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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茫 他漫无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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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无目的走在街头。
天空开始下起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滂沱大雨。雨水冲刷着城市的尘埃,也冲刷着他身上的矿坑污迹和血痂。行人匆匆躲避,街道迅速空旷。只有他,还在雨中缓慢走着,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雨水冰冷,却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
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在他空白的意识里划出道道血痕。实验室、编号、痛苦、爆炸……还有更深处,一些模糊却强烈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是……被背叛的冰冷?
他不知道。
雨幕中,前方的灯光变得模糊。他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巷,脚下是积水坑洼。巷子深处,有微弱的动静。
几个蜷缩在破烂雨棚下的身影。是流浪的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他们挤在一起,试图用单薄的塑料布抵挡风雨,但没什么用。雨水还是漏进去,打湿了他们褴褛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一个最小的女孩在发抖,嘴唇发紫。
凌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他们。雨声很大,几乎盖过一切。
孩子们也发现了他,警惕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不安和戒备。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护了护。
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不是放晶体的内袋,而是另一个装着矿坑报酬的口袋——摸出几张潮湿但还能用的信用纸币。不多,是他剩余的大部分。
他走上前,在孩子们惊恐又困惑的目光中,弯下腰,将那些钱轻轻放在他们面前干燥一点的破布上。
没有说一句话。
放完钱,他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那个大孩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显得镇定,“先生……您……您需要避雨吗?我们这里……还能挤一挤。”
凌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看着那个鼓起勇气发出邀请的少年,看着少年身后那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更小的孩子。
那眼神,和阿弃有那么一点点像。不是长相,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一丝善意的、微弱的光。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低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钱,买点热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重新走入漫天雨幕,高大的背影很快被灰暗的雨水吞没。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叠湿漉漉却实实在在的信用币。最小的女孩小声问:“哥哥,他是好人吗?”
大孩子攥紧了拳头,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望着巷口,轻声说:“……不知道。但……他给了我们钱。”
雨还在下。城市在雨中变得更加朦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凌继续走着。怀里的晶体似乎因为雨水的凉意,变得更加清晰的存在。刚才给钱的举动是冲动吗?或许。但看到那些孩子,他无法不停下。
他想起了阿弃和小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顾家的残余势力骚扰?那几枚信用币,够用多久?
还有自己。
一个实验室的产物,一件可能失控的武器。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危险。对阿弃他们,对刚才那些孩子,甚至对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里,有些刺痛。他抹了把脸。
凌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走着。工装很快湿透,贴在身上,沉重冰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左手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块幽蓝晶体,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它坚硬的轮廓和那始终不散的、微弱的暖意。右手的獠牙面具用破布重新裹紧,但隔着湿透的布料,依旧能感到它非比寻常的重量,和与怀中晶体隐隐的共鸣。
脑海中,那些刚刚涌入的破碎画面仍在翻腾、刺痛。
实验室的白光。编号。电极。痛苦。凤凰标志。爆炸。黑暗。
每一个碎片都像一根冰锥,凿击着他空白的过去。他不是自然失忆。是被“处理”过,还是经历了某种“崩溃”?
实验体。渡鸦。N-P-07。
代号冰冷得像机器。可那些痛苦和绝望的嘶吼,却又如此鲜活。
他是谁?一件被制造出来、又可能被废弃的武器?一个失败的实验品?还是……别的什么?
雨线模糊了视线,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成一片片扭曲的光斑。他走过狭窄的巷弄,走过污浊的排水沟,走过紧闭的铁皮门和偶尔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这城市和他一样,裹着一层湿冷的、看不清内里的外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灰烬城所谓的“下城区”边缘,这里更靠近矿区,建筑低矮破败,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的矿物粉尘和劣质燃料味。雨势稍缓,变成了冰冷的细雨。
前面有个24小时营业的廉价自动贩卖酒吧,铁皮屋檐下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映出里面几个模糊的人影。凌需要干燥的地方,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他推开门。里面空间狭窄,充斥着劣质合成酒精和体味。几个看起来像是矿工或流浪汉的人坐在简陋的塑料桌旁,低声交谈或独自发呆。角落里的自动贩售机发出嗡嗡的噪音。
凌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将湿透的兜帽拉得更低。他没买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怀中晶体的温度和面具的重量。
“……听说了吗?第七区那边,顾家老爷子死了。”旁边一桌,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矿工压低声音对他的同伴说。
凌的耳朵动了动。
“真的假的?顾老爷子?那可是大人物!”
