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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使英雄泪满襟 ...

  •   泼天的大雨昼夜不停,铺天盖地都泛着泥巴黄,连夜幕也被这雨势吓退,久久未落地缀在天边。

      妇人使力抹了把淋湿的脸,迷着眼拄一根木棍立在岸边雨中,被洪水撞垮的斗门歪斜着直扑向她。

      “娘!!!”

      “白姨——”

      “苗儿他娘——”

      她面不改色以棍点地,借着地力飞身而上,长棍在手中旋开半圈猛一掸开——那用来防洪的宽厚斗门“咔嚓”一声四分五裂,纷纷炸裂开去。

      “别管我,顾好你们自己,先救人!”她那张方脸在大雨中棱角分明,紧接着又将几道被冲垮的斗门拍碎,省得仗着水势撞伤人。

      连日的大雨淹没河道,毫无章法地扑向周边的土墙草屋,幸而除了想方设法防涝的青壮年还留在屋中,其余的老弱病残都已转移到乡里的大讲堂。

      涝后本就易起瘟,何况在此之前昌河一带就已多发疫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是疫又是涝的“双管齐下”,短短十日各村淹死病死了不少人,乡长敲锣打鼓各处通知,能去乡里避一避的都去了,县里头已是遍地犯疫,若非万不得已还真不敢随意进城……

      搜集的木船甫一靠岸,白有苗就连滚带爬地确认起他亲娘。

      “娘,你有没有哪里伤着?快,我们回去烤烤火。”

      妇人嫌弃地将他扒拉开,径直问过身后的青年:“大牛,救出了多少人?”

      被唤作大牛的青年一脸黝黑,看着陆陆续续抬上岸的人,麻木道:“没救出多少,一共就捞出十个,还有两个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其他人……估计是被房梁压着了。”

      妇人的表情很严峻,手里的木棍被她攥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她扫了眼丧头耷脑的儿子,拍在他脑袋上:“行了,先别蔫儿,咱们回去再说。”

      大牛招呼着身后来帮忙的大伙儿,“大家都跟上啊,路不好走,这一片估计今晚就给淹了,别惦记什么东西,该走就走,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妇人也跟着张罗几句,怕有人舍不下家里那点积蓄冒险跑回去,昨天早上就是这么出了事……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每个身影,缀在最后,确保没人悄悄掉头。

      大雨冲刷着每个人,没人顾得上打伞,前头隐约点起几个朦朦胧胧的灯笼照路。

      “哎,你看看人家大牛多懂事,跟你穿的布料也差不多……”妇人习惯性地嘟囔两句,回头一看自家这个,正无精打采地踢着泥巴,草鞋头上烂泥成团。

      “好好走路,家里就你最废鞋!”妇人一巴掌甩他后脑勺上,迎上他不满的目光,好笑地“哟”了一声:“咋?恁大个人还说不得啦?还要吃奶啊?”

      都说儿子随娘,白有苗却跟他爹一样,长了一副白净面皮的斯文相,似嗔非嗔的一眼看得她心头发梗。

      她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的那套棍法,心虚地温柔许多,“咋又闹上别扭了?”

      白有苗垂下头去接着糟蹋草鞋,“你不是说你忘了怎么使棍吗?你们都会……就是不教我,我要是能多学点,爹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了。”

      他想起河堤冲垮时白传喜搡开他的那一下,紧接着地裂般的震响压向白传喜,哪来的教书先生能有这气魄?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他,若不是一月前收到了英雄帖,他还真当他爹娘不过是强身健体的两口子……

      他猛地顿住脚步,身后是紧追不舍连夜上涨的洪涝,身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苍生疾苦,白有苗百思不得其解地质问她:“娘,如果武林真的还在,那我们为何不去将他们找来,让他们一起,光是你和爹两个人就已经这般顶用,若能把他们都找来,那不就……”

      白定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双悲怆而慈悲的眼睛,白有苗看着她的眼睛咽了咽口水,再也说不下去。

      她揽过白有苗,不时提点几句前面下脚注意,低声笑道:“你这孩子,我就说你有事跟有尿一样憋不住,那英雄帖我和你爹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莫伯伯寄来的,你莫伯伯……走了有些年头了,但总有人想要打着他的名号干坏事,那会儿他带着他家几个小子来过咱家,你记得不?哎,记不得正常,你那会儿还小,除了拿泥巴和尿啥也记不住!”

