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万众万心竹染血 “ ...
-
“马叔,赵叔,你们来了!”
昌河下游的水坝已修完一大截,水位仍是漫过了警戒线,但岸边已经露出了湿哒哒的泥地和蔫巴巴的杂草。
负责修水坝的青年兴冲冲地凑上来,马有福与赵主事看着面前已经修好的水坝发愣,顺着他的喋喋不休往更下游走去。
“叔啊,你们从哪儿找来的这批人,个个身怀绝技!简直一个顶五、不,十!十个!刚才麻子还差点被掉下来的落石砸到,得亏是袁大哥反应快,马叔,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南华派的人?我怎么看怎么像……”
马有福与赵主事顾不上回答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了——
原本搬运困难的砖石漫天飞舞,蛇头鞭寸长寸短,指使着它们通人性地各就各位,胡老三面前堆成小山高的石块没多久就矮了下去,露出他嘚瑟的真容。
其余人五步一桩,桩位上的人化掌卸力,劈手将石块压在黏土中,仿佛那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朵棉花。
其中有人涨得脸色通红也不愿露短,硬是保持了一致的速度,甚至有人争强好胜地加快速度,不过眨眼工夫,二十来丈宽的堤坝就垒好了。
“到我了到我了,统统闪开!”
赵威抡着方方正正的大锤在另一边现身,同时这一边也蹦出几个或用锤或用棍的汉子,两边要一齐使力加固堤坝。
老树下围着一圈搅黏土的,纪远边往黏土里洒芦苇和秸秆,边扬声叮嘱他:“大锤,你可别再逞能把劲儿使过了,不然你自个儿上山搬石头去!”
周遭响起三三两两的笑声,赵威心虚地喊了两句,收着力道老老实实地平墙夯土。
曾晖笑着把一截截竹子倒进去,尖头钺直直没入砂土和石灰中,他手腕一转,钺柄呼啦作响地旋起一阵小风,竹子被削成一条条的细筋,与其他搅碎的秸秆芦苇混在一处。
“竹子?竹林可离这儿不远呢!”赵主事自然知道往黏土里夹些竹条柳枝能更加坚固,可他们人手不够,竹林又足足离这儿有十多里远,只好先救穷救急,没敢分心。
领路的青年神气活现,恨不得自己也飞身而起,“赵叔,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袁大哥他们走路都不用腿的,用飞!要是有树扒着树就走了!”
“真不错,听起来跟猴儿似的。”司寇玄笑眯眯地现了身,身后跟着心不在焉的安长凿。
他跟纪远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混了个脸熟,当下也不客套,直接问道:“这儿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
眼看又一截堤坝要修好了,材料倒是越发见少,纪远环视一圈留了个心眼,知道袁罡风把那帮刺头都带走了,意有所指道:“这儿没啥了,有我们就行,你们不然去找袁盟主吧,他那儿应该有得忙。”
马有福听到这儿立马回神,百感交集地对愣在一边的青年们吼了一声:“还傻着还傻着,还不快去打打下手?!”
因为有了这群神人,原本呼哧带喘的青年们都被迫旁观,看得心潮澎湃手足无措不说,还找不到插手的空隙。
曾晖见他们要随司寇玄一齐去竹林,连忙出声拦道:“别别别,让他们留在这儿吧,我们也歇歇。”
司寇玄闻声回首,纪远朝他点点头,他心领神会,拒了马有福的好意。
有些人碍于情面理面忍了一路,只要逮住机会,袁罡风必然是众矢之的。
“你不是想报仇吗?”走出一段距离后,司寇玄对身后的安长凿笑道:“走吧,现在就有个绝佳的好机会。”
安长凿胸口的温度已然平息,但听了他的话,心里却莫名不快,又不知这不快从何而来……
思绪烦乱间,他只撂下一句“多管闲事”,越过人疾掠而去。
* * *
竹林在山顶上兀自郁郁葱葱,与山下的泥泞惨乱毫不相干。
肉眼之下,高低错落的绿竹一片片倒了下去,摇曳着枝叶发出簌簌声响,汇成一阵阵呼啸的风声。
光头挥着手背上的利爪逐渐暴躁,身边的竹子在他的狠刮下,嘎吱嘎吱地一根根栽倒。
他回头看着自己辛劳的战果,横爪指向头顶上两袖清风的小白脸:“好你个谢凛,就知道躲在上面吹风,你给我下来!”
