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毒蝎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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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方澈悠悠转醒。
周遭漆黑朦胧一片，身上似乎还盖着一层厚实的布料，他凝了凝神，蓦地听到一串噼里啪啦的轻响，像是木材燃烧，不由得奇道：“杨兄，现下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方澈话音没落，东南方便响起一串踩过枯枝的脚步声，轻盈地向他这边走来。
这样轻的脚步不可能属于一个成年男子，方澈双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冲那方向虚虚一拱手：“婉儿姑娘。”
接着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姑娘为何还没睡？只你一人在此么？杨兄他......去哪了？”
方澈体内有两股霸道的毒，一道猛烈似火，乃婉儿药浴所致，一道冰寒封骨，为寒毒复发之兆，他昏迷后便是两股力量互相撕咬之时，一开始，那似火的还能勉强止住寒毒的肆虐，现下却是愈发抵抗不住。
他的身体也在这样的消耗中一天天变得虚弱不堪，当下，似乎已侵入七窍之中。
婉儿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双目呆滞、却仍风度翩翩的公子，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哑声道：“方公子……我……我，对不住。”
方澈是何等耳聪目明之人，在婉儿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便立时明白了过来。
即使夜再黑，人的双目也可以慢慢习惯，继而分辨出一些轮廓的，更不要说跟前的婉儿身上还带着被烘烤过的暖意，周遭定有火源。然而他醒来已有一会，眼前却始终是一片毫无波澜的黑寂……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眼睛......
方澈笑了笑，只觉周遭空白一片，他机械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婉儿，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对不起，方公子！”婉儿见到方澈苍白的笑，心中愈发难受，哽咽道：“我也不知道这医治的法子会害你……我！我这就再找办法替你医好眼睛！医书，父亲的医书……”
布裹摩挲之声立时响起，方澈却轻声道：“多谢姑娘一番好意，不过……不必了。”
他的眉目是那样好看，细长的眉柔柔地弯成一条柳月，下边淡褐色的瞳孔却像破布娃娃那般空洞无物。
婉儿迅速低下头，两手抓着医书，快速翻过几页，眼前朦朦胧胧升起一片水雾，书上的字迹模糊一片，她哽咽道：“不行，方公子，都赖婉儿医术不精，公子等等，我找到了！失明之症的医法——”
一点凉意蜻蜓点水般拂过她捏着书页的手腕，婉儿蓦地怔住了。
方澈原本想要伸手制止她，不料按了个空，手掌无力地贴在微湿的泥土之上，他就着这个姿势扯了扯嘴角，白玉般的指节微蜷，似是自嘲：“不用了，姑娘，我已时日无多，少受些罪也好。”
随即春风化雨般温柔一笑：“在下可怕疼呢，什么蝎子蜈蚣的是再也受不住了，不过是看不见罢了，还望姑娘体谅，让在下再歇息会吧。”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今晨喝了一碗粥那样平常，可他已整整一日滴米未进，婉儿鼻头一酸，抬手拂去眼角将落的泪珠，勉强笑道：
“公子说得也是，杨大哥昨日已加紧前往存有火毒蝎的南诏圣殿，他武艺高强，不日便可回来，我煮了野菜汤......还有干粮，公子用些，等杨大哥回来，他回来便什么都好了！”
她这话虽是说给方澈听，可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枯枝再次发出轻盈的响动，方澈静静听着，笑容轻轻挂在脸上，直到婉儿走远了，双肩才一下子松垮下来，神色倏地一黯，好似抽尽了毕生的气力。
周遭的一切重归陌生，四下寂静无边，连风吹过一片草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方澈慢慢收回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深深的指痕，他却不觉有多痛。
想他此番出朝堂、入江湖，本是带着满腔豪情壮志，欲闯出一番大事业。可再怎么精心布局、步步为营，却还是难摆脱幼时失权被歹人迫害种下的寒毒，如今竟连视物都是奢求。
先前他在医馆说与杨简那番自暴自弃的话自然不假，可真到了失明的境地，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就此甘心，他要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他布下的棋局正下到最为关键的一步，为何偏偏，为何偏偏......?
