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的月光》孟南柯

7、第七章

　　女人话音一落，身旁站着的少年立刻转过身来。瞧见是沈行则，他眼睛一亮，雀跃道：“哥！”

　　沈行则微微一笑，朝二人点了点头。

　　少年快步上前，语气里带了些不自觉的撒娇：“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

　　“等我？”

　　“是啊，”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要是你早点过来，我就不用失去一个游戏机了！”

　　沈行则眉梢轻扬，“怎么回事？”

　　“还不是他进篮球校队的事儿。”女人接过话，语气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这几天逢人就炫耀，说自己多厉害。刚刚阿止哥听见，不过逗了他几句，这孩子就较上劲儿了，非要跟人比一场。”

　　说着，女人轻轻瞥去一眼，“输了吧？”

　　“哼！”少年不服气道，“那是因为阿则哥不在，不然肯定会帮我赢回来的！”

　　“是是是，”女人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阿则哥疼你，阿止哥也疼你。但是方初鸣，你都多大了，还要大家让着你？”

　　“我不管，”方初鸣理直气壮，“沈奶奶刚刚还说呢，我可是咱们这辈最小的孩子，你们都得让着我。”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想拉住沈行则的手臂，“哥！这回你一定要帮我——”

　　话音未落，脚步却忽地顿住。

　　他看见沈行则身后竟还站了一个人。

　　对方红发齐肩，脸上是惯常疏离的笑。

　　方初鸣一惊，几乎是本能地退了一步，将身旁的女人挡在身后，满脸防备：“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个头还不高，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本神色温和的沈行则，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同样不知道的还有方琦。
　　她偏头看着这出姐弟情深的戏码，在心里狂翻白眼。

　　因站位错开，此时方初月也看见了她，笑容稍稍收敛，迟疑道，“...阿琦。”

　　方琦顿了顿，朝她体面地颔首。

　　然而不等她们讲话，方初鸣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很冲，“你来干什么？”

　　方琦无声吸了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

　　刚想说点什么，身前沉默的男人却忽然出了声。

　　“初鸣。”

　　沈行则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照礼数，你该叫我姐夫。”

　　“哥...”方初鸣睁大眼睛，满脸地不愿相信。

　　沈行则没理会他的反应，侧身让开，轻轻将方琦揽至身前。

　　方琦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背已被一阵温热的触感包裹。

　　清冽的松木味道萦绕过来，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对方却顺势滑入她的指缝，牢牢扣住。

　　方琦心头一颤。

　　“方初鸣。”
　　沈行则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妻子，是你的姐姐。”

　　“你要向我们问好。”

　　“......姐夫”方初鸣咬着牙，极不情愿地挤出两个字，“...姐姐。”

　　“嗯。”沈行则神色未变，淡声道，“初月说的对，你已经不小了，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回我不计较，下次注意。”

　　方初鸣一怔，向来跋扈的眼睛染上委屈，他朝方琦狠狠瞪去一眼，转头跑开了。

　　“阿则哥，阿琦，对不起。”方初月匆忙道歉，神情有些尴尬，“我会好好跟初鸣沟通的。”

　　说完，她追着少年离开的脚步而去。

　　“走吧。”
　　沈行则低头，轻声对方琦道，“奶奶在等我们。”

　　“嗯。”方琦点头。

　　沈行则牵着她继续朝前。

　　方琦垂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抿了抿唇，没有提醒他松开。

　　-

　　每次来沈宅，方琦都会想，如果沈行则的奶奶是她亲奶奶，可就太好了。

　　睿智，谦虚，沉稳，慈祥，所有好的品质全部在一个人身上融合，又自然地散发出来，照耀着这个世界。

　　其实刚刚结婚的时候，她还曾担心过，沈家人会不会难以相处。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在沈奶奶的带领下，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热情。

　　就像今日，看见自己新染的发色，沈奶奶既不像方家老爷子那样介意，也不像温晴方程礼那般疏离。

　　她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喜，高兴地招呼方琦坐到她旁边来。

　　先是夸方琦好漂亮，又问她染发前有没有漂，漂了多久，当时是不是很累，后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将来会不会保持这样的发色。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与好奇。

　　而且她说话的时候是直视方琦的，那双眼睛极其真诚，甚至没有因此打趣沈行则。

　　这种感觉就像...
　　她喜欢方琦，不是因为她是她的孙媳妇，而是因为她本身。
　　让人如沐春风。

　　告别沈奶奶，两人下楼去宴厅。

　　拥有了一段非常快乐的聊天，方琦连步伐都轻松许多。

　　沈行则走在她身侧，看着她不自觉摇头晃脑，有些好笑。

　　“这么高兴？”他明知故问。

　　方琦侧头，朝他弯了弯眼睛，笑道：“我本来还担心这个发色太张扬了，奶奶会不喜欢。”

　　沈行则扬眉：“怎么会？”

　　“嗯？”方琦想了一会儿，解释道，“我上次回方宅，爷爷可严肃了，还让我年前染回来。”

　　“爷爷不喜欢？”