谢凛是凌岫派的关门弟子,凌岫派善使暗器,向来不被名门正派所敬畏,既不比有山头有名号的大门派名声响亮,也没那家大业大的派头,人数加起来不过两个戏班那么多。
比起各有凋零乃至覆灭的门派,凌岫派算是乱世得全,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身薄如箭,随风止息地立在叶巅轻轻晃动,不甚在意地下瞥一眼,嗤笑道:“看不出来啊章元渡,你还挺古道热肠,不错不错,继续卖力吧。”
章元渡抹了把脑袋上的热汗,听出他话中有话,挥爪斩断他脚底下的那根竹子,“少装腔,你什么意思?”
谢凛一个翻身总算肯落了地,四面八方都有真气涌动,他抬指指向袁罡风的方向,“你觉得……他真的会把开山掌开诚布公地传给我们?”
章元渡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信誓旦旦道:“他当着那么多人起了誓,你当我们都是吃素的,还能让他跑了?”
“只要露了面,他能跑到哪儿去?”他轻哂一声,“把我们召集起来,就是为了来南陲赈灾?真是遇上活菩萨了。”
章元渡是靖元寺的后人,全盛时靖元寺也是享誉一方的武寺,他自然瞧不上凌岫派的小门小户,不屑嘲道:“为了什么?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继承他师父的衣钵,借着灾地来发扬自己的名声呗,好让他丰麟派又一次誉满天下,你们就知道关起门来研究杀术,哪懂这其中的门道?”
“是吗?”谢凛似笑非笑地呵呵笑了两声,“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就是见多识广。”
章元渡抱起手面露得色,没发现他骤然冷下的神色。
“高门大户不敢当,起码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寺,想当年……哎,你去哪?”
谢凛毫无预兆径直朝南边掠去,章元渡喊了两声,收起狼牙紧追而上。
半刻钟前——
铁扇在风中挥舞,长竹被劈成一截一截地落入筐中。
凤枢面无表情地重复摆臂,所有人砍来的竹子都由她劈断,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暴跳如雷,再到现在的麻木失神……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娇嫩的公主,但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个樵夫……
在一旁搬递竹子的袁罡风倒是一脸自得其乐,他乐此不疲地闪转腾挪将长长的竹子抛甩过去,把自己玩得很是精彩。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一振手臂,面前飞来的柱身瞬间被大卸八块,露出她薄怒的神色。
“不是说要去赈灾吗?城里城外灾民无数,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砍完这片竹林就能赈灾了吗?不是已经有人在修坝了吗?!”
最后这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太无聊了,这一切都太无聊了,她可以忍受劳苦,但这也太消磨人了!
袁罡风弯腰捡起滚落的柱身,一截截扔到筐里,笑意不减:“公主别急,咱们一点点慢慢来嘛,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们这些武林徒众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积攒势力,好推翻你们的昏庸皇帝,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杀进宫去,到时候你们有仇报仇有冤喊冤,赈灾也事半功倍!”
她才不在乎他们烨国谁当皇帝,反正别碍着她带人回去就行,“磨磨蹭蹭的,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言至于此,她狐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为了拖着我,好不让我带浩秋回大梁吧?”
