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医生家属 我做了 ...
-
我做了个梦,一个很平静的梦,睁开眼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胸口痛。半躺着睡我不习惯,全身肌肉酸胀,药是按时发的,根本压不住。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三点,刘助理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看样子睡得挺好,鼾声一阵接过一阵。
我看着天花板,其实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挨着挨着等再次睁眼,周围围了一圈医生。我着急下床随意活动,躺不住了是真的,得到答复还是只能在别人搀扶下病室内走动。
他们走了之后,刘助理协助我洗漱用餐。
“周医生来过吗?”现在已经八点多,他肯定已经上班,他既然答应了大伯,定会照看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来过。”
“来过?!那你怎么不叫醒我。”我怎么没早点醒。
“抱歉,是周医生不让我叫醒您的。”
“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周医生让我不要给您准备鱼。”
“鱼?什么鱼?”
“他说您不爱吃鱼。”
我不爱吃鱼吗?好像是这样,那……“他这是在乎我的吧,是不是?”
刘助理愣了一下。
“问你呢。”
“应该,是的吧。”
我拿过手机,打开我与他的聊天记录,上面空白一片,我们当初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他给我分享的周女士做的菜,也许是分享一些好玩的游戏,路上捡到的硬币,一些书籍,一家新店,一个笑话,一场大雨……游乐场的高空项目,即使害怕也要陪我一起。去看电影,也没多感人的情节,忍到眼睛通红,还是没忍住偷偷抹眼泪。
“午休来我这儿吃饭,好不好?”
“我一个人真的很无聊。”
“主管医生不让我出去。”
“当然我有很听医生的话没有乱走。”
想了想,还是再加一句“如果你很忙,先处理你的患者,忽略我上面的消息。”我想作为医生家属需要有这样的自觉,不能给他添麻烦。
我放下手机还没一会儿,闻池打电话过来。
“听说,你被你爸给揍到住院?!”
“是啊,哥的消息这么灵通的么,不过听哥这语气像是来看笑话的。”
“不能够,怎么说你都是我弟弟,况且作为你的上司,我是来慰问你的。”
“哦,口头慰问呐?”
“阿乐,你还缺钱呢?!”
“缺啊,钱这个东西向来是多多益善的嘛。”
“行,算是当哥的给你买点补品。”
“我的假条已经给人事,外加一份离职报告,爷爷那边我会去说,我就不给哥添堵了。”
“不干了?”
“我说过,你的公司我没兴趣。”
挂了电话,闻池给我转了笔钱,他的钱不要白不要。
到了中午,窗外开始下起小雨,我回来这么久,还没下过雪,天倒是怪冷的。
病房门被推开,刘助理走了进来,拎着我的午餐。
我打开午餐,拍了张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多谢周医生,今天午餐没有鱼。”
其实我想问他要不要过来吃饭,可是早上的信息到现在都没回,也许是忙,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回我。
吃过午餐,我在病房慢慢地走了会儿,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江。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
“周医生。”耳旁传来刘助理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他站在那里,可能是雨声太大,掩盖住了开门的声音。
“然然,你午饭吃了吗?”今天倒是没带那顶花帽子,前额的碎发有些长了。
“闻乐,你不用这样。”
刘助理走去关了门,退了出去。
他又开始说我不想听的话。
“对不起。”但我先道歉总是没有错。
听到我的道歉,他没继续说话。
“你没有回我,我只是想表示一下感谢。”
“我只是在忙,你不是说忙的话,不用理你吗?”
“……”我,我只是意思一下而已。
“你好好感谢骨科的医护就可以,何必全院。”
“甜点吃了吗?只有你有。”
“谢谢,你好好配合骨科医生治疗。”说着他转身又要走。
“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吗?”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没说话。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
“我今天的午餐都吃完了。”
“好。”
“我不是真的想打架,我爸他总是很不讲道理。”
他的视线随着我的话在我的胸口转了一圈。“你好好休息。”
“然然,你明天还来吗?”
“不一定。”
“那我等你。”
到了下班点,外面的雨势没有减小,楼下路上的交通一团乱糟。“还在下雨,路上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三天,他都没有来,我就像个深宫里的妃子,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恩宠。我给他发的消息,他也只会批阅“知道了”。
还有两天便是除夕,听刘助理说病房里大部分患者都陆陆续续出院,非不得已,没人想在医院过年。可是过年就是赶不完的场,讲不完的客套话,一出又一出地演戏。
我刚想午休,风风火火地进来个人,什么话也不讲,就瞪着我,我怀疑他想给我一拳。
“有话好说,你不能碰我,我骨头还没长好。”
“爸妈在家冷战,咱妈要离婚。”
“所以,哥你是来问我跟谁的?但我已经成年了,他们早干嘛去了。”
“住院了都不告诉我和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非要惹他?你不清楚爸是什么样的人么?!非要弄到住院是吗?!”
“行了行了,你别这么大声,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堵。”
“添堵?你能瞒得住吗,我真懒得说你,你那个臭脾气上来就跟他一模一样。”
“那就别说,都别管我,我会更好。”
“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这次不是我惹他,是他不让我和舅舅接触。”
“那你非要明着和他对着干?!这么些年了,他又没有真的阻拦你,你不当面提,他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总是向着他,他不反对就是默认,默认老爷子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我没向着谁,那些事发生了已经发生了,你又能做什么?”
