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见阁下多有病 ...
-
“月下花前，英俊潇洒的大师兄一袭白衣飒沓而来，捻起一枝浓露，簪她乌鬓。”
“小师妹含羞一笑，与他举杯邀月，对饮花前，从此不再颠簸，相拥余生。”
袁罡风摩挲着下巴大声朗读，末了发表感言道：“小师妹，咱家门派从来不让师兄妹相恋，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看这种话本，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追杀我们！家门不幸啊！”
年方十六正值豆蔻的余长刀面无表情地举着话本，也不知这厮在她脑后站了多久，要不是她功夫不到家，早一掌劈死这个老不正经的大师兄，另立门派去了！
她把话本往他脸上一砸，“呸”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就知道东躲西藏的家伙，谁要跟你月下花前，哼！”
“哎！”袁罡风抬手接住纸页翻飞的话本，也不知这抄本经了多少人的手，天女散花似的飘了漫天。
“你去哪儿？不准去找孟家那小子！”
余长刀回头扯了个鬼脸，“就去就去！管好你自己吧大师兄！”
“这臭小子……”
他弯腰捡起七零八落的话本的工夫，余长刀早跑没了影，留他一人老怀不慰。
捡着捡着，面前伸来一双略显粗糙的素手，将另一头散开的墨纸拾起递到他面前。
“骊娘，”袁罡风收起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朝她笑了笑扶起她道：“前些日子买的脂膏用完了？”
六年前战乱不休，天下纷乱，骊娘小他两岁，混在流民的队伍里，失魂落魄险遭匪手，被仓皇逃窜的袁罡风救下，自那以后，她便跟在他们身边。
彼时门派死的死散的散，二十出头的袁罡风早已没了血气方刚的少年模样，拉扯着不过十岁大的小师妹，不知该何以度日。
一行三人且逃且过，余长刀毕竟是个姑娘家，曾经照顾她的阿嬷病逝后，她就只能跟着袁罡风糙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
骊娘看不下去，干脆代为照顾，好让他能安心出门寻些生计。
袁罡风来不及悲痛，身后还有两张嘴要养活，于是天南地北地当起了镖人。
他从没给过骊娘任何许诺，骊娘也不提，在动荡的时局里连明天都未必会来，谁能奢望以后呢？
他看着骊娘有些破皮的手，摸遍了全身上下只能抠出两个铜板，仍是塞到她手里，“这天冷了，井水太冻，你别心疼柴火，等我月钱结了再给你买点脂膏。”
骊娘也不推脱，收了笑道：“也好，小刀的冬袄不能再缝了，姑娘也大了，你的钱都在我这儿，我给她做身衣裳去。”
他摸着脖子笑道：“你也做一身，别屈着自己。”
骊娘看了看他肩头的补丁。
他们此次跋涉来到烨都，歇脚在一家客栈，袁罡风仗着在镖局有些交情，拿了友朋的手信在这家客栈蹭了两间后院的耳房。
他给掌柜当看门的打手，偶尔有大人物，也迎来送往的赚些外快。
他们不是谈心事的关系，但骊娘大概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心无执念的人，是无法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煎熬，袁罡风与她都是。
“袁大哥，”骊娘唤住他，连日来头一次问道：“此来烨都，你还会与我们回去吗？”
虽然他们无处可回。
袁罡风脸上的笑落在地上，有些愧疚地拿脚尖碾过地面，“过两日会有一张大单，此次应该能拿不少，够你们过个三五年……若我没回来，小刀就拜托你了。”
以他的本事，走镖就没有一去不返的时候，哪怕是匪兵环伺归属不详的交界处，也没有提过不回来。
骊娘叹了口气，颔首道：“放心吧，我早已将小刀当自家小妹。”
袁罡风与她四目相对，认真道：“多谢你，骊娘。”
门外传来一声喊：“袁兄快来！有人吃霸王餐呐！”
骊娘还欲说什么，被这么一打岔，只好笑道：“去吧。”
袁罡风一颔首一提剑，转身就往前院跨去。
长福客栈的前柜处，一主一仆正口干舌燥地解释着。
仆：“不是啊，我们不是吃霸王餐，我们在路上被人撞了，钱被人偷了！”
主：“正是正是，那个扒手这样撞过来，‘砰’地一下，我‘啊’了一声，他说对不住对不住，然后帮我们拾缀被撞散的包袱，然后就没……”
“袁兄来了！快教训他们！”
那对主仆纷纷住口，两边让出道来，凶神恶煞宽肩封腰的袁罡风抱剑而出，一对浓眉倒成八字，当仁不让地往那儿一戳，吓得那仆人缩身往主子身后躲去。
他奄奄一息道：“完了少主，我们今儿算是交待了。”
那少主看上去比余长刀大不了几岁，一身白衣灰扑扑的，在刚才的拉扯间有些狼狈。
他一双眸子清澈地望向袁罡风……手里的剑。
“莫非这位兄台……是要拿剑砍人？”
周围发出不屑地嗤笑声，袁罡风盯着他嫩生嫩气的脸，也有几分好笑地抬了抬下巴道：“拿不出钱来，这剑就要见血了。”
仆人呜呜咽咽地嘟囔道：“我们真不是故意要吃霸王餐的……”
掌柜的对这种场面已是见怪不怪，吊着只手臂心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打出去！”
