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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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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放下手中那支再次毫无变化的试管,挫败感如同夏日黏腻的空气,紧紧包裹着他。窗外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这间位于医学院偏僻角落、由医学协会秘密安排的实验室里,死寂得令人心慌。试管架上一排排试剂,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却大多导向失败的数据,还有墙角那个从不打开、每次取血都需极度小心的特制黑匣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深究的事实——资助他进行这项“为匿名富豪患病子嗣研制特殊生命活性药剂”研究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医学协会或富豪。
是极乐教。那个在坊间传闻中神神秘秘、教义听起来有些脱离现实,却又在世俗拥有庞大财力与人脉的组织。田中不在乎那些“极乐”、“彼岸”、“永恒安宁”的说辞,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精神寄托的另一种包装。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研究经费,是那些通过特殊渠道才能获取的、珍贵到离谱的稀有药材和仪器,是成功后那份足以让他远渡重洋、在世界上最顶尖实验室占有一席之地的天文数字报酬。
“痴人说梦的理想主义……”他曾私下里对那份随资助一同送达的、印制精美的极乐教义小册子嗤之以鼻。但表面上,他对协会会长、对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睛”,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专注。他只是一个渴望在医学深海潜得更远的学者,谁提供氧气瓶,他就为谁工作,仅此而已。
但这项研究,太难了。那被称为“特殊样本”的蓝色奇异花瓣,其成分复杂诡异,与已知的任何植物碱或活性物质都大相径庭。他尝试了无数种提取、分离、催化、合成的路径,结果不是产生剧毒物质,就是迅速失活,或者引发难以控制的连锁反应。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失败吹熄。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最新一支毫无希望的试管随手放在恒温架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实验室里浓郁的化学试剂味。他理了理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校园小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去图书馆吧,或许那些积满灰尘的古旧药典或偏门文献里,能有一丝灵光。
他没有回头,因此错过了身后恒温架上,那支被他认为“再次失败”的试管中,正在发生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奇异变化——一些沉淀物在恒定的温度下缓慢溶解、重组,与溶液中残存的另一种罕见稳定剂发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和而持久的次级键合。试管内液体的色泽,正从浑浊的灰褐,向着一种极其内敛、近乎透明的淡金色渐变,在午后斜射入窗的一缕阳光下,几乎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
晌午过后,田中带着几本可能相关的旧书返回实验室。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透过百叶窗,在实验台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栅。他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恒温设备上的样品。
目光落到那支试管时,他顿住了。
颜色……变了?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反应结果的颜色。那是一种极其澄澈、近乎无色的淡金,液体稳定,没有沉淀,没有气泡,静置在那里,像一泓被阳光稀释了的顶级蜂蜜酒,又像凝固了一小片最纯净的黄昏。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拿起试管,对着光轻轻晃动。液体流动顺畅,色泽均匀,没有分层的迹象。一种强烈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隐约狂喜的预感攥住了他。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最严谨的流程,取来一个绝对洁净的特制玻璃皿。然后,他走向墙角,打开了那个冰冷沉重的黑匣子。里面恒温恒湿,保存着数支微量的、来源不明的暗红色血液样本——这是“病例”模拟的关键部分,据说是从那位患有“特殊恶疾”的匿名富豪子嗣身上定期抽取的,对某些成分会产生“独特反应”。
他用最精密的移液器,吸取了微小的一滴血液,滴入玻璃皿中央。那滴血在洁白的皿底,显得格外暗沉粘稠。
接着,他回到那支淡金色的试管前,手稳得惊人,同样吸取了一滴新制取的液体,缓缓滴落在血滴旁边。两者并未立刻混合。
田中深吸一口气,将玻璃皿小心翼翼地端到窗边,放置在午后阳光直射的位置。阳光炽烈,穿透玻璃,照在皿中那两滴泾渭分明的液体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似乎……没什么变化。就在田中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又一次产生了幻觉时——
那滴暗红色的血液,边缘仿佛被无形的画笔蘸取了淡金色的颜料,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金色的脉络**,如同毛细血管在阳光下舒展。紧接着,这金色脉络迅速向中心蔓延、渗透!原本暗沉粘稠的血滴,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亮、通透**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强大的生命力,甚至隐隐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晕!而旁边那滴淡金色液体,则在缓慢地“融入”这变化中的血滴,色泽逐渐变淡。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盛夏午后最猛烈的阳光直射下**,这发生了奇异变化的血样,**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失败实验那样迅速焦化、碳化、发出恶臭**,反而保持着一种稳定的、活跃的液态!
田中死死盯着玻璃皿,瞳孔收缩,呼吸完全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从烈日当空,守到夕阳西斜,再守到最后一缕金色的余晖从天边消失,夜幕完全降临。
窗台上的玻璃皿,在失去阳光后,内里混合的液体光泽微微暗淡,但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液体状态,没有任何逆转或腐败的迹象。
成功了……?