他生来自矜，从未失态于外人，方才对婉儿玩笑耍赖，因为她没有资格窥视他的脆弱......可若跟前这人是杨简呢？他为何独独会在杨简面前说那些颜面尽失的自贬自轻之语？为何他会如此希望刚刚第一个发现他失明的人能是杨简？
方澈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灰暗，眼睫颤了颤。
南诏的夜是这样冷，他忽然有些想念那道暖得发烫的体温。
他……还能活着见到杨简吗？
杨简满腹怒气地瞪着头顶上的女孩，一动也不敢动。
一条锐利的、凹凸不平的坚壳正抵在他脖子边，硬邦邦地蠕动着，而那根锋利如箭的蝎尾此刻正贴紧了他绷紧的喉结。
只要他稍稍一动，那传说中剧毒无比的尾刃便会立刻刺入皮肉。
月里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盯着杨简喉头得意的“杰作”道：“现在该你听我的指挥了，笨死了的赵人。”
杨简咬牙切齿道：“你想做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戏耍，就在半刻前，他本要去捉那将伤人的毒蝎，不料毒蝎竟“嘶”地一声，原地蹦出半人高，他本能地翻身后仰，挡在了月里朵上边，想拔出身后缠了好几层南诏土布作伪装的斩荒去劈那毒物。
哪知剑还未出鞘，身后的女孩蓦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落下的火毒蝎。
这瞅着瘆人的毒物竟然在月里朵手心亲昵地蹭了蹭，然后连跳带爬缠上了他的脖子。
月里朵从杨简身下翻了出来，双手左右一扯，挣开了原本就绑得不紧的布带，一手叉腰道：“小豆，给他瞧瞧你的厉害！”
火毒蝎的蝎尾蓦地收紧，尾勾立时打了个摆，在杨简脖子上轻轻一压——
一道血痕立时浮现在麦色的喉结上，杨简缩了缩脖子，只觉喉间飞快地刺痛了一下，一声没吭。
“哎呀，你居然不怕死！”月里朵惊奇道，同时轻轻打了个响指，“停停停！小豆，别真蜇死他了！”
杨简喉头蓦地一松，火毒蝎十分乖巧地扬起尾勾，冲月里朵抖了抖。杨简这才看清那尾勾竟是瘪的——方才毒蝎那一刺没毒！
这哪里是骇人的圣物毒蝎，分明像极了一只听话的宠物狗，杨简翻了个白眼，压下心头惧意，冷道：“我现在没空陪你玩过家家，月里朵，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平日里虽看着乐呵，是个粗线条的，却最是反感别人利用他的信任与心软。先前被假小棠骗是，被婉儿骗是，现在被月里朵骗，还是。
杨简这阵子带着人在江湖漂，没少长心眼，他只是不稀得去用——若人人都要存了心眼防备，这世间哪还有真情可言呢？
他是真没想到，连瞧着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都能憋着坏摆他一道。月里朵既没有让剧毒的火毒蝎毒死他，也没有叫外边的侍卫近殿，想必另有图谋。
月里朵轻轻拍了拍手，蝎刃重又抵上杨简渗着血的咽喉，她眨眨眼，娇笑道：“看来你也没有那么笨嘛！”
杨简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月里朵见没了乐趣，于是又道：“既然你轻功这么好，能躲开四个护-法，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杨简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休想！”
骗了他还想找他做事，真当人三岁小孩儿啊？
月里朵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快，再次气冲冲道：“你敢拒绝本圣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小豆！——”随即再次抬手叉腰，杨简脖子上的蝎尾猝不及防又压了下来。
杨简这次连脖子都没往回缩——他料定月里朵有求于自己，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刻，月里朵果然再次弹了个响指，一双兔目瞪得溜圆，喘着气凑近了，扯过杨简的衣襟小声喊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做！”
杨简挑挑眉，气定神闲道：“给我火毒蝎。”
月里朵这才想起来仙人垂泪还在他怀里，怒道：“你已经拿走了仙人垂泪，还想要火毒蝎，果然赵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揪住杨简衣襟的两只手骤然向外一翻，想要拿回仙人垂泪。杨简哪能乖乖让她找，身子使力向左一扭，劲装上衣立时裹得更紧，月里朵眼中火焰跳动，直接上手抓向他前胸。
就在两人拉扯的间隙，缠在杨简脖子上的火毒蝎感知到主人的气息靠近，缓缓放松了尾间的力道，兴奋地抖抖尾勾，屁颠屁颠贴近了月里朵。
这一切不过瞬息，却没有逃过杨简的眼睛，他腰身倏地一沉，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弹了起来，弹开了扒在他胸膛上的月里朵，同时一把扯向自己脖子——
“不要伤害小豆！”月里朵“嗵”一下摔到地上，不顾膝盖传来的钝痛低喊道。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又往外溢了出来。
杨简已经握住了火毒蝎长长的尾巴，顿了顿，皱眉道：“别哭了，解完毒就还你。”
“不行！小豆还没有离开过圣殿！”月里朵东倒西歪地爬了起来，那火毒蝎仿佛能听懂她的话似的，在杨简手里发出“嘶嘶”的嘶鸣，细长尾巴奋力扭动起来，杨简大力收紧了掌心，将它的反抗无情镇压了。
万物生而有灵，饶是一只小小的蝎子也不例外。火毒蝎深知自己已经无力逃脱，渐渐不再挣扎，月里朵担忧地望着它，想要上前却又惧怕杨简的武力，只好安抚唤道：“小豆，别怕……”
火毒蝎彻底没了动静。
杨简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神奇的动物，不由得甩了甩掌中微微蜷起来的蝎尾，奇道：“它这是怎么了？”
“小豆很乖的......你别动！”月里朵凑近了，在看到火毒蝎那微蜷的长尾后，面色倏地一变：“不好！她想蜕壳自杀！”
下一刻，仿佛回应她的话似的，火毒蝎全身的赤色开始褪-去，从头部开始，向后延伸出淡淡的乌青。
杨简也害怕火毒蝎死去对药性有影响，赶紧松开蝎尾，将它放在地上，月里朵一个蹦跳冲上前，小心翼翼将火毒蝎捧了起来，脸颊轻轻蹭了蹭它的头。
乌青蓦地止住了。
接着月里朵腾出一只手盖住死气沉沉的火毒蝎，将它放回了暗格，头也没回，冲杨简一伸手：“仙人垂泪，快！”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毒蝎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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