浩秋被重伤后,袁罡风成宿成宿不敢阖眼,他与心怀不轨的陆谨愿来去磋磨,又在武林余众的步步相逼里屈膝而跪。
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也洗不去他的满身罪名。
奇怪的是那一跪,他竟不觉得委屈,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他早无父母,早失师长,他这一跪,跪的不是天地众生,便是魑魅魍魉。
然而魑魅魍魉不也是天地众生的一环吗?
他在浩秋失神的双眸里,看到自己青面獠牙的模样。
因此,他看着台下的无数个自己,跪了个大彻大悟。
“赈灾本就不是三天两头的趣事,公主既然来了,不如就入乡随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不紧不慢地安抚着,并未因她的揣测而不满愤懑。
凤枢并不买他的账,将铁扇一收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直言道:“行了,在我面前就不用摆你那盟主架子了,浩秋是药王之子的事不就是你捅出去的?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俩在烨都那家客栈里就打了交道,浩秋又是个好骗的,你透露出去引来那么多追兵,还利用了本公主的身份,不就是想扰乱皇宫,顺便再除掉徐福记报个仇?”
头头是道的劝哄难以为继,袁罡风无言以对,脸上的笑淡了许多。
凤枢想起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呃,场景,背起手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你比表面上心硬多了,还真是当盟主的料,哎,你说这事浩秋知不知道?嗯……我猜他肯定不知道。”
袁罡风单手掂起满满当当的大竹筐,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不愧是梁国手握实权的公主,公主这意思,是要威胁我?”
凤枢不动声色地溜远几步,她可不想与他正面敌对,吃力不讨好的事少一件是一件。
“哎呀,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现在你是盟主,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弱女子能拿你怎样呢?”她话里话外软了几分,但意思没变,“我这不是怕你到头来反悔,等我该做的都做了,你却扣着不放人嘛。”
袁罡风抬起头来,抛了抛手里的竹节皮笑肉不笑:“公主放心吧,此事不由我说了算,你与浩秋商议便好。”
凤枢:“……”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实在不想和这人待在一处了,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揍人。
“知道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吹哨声,我去看看!”说完她脚底抹油,不肯再干那枯燥的活计,三两下没了影子。
“哎——你别乱跑!”
袁罡风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像是又带了个泼猴……他还骂不得这个泼猴!
他确认着她消失的方向,迅速将手里的大筐送到拖运的板车前,拍着掌心的灰尘忙不迭地寻人。
竹林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已经消失了大半。
灰白相间的几只鸟雀受惊地从倒下的枝叶间扑扇飞起,有种不安的躁动,他停下脚步,缓缓提起垂下的两只掌心。
“袁罡风?”
他猛转过身,应无裘两手提着两筐,神色疑惑。
看清是袁罡风后,他喜形于色,“真的是你?过来搭把手,这些够了吧,难道真要把这片砍光?”
自打在永阜县与武林重聚后,应无裘便一头扎进了他日思夜想的江湖,与不少人相谈甚欢称兄道弟,加之袁罡风是众矢之的,成日忙得焦头烂额,两人碰头的时候自然大不如前。
乍见之下,应无裘还挺高兴的,拉着他就要叙话。
袁罡风觑了眼满满的两大筐,颔首道:“应该是够了,我去把他们都叫回来。”
“那行,我跟你一起去,上次我俩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了?哎,这一来恐怕许久都喝不上酒了,灾情太严重了,我看着都头大……”
“嘘!”袁罡风听到竹叶匆匆的窸窣声,打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朝动静处悄悄逼近……
有高低起伏的交谈声传来,这声音很是耳熟,袁罡风望着那两个背影,有几分如临大敌地皱起眉头。
“既然来了,何必遮遮掩掩?”
谢凛的眼角眉梢都泛起冷意,他侧过身,染血的竹身与歪倒的人影一览无余——
凤枢胸口染血,生死未卜地紧闭双眼,血色淋漓的掌心还攥着一柄精巧的蝴蝶箭。
而凌岫派自报家门的独门武器,正是蝴蝶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