他成功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甚至无法思考。他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实验台,才没有腿软摔倒。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但长期科研训练出的本能更快地接管了身体。
他猛地扑回实验台,打开所有记录设备,将玻璃皿中的剩余样本进行最快速的初步理化检测,同时,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绝对的精准,开始重复制备那种淡金色的液体!失败过太多次,他太清楚这种偶然的、突破性的反应可能有多么不稳定,必须立刻、尽可能多地固化成果!
彻夜未眠。当晨光再次微露时,田中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的面前,整齐地排列着十颗用特殊惰性材料包裹、再以锡纸仔细封存的胶囊。旁边,是厚厚一沓记录了完整制备流程、反应条件、所有观测数据和初步推论的报告书,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胶囊装入特制的防震隔光小盒,连同报告书一起密封好,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医学协会的会长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在静谧的茶室里接见了他。田中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密封的盒子和报告书双手奉上,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有些沙哑:“会长,这是……初步可能有效的制剂和相关数据。请您转交。”
会长接过东西,掂了掂,目光在田中憔悴却兴奋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辛苦了,田中君。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吧。”
***
阿月收到那个密封盒子和厚厚报告书的时候,正在极乐教总坛的莲池边喂鱼。夏日的阳光被厚重的帘幕和池水过滤,只剩下清凉的阴影和摇曳的水光。
尹月将东西递给她,眼镜背后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仿佛递来的只是一份寻常的教务文书。
阿月打开盒子,取出那十颗包裹严实的胶囊,又粗略翻阅了一下报告书中关键的数据和结论部分。她的目光在那些描述“血液样本在阳光下稳定化”、“出现特殊活性反应”的字句上停留片刻。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心情,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攀登了太久、太累,终于隐约看到了山顶的轮廓,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以及一种“啊,终于……”的疲惫感。
她将胶囊和报告书重新收好,走进层层叠叠的黑暗中,走到童墨的身边,声音平稳:“夫君,陪我走一趟吧。我们该去觐见无惨大人了。”
再次踏入无限城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核心领域,阿月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被庞大存在压迫的不适与心悸。黑暗依旧,威压依旧,但她仿佛适应了这水下深潜般的压力,行动间甚至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
“无惨大人。”她与童墨一同行礼,而后简明扼要地陈述,“遵照您的指示,通过人类研究者进行的秘密项目,目前取得一项突破性进展。这是其中一位名为田中的研究者提交的初步有效制剂及相关实验记录。其报告显示,该制剂对提供的特定‘病例样本’,在模拟……目标环境刺激下,表现出显著的稳定与正向活性反应。”
她将盒子和报告书奉上,语气客观,没有任何夸大其词,也绝不提及“阳光”二字,只以“目标环境”代指。“但具体效果、稳定性、普适性及后续优化,仍需无惨大人亲自检验裁定。”
黑暗中的身影动了一下。无惨伸手,那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盒子和报告书瞬间脱离阿月的手,落入他苍白修长的指间。
他先快速扫过报告书的关键页,猩红的瞳孔在那些数据和描述上飞速移动。然后,他打开了盒子,取出一颗锡纸包裹的胶囊,指尖微微用力,捻开,淡金色的细微粉末落在他的掌心。
那一刻,阿月清晰地看到,无惨那万年冰封、只有冷酷与傲慢的冷漠面容上,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那双猩红眼眸深处,仿佛有压抑了千年的地狱之火被瞬间点燃,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眼前的黑暗。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握着胶囊和报告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这种失态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下一秒,无惨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冻结成更深的冰冷。他紧紧攥住手中的东西,仿佛那是他跨越了无数黑夜才终于触碰到的、唯一的光明碎片。
“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亟待独处的驱逐意味。
“是。”阿月和童墨躬身,无声地退出了那片被骤起的希望与更深渴望所充斥的黑暗。
回到极乐教,穿过层层垂落的纱幔,阿月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休息。她拉着童墨,走到了室内唯一一扇留有厚重帘布的窗前。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帘布一角。
盛夏午后最炽烈、最纯粹的一**缕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瞬间刺破室内的昏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锐利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狂舞,像是庆祝的碎金。
阿月没有看那光斑,而是转过身,握住了童墨那只总是带着微凉体温的手。她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她没有看童墨七彩的眼眸,而是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她一生短暂却渴望、而他们却永恒隔绝的蓝天白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童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怅然与渺茫的希望:
“童墨大人……”
“我想,你们……很快就可以……**沐浴阳光了**。”
阳光在她身后流淌,将她纤薄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而她面前的高大身影,依旧完全笼罩在室内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虹彩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映着那一缕偷溜进来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无人能窥见其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