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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年春色荫来年 ...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对于现在的昌河县来说,连“百废待兴”的边都未必能摸到。

      安长凿率先抵达昌河上游,大片被淹没的农田泡在泥水中,分不清哪儿是哪儿,碎裂的木板在水面上悠悠荡荡,倒塌的石墙已在众人的分拣中渐渐矮入水中。

      低低的哭声四处游走,压在所有默不作声的肩背上,入目皆是阴郁的神色。

      “安兄弟,你来了,奉太医那边怎么说?”司寇玄把裤脚挽过膝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涉水而来。

      青城派与南华派一东一西,若说当年南华庇佑了一方百姓,那么青城派便是另一个南华,是扬州百姓的守护神。

      两人在来的路上不过攀谈几句,安长凿随意敷衍道:“差不离都安排妥当了,县里还算有人能用。”

      司寇玄捶着肩膀,惋惜地点点头:“那就好,这儿倒没什么要忙的了,听说下游那头水流湍急,又要抓紧筑堤,袁盟主领着大部分人都过去了……哎,可怜那些庄稼都淹在地里,来年怕是又要闹饥荒。”

      安长凿随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颔首没说什么,转头就要往下游寻去。

      不远处在小坡上搭起灶台的主事扶着腰杆,扬声喊:“哎,那边的两位兄弟,过来搭把手!”

      司寇玄拽住他,脚底下的碎石与水流一齐晃动,“这就来了,走,准备起灶做饭了,你小心脚底,就怕踩到什么破斧子烂菜刀的。”

      除了在奉太医面前多话几句,他与这批“天涯沦落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如既往地缄默以对。

      司寇玄倒是健谈,他长了副扬州山水的好皮相,一眼看去颇有女扮男装的嫌疑,行事没袁罡风那么油滑老练,待人接物却自有一番气度,和和气气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但比起手忙脚乱的安长凿,他反而轻车熟路地搭起灶台,又将周遭七手八脚忙活的百姓们都组织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各排各事,省了主事的焦头烂额。

      主事张罗完诸般事宜,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朝他竖起大拇指笑道:“厉害,有我当年的风范,后生可畏啊!”

      司寇玄灰头土脸地笑了笑,把大锅架在灶上,“常主事过誉了,我小时候山下闹了灾,吵着闹着要师父带我去,也算学了点皮毛。”

      他掏出腰间包好的火石,打了两下点燃灶火,“我师父说过,闹了灾的地方吃喝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本来就委屈,再加上心里没底,再没个落处就会乱上加乱,所以最好让大伙儿手里都有事干,等把事干好了,那一阵劲儿缓过来,也就能往前看了……我来,你去歇着吧。”

      安长凿窘迫地收起手里的火折给他腾开地方,看他在自己怎么也点不燃的灶膛里摸索了一会儿,火光由暗至明地燃了起来。

      这里留下来的大多是一些老弱,青壮年都在下游,常主事掰着自己皱巴巴的脚底板叹气:“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你师父说的没错,灾年里饿死的多,吓死的也不少,这人啊,难哦,难得很……你俩都是青城派的?”

      安长凿抿了抿嘴角,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我是青城派的,他是南华派的。”

      司寇玄本想多说几句,又怕安长凿介怀,因而简单两句便概括了。

      “……你是南华派的弟子?”常主事愣了片刻,套上鞋凑到安长凿身边,“你、你当真是方真人的弟子?”

      除了常主事,一直在旁边默默往锅里撒余粮的妇人们,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安长凿霎时有种说不出的难堪,踌躇着后退半步,低声道:“方真人……是我师祖,我确实是南华派的弟子。”

      众人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扬州虽然偶有遭灾,但不如南陲地界来得多苦多难,司寇玄在众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里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客随主便一齐看向安长凿。

      安长凿眉心抽动,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喉咙里颤出痛惜的声音:“好孩子……你还肯来,是我们对不住……”

      “不,这与你们无……”

      话音未落,一名妇人揩着手拉他与司寇玄坐下,“来来来,不说了,我这儿还有点稀粥,两位小兄弟先喝点。”

      几口大锅里煮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什么放什么,那稀粥是用积压多年的沉米煮出,面上还蒙了一层灰翳般的杂尘。

      妇人用大勺捞开汤面,努力在一锅水里捞出几粒米,面带羞涩地捧给他们。

      两人道谢接过,安长凿抿了一口,锈气夹杂着酸苦的米味灌入喉中,过了许久,舌尖仍在兀自泛苦。

      司寇玄不时与几名飞身而返的兄弟打着招呼,这些人累得够呛,也懒得搭理垂头不语的安长凿,端起碗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颐。

      “那是拂尘派的黄瑾,那是梁山派的郑阳,那是鄀渠派的丁寒……”司寇玄小声与安长凿通气,伸指点了点他的手背:“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记着些没坏处。”

      安长凿一反常态地没有沉默以对,半晌后慢吞吞地应他:“嗯,知道了。”

      司寇玄纳罕地歪过头打量他,这人铁板一块少有买谁账的时候,乍一听话,还怪让人受宠若惊的。

      不远处,刚才给他们打粥的妇人似是与常主事争执着什么,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安长凿身上,不过没持续多久,很快便各自散开了去。

      安长凿恍若未闻,只抿着难以下咽的稀粥问他:“你也是为了开山掌来的吗?”

      司寇玄挑眉看他,“也?你是为了开山掌来的?”