      白有苗:“……娘,你说重点吧。”

      一行人绕过泥泞的山冈,曲曲折折的脚印延向远方,有些村民欲言又止地扭过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故乡故人扔在身后遭罪。

      她笑里带了几分寂寥,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重点就是……你莫伯伯没了后,那些名震一方的前辈也都故去了,武林死的死散的散,没那么好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找谁?能自扫门前雪就不错了,也就你爹娘还没老得锈了才来凑这个热闹。突然有人要重聚武林,这事才吓人咧,英雄帖?说得好听,咱们不惦记那碗冷饭,就干好自己眼前这点事,谁是英雄,不是靠人多吹出来的,这棍法也没什么,你要想学……”

      “娘!”

      说着说着她眼前一花整个人直直栽下去,白有苗失声扶住她,“快,我背你,你淋了一天雨了。”

      前边的大牛听了这声喊,也跟着调转过身,绕到队尾来问候:“白姨没事吧?”

      她趴在白有苗背上笑了笑,中气不如先前那么足了,“哎没事,就是脚下打滑,没事啊,你快去前边看着,有咱们垫后呢。”

      大牛显然不信她这练家子会脚下打滑,但眼下他确实连一件干衣裳也拿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蹲下去脱下自己湿透的布鞋,在白有苗裸露的脚踝上点了点,“咱俩鞋码一样,俺跟你换换。”

      白有苗盯着自己糟践的草鞋缩了缩脚,“哎别,走你的!”

      “草鞋容易打滑,你背着白姨可不能摔,快点!小心俺抽你!”

      白有苗撅了撅嘴,抬脚让他脱鞋换鞋。

      “哎哟大牛你心真细,要是我家有苗是个闺女,那我指定就给你说媒了!”

      白定坤眼皮耷拉着越看大牛越喜欢,白有苗不满地晃了晃背,“要嫁你自己嫁去,别拉上我啊!”

      大牛那张黑不溜秋的脸上露了个转瞬即逝的笑,他算是摸明白了,这外来的白姓一家大事不掉谱小事没有谱。

      他在白有苗的脚踝上拍了拍:“不了白姨,俺们村就没他这么娇气的姑娘。”

      “我哪娇气了?哪回不是冲在第一个?哎娘你别睡,要淋坏的!”

      白有苗一听就不乐意了,在他娘昏昏欲睡的神识里和大牛绊着磕碜话,生怕她睡着了病得更重。

      乡里的大讲堂外,火把将那一片地方映得亮堂堂的,乡长微微佝偻着背,等着从不同村镇回来的搜救队伍。

      乡长是十里八村的胡家老族长,在这一带声望不小,连发的灾祸让他本就见老的面容变得更加鹤发鸡皮,他像是一截老而不死的木头,光是戳在那儿就令许多人安心。

      他见到大牛和白有苗回来,赶忙挪了几步凑上去,撑伞的族人紧着他的步伐连声道:“老族长慢些慢些哟。”

      大牛将搜救的情况大致说了,他点点头叹口气:“好好好,好孩子们,能救一点是一点,东河村才捞起来两个,白大姐这是咋了……”

      “老祖宗不好了!!白先生要不行了!”

      堂中奔出个包着脑袋的村妇,她咋咋呼呼地喊完这嗓子,才发现白家母子回来了。

      她像只被卡了嗓子眼的鸡一样瞪着眼睛,白家母子已经一溜烟进去了,剩下她与老祖宗面面相觑。

      “咋不救人?!”

      “老祖宗啊,不是俺不救,是、是没药了哇……”

      胡老族长皱着一张脸,抬了抬下巴示意村妇进去看着,好半晌才重重地杵了下拐杖:“这天,要破了啊……”

      河堤是土石混了碎稻草筑成,原来的砖墙早就在十年前冲垮了,县上说会派人来修缮,派来派去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老族长只好振臂一呼,让各村各户出人出,好歹把要人命的缺口先补上。

      白传喜一家来的那个时候,这雨还没那么吓人,他摸了摸河堤摇摇头,说这墙软得厉害,又赶上秋雨季,这回再涨水就什么也防不住了。

      开头几日没人信,各家各户忙着自家的病人都来不及,谁有工夫管这档子闲事?

