，看着她。

　　沈叶也看着她。

　　十八岁的脸，十八岁的眼睛，十八岁的笑，自己曾经是这么的明媚有朝气啊。

　　“高老师？”小沈叶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没什么。”沈叶收回目光，“就是想跟你说，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好。”小沈叶说，“数学进步了，上次考试依旧能上前十。”

　　“作文呢？”

　　“作文……老师说我有进步，但还要多练。”

　　沈叶点点头：“继续努力。”

　　“嗯！”

　　小沈叶答应得很响亮，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沈叶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叶斟酌着词句，“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那个人，终于看见你了。你怎么办？”

　　小沈叶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能……可能还是跟以前一样吧。”

　　“哪样？”

　　“偷偷看他，偷偷喜欢他。”小沈叶的声音很轻，“但不打扰他。”

　　沈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愿意被你打扰呢？”

　　小沈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但那光很快就暗下去了。

　　“我没想过。”

　　沈叶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就像那天摸江烨一样。

　　但她没有，只是拍拍她的肩，“去吧。好好考试，其他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嗯。”

　　小沈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她挥挥手：“高老师再见！”

　　沈叶点点头，也挥了挥手，和曾经的自己告别。

　　放学后，沈叶又叫来了孙惟。

　　孙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高老师，您找我？”

　　“进来吧。”沈叶说。

　　孙惟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椅子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

　　沈叶看着他，感觉有滴滴的倒计时声在耳畔回响。

　　时间不多了。

　　“孙惟。”她开口。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孙惟看着她，等她说。

　　“有一个女孩，”沈叶慢慢说，“很喜欢你。”

　　孙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叶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叶继续说，“她为了能离你近一点，学数学，学奥数，做那些她根本不擅长的东西。她为了能多看你一眼，算准你上厕所的时间，算准你放学的路线，算准所有可能和你偶遇的机会。”

　　孙惟低着头，没说话。

　　“你都知道，对不对？”沈叶问。

　　孙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喜欢你，知道她做那些事，知道她在走廊上偷偷看你。”沈叶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回应。”

　　孙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叶。

　　“高老师，”他说，“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放慢了语速，“如果你也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知道，她的喜欢不是白费的。”

　　孙惟沉默着。

　　“如果你不喜欢她，”沈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告诉她。让她死心，让她往前走，让她不要再等了。”

　　孙惟还是没有说话，少年的眉毛微微蹙起，表情好像当年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困扰，又好像对了一丝迷茫和羞赧。

　　沈叶等了一会儿，不敢判断，只能紧张地问：“你喜欢她吗？”

　　孙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

　　沈叶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同情。”

　　“同情？”

　　“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他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那么让人不忍心。”

　　“孙惟。”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好像一位等待解签的香客，不怎么相信，又不住地求解。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沈叶说，“不忍心，也是一种喜欢。”

　　孙惟愣住了。“你怕给不了她想要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沈叶看着他，“她要的也许很简单。就是你看见她，回应她，让她知道，她的喜欢是有回音的。”

　　孙惟低下头，闭了闭眼睛，好像沈叶的这番话是什么数学难题。

　　滴答声在沈叶耳畔越来越急促，终于，孙惟开口了。

　　“高老师。”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涩，“我的目标是考清华。别的事，我不关心。”

　　沈叶看着他，他低着头，没看她，手微微握拳，有些颤抖。

　　她忽然明白，原来孙惟也没那么勇敢，他不敢打破现在的平静，不敢接受这份炽热，不敢让自己变成一个会为别人心动的人。

　　“好。”沈叶说，“我知道了。”

　　孙惟抬起头，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今天的所作所为。

　　孙惟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高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她……”他顿了顿，“她会振作起来的对么？”

　　沈叶看着孙惟，他虽然是在问她，但语气却很坚定。是的，他们都知道小沈叶是个坚强的人，是个不放弃不服输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她会的。”沈叶说。

　　孙惟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操场上，孙惟正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很重。走到操场中间，他停下来，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但还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挂在天边。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会知道这些少男少女每天的心事么？

　　那该多么烦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还要上课。后天还要上课。大后天也还要上课。

　　她要上完这学期，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然后，去那个山区小镇。

　　去替高老师，孝顺她的父母。

　　去做那个真正的高老师，应该做但可能没有机会做的事。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走进夜色里。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