“那是你没见过一个好好的人被摧残成什么样!我真的以为他会死掉,那时候你们在哪儿?!”胸口又开始疼,我的肋骨别又给我震断了。
“抱歉,打扰了,我听到争吵声。”
我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然然。”闻川也看着他。
“闻总好。”
“你好,周医生,好多年没见了。”
“嗯。”
闻川转过头来对我看着。“哥,你回去吧。”
他又转去对然然说:“周医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哥!”我脚刚伸出床边,用手借了下力,想下来,不料胸口被扯到,一瞬间后背激起一层汗。
“怎么了?”然然走了过来,“碰到了?”
“然然,你别跟他去。哥,你要说什么当我面说。”
“你躺好,至于吗,我是吃人吗?”
“还痛吗?严不严重?我去叫你的管床医生。”
“别去。”我更加握紧他白大褂的袖口,不想让他走。“我好了,不严重。”
“哥,你回去吧。”闻川没看我,他看着然然说:“周医生,当年的事,很抱歉。”
“川哥,道歉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
“是啊,但是错了总该道歉的,阿乐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看向他,“不反对就是默许,当初的事我也有责任,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哥。”
“哥,你回去吧。”
闻川瞥了我一眼。“周医生,我有事先走,再会。”
“嗯,再会。”
我看着门被关上。
“然然,你不用理他们任何人,他们说话你都不要听。”
“你能先松手吗?”
我看着皱巴巴的袖口,松开了手,又抚了抚平。“抱歉。”
“我带你去拍个片,看一下。”
“我好了,不要紧。”
“要是错位,你只能开胸。”
“没——”我本想拒绝,看到他拧着的眉,放弃了抵抗。“那行。”
被轮椅推着转了一圈,检查结果也没什么事,他陪着,我还挺开心的。
“然然,我能明天中午和你一起去员工食堂吃饭吗?能带我去吗?”
“你不是每天有助理帮你准备吗。”
“我都吃腻了,我想换一换口味。”
“你可以让你助理换一家店。”
“我就想尝尝你们食堂。”
“你让这个病区随便哪个医生护士带你去,你们不是很熟了么。”
“什么很熟,哪有很熟,我只跟你熟。”
“不熟吗?不熟的话看到你怎么都那么亲热地同你打招呼。还有,别再给我们病区买咖啡奶茶水果蛋糕了,你嚯嚯你们病区的小姑娘就行,别嚯嚯我们病区的小姑娘。”
“然然,我没这个意思。”
“行了,”他边开门边说,“你好好休息,我也要去上班——”他突然停下,“阿姨。”
我转头去看,江女士站在沙发前,眼睛有些肿。
我被推到床边,扶坐到床上,江女士走上前来。
她看了看我,又去看然然,不太自然地笑着说:“辛苦你了,陪阿乐去检查。”
“没事儿的,阿姨。”
“妈。”我叫了她一声,摸不准她现在的态度。
她对我看着。
“阿姨,我先失陪,到点我去上班了。”
“好,你先去忙。”
房门被关上之后,周遭安静下来,这家医院已经上了年头,隔音不是很好,门外的电铃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听说,您和爸要离婚?”
“嗯。”
“他同意了?”
“没有。”
我盯着面前的水杯,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往她那边瞧了一眼,她眼睛通红地对我望着。这样近的距离,我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我随手抽了张纸递了过去。
她伸手接过。
“是妈妈不好。”“是我不好。”
开口之后我俩都愣住了。
“我先说。”
“好。”
“小时候我怀疑过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怎么会。”
“我知道您失去一个孩子,您肯定很难过,那么我呢?但那件事怎么说都是我不对,是我亲手杀死了她,我知道。所以我应该道歉,您不原谅我,我也能够理解。”
“不是这样的。”
“可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无法挽回,如果能一命换一命,那我可以去换她。”
“阿乐。”她握住我的手,“妈妈从来没这么想过。”
“有些事没办法重来,后悔自责也于事无补。您知道我讨厌他,舅舅和大伯的事他也有责任,当初我怎么求他的,他还是那样对然然,我又是怎么求您的,您也答应了我的,还说这已经是最仁慈的结果。”
“我……”
“我以为只要我妥协了,你们就会放过他,即使我怨您,可要是别人欺负您,我也会和他拼命,你们干嘛要那样对他母亲!欺负一位母亲是最下作的行为……您没必要因为爸这样对我,夹在中间而难过。”胸口又开始阵痛。握着我的手在细微地颤抖,我又抽了些纸巾递给她。
“妈妈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我很抱歉,那段日子很乱,送你去云渠是最优解,你大伯都被他们下死手,你那么小,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然然的事我确实有私心,你舅舅和大伯的事我还历历在目,你也知道,我不想你也经历那些。”
我可以甩开这只手的,可又不忍心。或许他们都是对的,周悠然说他现在很好,他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我又何必非要把他拖下水,让他经历那种梦魇般的人生,他很好就够了。我一个人活在泥潭里,乱七八糟也没关系。
“你们别去打扰他,这是我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