　　“是啊，”方琦撇撇嘴，可能是刚才的氛围太好，她便说得多了一些，侧头靠近沈行则，小声道，“你知道的，方家的人都比较庄重。上周五家宴，我顶着一头红毛去园林。怎么说呢...就像非主流误入天家，应该也不太好看。”

　　沈行则脚步倏然一顿。

　　方琦不明所以地回身。

　　只见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尾上扬，喉间溢出几声极低的，气音般的轻笑。

　　两人离得不远，于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有些发麻。

　　方琦心尖一颤，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此时他们已到一楼，身边来往的人并不少。沈行则突然的驻足，很难不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眼看着管家刘叔就要过来，方琦抿抿唇，打算先进宴厅。

　　然而还没动作，就先被人叫住。

　　“阿琦。”

　　沈行则的声音低哑且温和，方琦怔怔地看着他，耳尖渐渐发烫。

　　“我好像忘了说，”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又缓缓移回她眼睛，“红发很衬你。”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轻，强调道：“在哪里都很漂亮。”

　　-

　　到达宴厅，沈行则带着方琦去打了圈招呼，又陪着她去到方家所在的位置。

　　今天方家一共来了六个人。分别是方琦父母，二叔二婶，方初鸣还有方初月。

　　长辈们正在与相熟的朋友聊天，两个小辈不见踪影。沈行则跟他们问过好，和方琦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方琦瞧着四周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安静的男人。

　　心中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得不说，沈行则的确是个很称职的丈夫，只要有自己出席的宴会，都陪在身边。

　　她抿唇，在他面前放了杯茶。

　　“谢谢。”

　　沈行则有些茫然，但见方琦捋了下头发，露出饱满漂亮的耳廓。肌肤红色未褪，反应过来她是在感谢刚才的夸赞，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正想说话，忽听得后面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哥，嫂子。”

　　两人同时回头。
　　来人是一名和沈行则有些相像的男人，不过他的眉目要更柔和一些，笑容里也多了些张扬和灿烂。

　　“阿止。”方琦颔首。

　　沈行止嘿嘿一笑：“刚刚我换衣服去了，没能来跟嫂子问好，罪过罪过。”

　　方琦笑着摇头，表示没关系。

　　沈行止看向沈行则，道：“哥，表叔让我来叫你。”

　　闻言，沈行则却未回答，只转头面朝方琦，以眼神询问。
　　后者连忙表态：“快去吧。”

　　沉默两秒，沈行则道：“那你在这等我？”

　　“嗯。”

　　“记得拿点吃的。”

　　“好。”

　　他还想叮嘱什么，沈行止却有些听不下去了，没好气打断道：“哥，这是在家里，人嫂子自己知道。”

　　沈行则没理他，只依旧看着方琦，问：“知道吗？”

　　方琦脸颊微红，回答:“......知道的。”

　　沈行则这才站起来：“走了。”

　　沈行止原地看了会儿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才抬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沙发上只剩下方琦。

　　没多久，她瞧见饭菜上桌，便拿餐盘端了些回来享受。

　　温晴正同友人聊着天，一转头，就看见方琦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东西，像一座孤岛。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告别同伴，走去坐到方琦旁边，问：“行则呢？”

　　方琦闻声抬头，看见是她，淡笑着回答：“被行止叫走了，说是表叔找他。”

　　温晴想了想，点头道：“他表叔好像弄了个公关公司，可能想要代理权。”

　　“可能吧。”方琦并不关心，应得有些敷衍。

　　温晴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这张脸，她的心中实在怅然。

　　其实从方家说抱错孩子，带她见方琦的第一面起。温晴就知道她肯定是自己的女儿，因为她跟年轻时的自己长得特别像。

　　然而相处一段时间后，温晴发现她们性格有着天壤之别。

　　方琦太温顺了。

　　她好像没有棱角。
　　回到方家，除了提出不要让方初月出现在她面前之外，其他什么都行，甚至包括联姻。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冲劲儿。
　　之前方程礼说给她介绍几个前辈，带着她拍电影，独立执业。这明明是很好的机会，她却拒绝了。说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想先沉淀沉淀。

　　什么沉淀。
　　温晴恨铁不成钢地想。
　　这不就是服从性思维，很难有突破。

　　温晴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正在侃侃而谈的方初月。虽然对方容貌不同，性格却与自己相似。

　　被“赶”去云江这半年，从不自怨自艾，在那边拿下了几个项目，给方家带来不少的收益。

　　温晴不由得有些骄傲，那才是她养了25年的女儿，聪明伶俐，又充满野心。

　　想到这里，温晴再次看向方琦。

　　这一次，她看到了她身上的裙子，是眼熟的老旧款式。

　　温晴皱了皱眉，问：“怎么又是这件衣服？上周家宴你就穿过。”

　　方琦点头，轻声道:“我洗过了。”

　　温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你洗过了。但你既已回了方家，又跟行则结了婚，就不要再这般小家子气。衣柜里多备几件衣服，很多场合要穿。”

　　说罢想起什么，又提醒一句：“记得要买正品，别像上次买包一样，让别人平白看了笑话。”

　　这次方琦没有立刻回话，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应道：“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