      后来雨越下越大,大伙儿也咂摸出不是味儿来,开始着手加固河堤。

      但这河堤修也不是一天修完的,他们加固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洪水肆虐的速度,河堤破裂前有乱了阵脚,白有苗就是被人左一脚右一脚绊摔在地……

      白有苗泪如雨下地跪在白传喜身边,若是他能机灵点,他爹也不必替他挡灾,被冲垮的大石砸得半身模糊。

      “老白,老白,你看看我……”白定坤看他两眼发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白传喜长了一双吊梢眼,年轻时看起来总有几分不正经,偏生他的鼻梁又长得正经极了,当仁不让地往面上一戳,勾走了门派里不少姑娘的相思泪。

      他躺在一张板床上,板床下面垫着几块长石砖,右肩往下是各种带血的发脓流疮,半点看不出先前的挑剔和体面。

      白定坤的声音将他微微涣散的瞳孔唤回,他眨了眨胀痛的眼睛,看了眼泣不成声的白有苗,呼哧带喘地笑:“哭什么……人都是要死的,我才懒得……给你带孩子,带你一个……我都累得想投胎……”

      白有苗趴在他手边哭得更惨了。

      他摸摸这倒霉孩子的脑袋,笑叹一声:“你啊,不如你爹聪明,不如你娘硬朗,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你走不了爹娘的路,过完这一遭,你就自谋生路去吧,省得我不在……你老气你娘……”

      “爹,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回家……”他梨花带雨地要背起白传喜,被他娘擦在他脸上的手掌推开了。

      “行了,你能背得动你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他挠了挠儿子的手背,努力挤眉弄眼:“你先出去,我跟你娘……说点私房话。”

      “我不,我也要听,我不走……”他话没说完,就被白定坤一手拎着扔了出去。

      “大牛,你帮我看好他,没事胡婶,你忙去吧,这儿有我呢。”

      说完她把这大堂里唯一的门板一关,重新走到白传喜身边盘腿坐下。

      白传喜拉过她淋得发白的手,沉吟片刻,唤出那句许久不曾用过的称谓。

      “师姐。”

      始终木着脸的白定坤终于感觉到冷,颤抖着低下头去,还算温热的唇肉贴在他的手背上。

      “哎,你别这样,再打我两下……都行,”白传喜拍拍自己脸侧,“来,靠这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再与你说说话……”

      白定坤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年她早已不怪他,他自己却过不去这个坎。

      她扶起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头,不去看那些无可救药的伤疮,柔声道:“传喜,我不怪你,那些气话就别放在心上了,咱们儿子都这么大了。”

      “要说的,有些话……一定要说的,”白传喜枕在熟悉的颈窝里,倦鸟归巢般垂下眼皮。

      姜黄的烛光将目光下的一切都染旧,他话音徐徐,听不出是憾是念。

      “我们与师父整装待发的前一夜,我没忍住背着你和师父卜了一卦,师父知晓我总是捣鼓些奇技淫巧,还特意嘱咐我此行必去,吉凶无阻……”

      他歇了两口气,拉下白定坤掩在他唇边的粗粝手指,面带痛意:“大凶……那一卦,是大凶,我在长煦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如此凶险的卦象,那一去,不止是我们,还有整个武林……都不会有好下场……”

      “怀璧其罪……飞鸟尽……良弓藏,锋芒毕露,必遭反噬……那时有苗还没我膝盖高,那时我……我不明白,”他背着经年的沉疴,攥得白定坤指节生疼,“连方天阔将军都死在朝廷的铡刀下,我们……去又能如何?那时我……不明白,可师父去意已决,其他的同门也壮志满酬,我拦不住……”

      “所以我只给你下了药。”

      她轻轻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落在他的颊边。

      “师姐,我不能……没有你,有苗也不能没有娘。”他按下试图浪费真气的手掌,他的经脉已在过重的伤势里难以自愈,旁人再怎么搭救也是徒劳。

      “我没能拦住师父,也救不了其他的师兄弟,还逼得你……与我一道苟活,你自小就是师父的左膀右臂,又是……整个门派的大师姐,我……我私心太盛,害得你多年来……未得好眠。”

      一梦长一梦短,白定坤从药效里醒来时,已被他囚在暗室,后来她重见天日,第一件事就是打断他的骨头。

      可惜为时已晚,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必当长煦的大师姐,哭哭啼啼的白有苗和愈发阴郁的白传喜成了她唯二的亲人。

      很快,她就只剩下唯一的亲人了。

      “都是命……都是命,”她抱着渐渐发沉的白传喜,抚了抚他的鬓角,“活着也好,什么世道都是活人当道,我早就想明白了,哪要你反复惦念着?”

      “是啊……”他的声音也慢慢沉落下去,“人总是要死的,我也算……死得其所。”

      “不久后,会有人来寻你……师姐,你与有苗的路还长,有苗也大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你的命数便是……长煦的……气数。”

      烛影跳了两下,晃过白定坤寒气森森的鬓角。

      旧梦燃尽,斯人已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长使英雄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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