      他不满地抬头瞪道:“是我在问你。”

      司寇玄早已放下碗,失笑地高举双手,“好好好,我说,嗯……一开始呢,我是听到南陲这边出了事,打算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没想到后脚就收到了英雄帖,而且召集的地方就在这边,怎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恰好就撞上了武林重聚。”

      他两眼放光,看得出很是兴奋,“哎,都多少年没武林的消息了,一下能看到这么多同道中人,我还挺开心的,只是大伙儿好像……各有各的想法,哎,也正常,毕竟现在武林式微,谁不想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头?开山掌自然是当之无愧,但我本就要来赈灾,也算是顺路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开山掌来的。”安长凿替他总结道。

      “那是自然,”他点点头表示同意,“那你呢?你是为何而来?”

      安长凿擦净嘴角,迷茫的神色消去他脸上浓重的阴影,时过境迁地显出几分稚气来。

      他抿掉唇上的苦味,犹豫着放下划破嘴唇的缺口碗,“当年莫以明一意孤行召集武林,你青城派不也深受其害?你不恨吗?”

      司寇玄拨弄柴火的指尖一顿,收起玩味的眼色,意味深长地扭头看他。

      “灭侠令屠戮各大门派那年,你多大了?”

      安长凿被他问得莫名羞恼,气急道:“什么意思?是想怪我年少不经事吗?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司寇玄:“所以那年你多大了?”

      安长凿:“……十岁!”

      司寇玄:“……”

      他眼睁睁看着司寇玄把脸埋到两个掌心中,片刻后双肩乱抖,指缝里泄出一两声笑音。

      这个没人性的!

      安长凿大怒,出手如电想要拿他是问,被司寇玄抬掌拍开。

      那张脸笑得通红,颇有些芙蓉面的意思,安长凿烫眼般转开头去,哼了一声:“再笑?再笑把你牙都拔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笑了,少侠快收手吧。”司寇玄揉了揉脸颊,当真肃下神色,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打趣。

      两人默然并坐,既不攀谈也不打盹,司寇玄还偶尔与往来的人们说笑几句,更衬得他像个傻子似的戳在这儿。

      他起身要走,被司寇玄一掌按下。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恨。”

      这回换安长凿脸红脖子粗,“什么冤什么债?若不是莫以明从中作祟,以我师祖师父的功力,怎会枉死?!”

      “你怎么……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常主事,我们吃完了,去下边儿帮忙了啊——”

      他提起安长凿,跟常主事通了个气,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一起涉水而去。

      水波在他们脚下荡漾开去,安长凿不依不饶道:“你们青城派我不知道,拿我南华来说,若不是莫以明寄来拜帖,我师姐和南华徒众怎会掉以轻心一去不返?”

      司寇玄走得惯了,伸手搀他,“此事必然是有蹊跷,与莫以明脱不开干系,但未必就是他做的。”

      他挥掌打开那只手,愤慨道:“不是他做的,那为何丰麟派自那之后便没了消息?此次若非众人相逼,袁罡风怎会现身?!”

      “你也觉得英雄帖不是他所出?”

      安长凿冷笑一声,一脚踏在田梯上蹬足落岸,“自然不是,他都躲了这么多年,再躲下去百利而无一害!”

      司寇玄稍后他几步,拧干衣摆后直起腰来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气,盯着丰麟派不肯放,让我猜猜,你这些年尽忙着打听丰麟派的下落了吧?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光阴如梭,他把自己磨成那柄开弓的利箭,不敢回头地誓要钉死仇人,时隔多日得旁人问起,他才想起自己当年也不过十岁。

      他不情不愿地红了眼眶,一字一顿地纠正道:“不是气,是恨!”

      自师门覆灭后,他的每一步都无人问津……他该是师门里最得纵容的小师弟,而不是流落人间的孤儿!

      司寇玄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涉水的波浪声。

      “夏大嫂,你怎么来了?”司寇玄连忙上前拉出她,嗔怪道:“有什么事让我们去就好,怎么也不划条小船?”

      “那太麻烦了,不了不了,”夏大嫂就是刚才给他们盛粥的妇人,眼神频频扫向锯嘴葫芦似的安长凿,“那个,小玄啊,俺找安少侠说、说点话啊。”

      她怯怯望向那不苟言笑的少年,司寇玄应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碎木堆对安长凿道:“我在那边等你。”

      安长凿好容易与人多说了几句话,一来二去还不大想独自应对,但司寇玄已经走远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垂头看向银丝斑驳的妇人,“……夏大嫂,你找我有事吗?”

      夏大嫂抬眼看了看司寇玄的方向,紧接着出手如电掏出怀里巴掌大的糍粑,猛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自家打的糍粑,你拿着吃,家里的东西都被泡烂了,就剩这破玩意,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刚才就想给你,常主事拦着不让,怕旁人多心……方真人救过俺娃的命,要是南华还在,今天我们也不会遭这个罪……”

      她紧紧抓着安长凿的手,说着说着眼角淌成两条河,一滴一滴砸在安长凿的手背上。

      “南华派出了事,俺们啥也帮不上,之后俺们想去山上给真人烧点纸,底下都有人看着,不让上去……孩子,你拿着,别怪俺们啊,俺们这些人命太贱,不知道啥时候就死求了,真的帮不上你们……”

      糍粑残留着灶膛里的火气,油纸包里还浸出了点油,在这所有人都只能吃糠咽菜的当口,谁又敢肖想这么一口油粑?

      安长凿最终也没能推脱掉,他把那块烫乎乎的油粑塞在心口,目送夏大嫂揩着眼泪跄着步子,涉水而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他年春色荫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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