袁罡风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去。
“且慢，”他多看了袁罡风两眼，转头对掌柜拱手道：“在下家学为医，我看掌柜的这手是扭伤所致，我稍下两针，保准这手臂完好如初。”
有人“嘿”道：“这臭小子还想诓人，快，袁兄把他打出去！”
坐在柜后的掌柜一直对外宣称他这手是砸伤的，当即眼皮一跳站起身来，正眼看去，见这后生细皮嫩肉嘴上没毛，说不准真是哪家的少爷跑了出来。
“这位……额，贵姓啊？”
“掌柜唤我浩秋便好。”
“嗯……浩秋，你随我来，”掌柜慢吞吞地从高柜后挪出身子，思忖片刻，对几步之外的袁罡风唤道：“袁兄弟，你也来。”
看热闹的伙夫与客家还要好奇跟来，被掌柜怒目瞪回，呼啸着各自忙去了。
掌柜将他二人带到一间偏房，袁罡风搭了把手，解下他吊在颈间的手臂。
“小兄弟，你说两针就两针，这两针要是没见效……”掌柜一切尽在不言中地哼笑两声。
家有猛妻，他这手是给贱内扭伤的，他怕丢了面子谁也没说……除了刚好路过的袁罡风。
袁罡风很给面子地“哼”了一声。
浩秋没理这哼哈二将，他净手取出怀中的针包，方才手足无措的傻样瞬间就没了影，保养得宜的指尖掠过寸长不一的细针，拈出两寸长的一根。
掌柜见他神色自若似有高手之姿，一时没再出声。
袁罡风仍是抱着剑，他向后一靠搭着腿靠在窗边，心不在焉地晃了神。
若是师弟还在，怕是比这人长得高了……他心口一痛，偏开目光不再看那呆头呆脑的大夫。
听闻当朝徐太师病重，手下之人到处在寻药王谷的当家，可惜药王谷历来避世，岂是那么好寻的？
但前几日宫门大开，浩浩荡荡的人马疾驰而去，据说是有了药王谷的下落……
浩秋前脚出门后脚遭扒，比起守在门外唉声叹气的仆从庆林，他转头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研究起掌柜外凸的筋脉来。
他一针扎在三里穴上，针入半寸，见掌柜没什么反应，便放心地再入半寸，直至掌柜眉头皱起。
“气脉淤堵，得开窗透气，两炷香的时间便可撤去。”他言简意赅道。
掌柜还要再问，他已转头看向发呆的袁罡风：“这位兄台可要扎两针？”
袁罡风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眼睛拒道：“我又没病没痛。”
“你二脉虽通，但气血太过肝气郁结，阴虚阳盛神魂不调，已是病入膏肓。”
袁罡风被他唬得一愣，掌柜看向袁罡风的眼神都变了，叹气道：“有什么困难，袁兄尽管跟老夫说，这日子还是得好好过……”
袁罡风：“……”
“放什么屁呢鬼话连篇，”袁罡风话一出口才想起误伤，对面色难看的掌柜安抚道：“不是，忠叔，我没说你，我说这小子呢，我没病，你少唬我，你要是治不好我忠叔，我照打不误。”
浩秋至今还没被人怀疑过医术，当即皱起鼻子：“我没有胡说，不信你……”
袁罡风拔出剑来。
“你……爱信不信。”
两炷香过后。
浩秋捻指起针，掌柜不敢妄动地问他：“这就好了？”
“没，还有一针。”
他拉过掌柜的手，在他拇指的指甲盖底下点刺一针，挤出几滴血，“慢慢握拳把手伸直。”
掌柜被他的气势震慑，也不敢计较他的使唤，依言照做。
没多久，掌柜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五指抓握着收伸手臂，“哎，哎，哎！神医啊神医，我找了几条街的大夫，全让我服药静养，你这两针就给我扎好了！神医啊！”
袁罡风看过他的伤势，确实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真给这人两针扎好了，也无需服什么汤药……他看向浩秋的眼神渐渐变了。
会这么巧吗？
“神医啊！”掌柜还在惊叹，伸缩自如的感觉太好了，他深情地拉过浩秋，“我瞧神医这模样定不是本地人，你来烨都可是寻人？”
浩秋被他一口一个神医唤得汗颜，“我医术尚浅，唤我浩秋便好，我来烨都不为寻人，而是为了多寻疑难杂症，好攻克难关。”
“哎呀，神医真是心怀天下，老夫佩服佩服！但就神医这医术，能有什么难关啊？”
事关他人隐私，浩秋神色别扭片刻，垂头道：“尚且不知，得遇到了才知道。”
掌柜抓了抓半秃的脑袋，“好好好，那神医若是无处可去，尽管在此地落脚，住宿吃食一律免了，哎呀神医啊……”
这个世道瘟疫横行杂病丛生，但凡有些名头的医者都被高官大户藏到家中，掌柜亲眼所见如获至宝，恨不得把浩秋供起来。
“你就放心在这儿住下，我……”掌柜余光扫到若有所思的袁罡风，横指一扫：“袁兄弟，你就负责护住神医，这烨都也不是什么太平地，可千万别让神医磕着碰着了。”
可千万看住人，别让神医跟别人跑了。
他给袁罡风一个眼神，袁罡风会意颔首。
大起大落的浩秋这才想起自己险遭虎口，拱手谢了起来。
掌柜甩着手臂容光焕发，与他客套几句出门去了。
袁罡风扫他一眼，大步流星转身就走：“随我来吧。”
“多、多谢袁兄。”
浩秋净完手收起针包，连忙小跑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见阁下多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