“千真万确!内部消息,说是被刺杀的,就在他自己的涅槃塔顶楼!死得可惨了。”
“谁干的?这么大本事?”
“不知道。听说是个狠角色,单人单枪杀上去的,顾家的私人卫队和安保系统跟纸糊的一样。现在第七区那边都炸锅了,顾家发了疯一样在找人,悬赏又翻倍了。”
“翻倍?那得多少钱……”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能干掉顾老爷子的人,是你我能招惹的?”老矿工喝了口廉价的合成酒,咂咂嘴,“不过,听说动静闹得太大,连‘公司’那边都惊动了。”
“公司?”同伴的声音更低,带着敬畏和恐惧。
“嗯,‘涅槃’总公司。好像派了人下来……不是顾家那种,是真正的‘内部清理部队’。”
听到“涅槃”和“内部清理部队”,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们来干嘛?给顾家报仇?”
“报仇?”老矿工嗤笑一声,“顾家对他们来说算什么?我猜,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个杀手本身。听说……那人可能和‘公司’以前的某些‘项目’有关。”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些东西’?”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老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角落里沉默的凌,没在意,“总之,灰烬城最近也不太平了。少打听,少管闲事。”
两人的交谈渐渐低了下去,转到了其他话题。
凌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晶体。
清理部队。为了他而来。
他的行踪并没有刻意完全掩盖,尤其是在矿坑闹出动静之后。顾家的悬赏可能还没完全覆盖到这里,但“公司”内部的力量,效率恐怕高得多。
他不能久留。
雨似乎小了些。他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又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泥泞。
进来的是三个人。和酒吧里其他潦倒的顾客不同,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防水外套,面料考究,剪裁合体。个子不高,但行动间步伐沉稳一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酒吧内部。他们的手套看起来是特制的,手腕处隐约有接口的光芒。
不是顾家的人。也不是普通警察或佣兵。
那种冰冷、高效、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气质,让凌瞬间联想到老矿工口中的“内部清理部队”。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三人中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面容平淡,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她的目光掠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落在了角落里的凌身上。
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移开。
但凌知道,那半秒的停留,已经足够对方做出某种判断。他的伪装或许能骗过普通人,甚至骗过顾家那种级别的搜索,但骗不过这些可能来自“涅槃”核心、对“项目产物”有专门识别手段的人。
女人和她的同伴走到自动贩售机前,看似随意地点了几杯能量饮料,站在那里慢慢喝着,但他们的站位隐隐封锁了出口和凌可能逃走的路线。
酒吧里的其他顾客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交谈声更低了,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凌没有动。他依旧低着头,兜帽遮脸,仿佛对周围一切毫无察觉。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态,精神高度集中,感知放大到极限。他计算着距离,评估着对方可能的装备和战斗力,寻找着最合适的突破点。
硬拼不是上策。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装备未知,且很可能有即时通讯和后援。他需要制造混乱,利用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桌上的半杯合成酒,地上湿滑的水渍,头顶那盏老旧、线路裸露的吊灯,以及酒吧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油腻的排气扇转动声。
女人放下了空杯子,似乎准备有所行动。
就在这一刹那——
凌动了!
他猛地将面前的塑料桌向前踹翻,桌子带着上面没喝完的杯盏,翻滚着砸向那三个灰衣人!同时,他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幽蓝晶体,并非攻击,而是将它狠狠砸向头顶那盏吊灯!
“砰!”
晶体撞击灯罩,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幽蓝的光芒瞬间在昏暗的酒吧里爆发出来!虽然不是强光,但那奇异的光晕和骤然出现的能量波动(如果对方有探测设备的话)足以造成瞬间的干扰和吸引注意力!
与此同时,凌右手抓起自己坐的金属凳子,用尽全力掷向酒吧后厨方向那扇虚掩的、油腻的小门!
“哐当!”
金属凳子精准地砸开了门板,撞进了后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被打翻的稀里哗啦声,以及可能是厨师的惊叫!
“抓住他!”女人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慌乱。她和两名同伴早已敏捷地躲开了翻滚的桌子和飞溅的液体,对幽蓝晶体的光芒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注意力立刻锁定了凌。
但凌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
在掷出凳子的同时,他已如猎豹般窜出,目标不是门口(已被隐隐封锁),而是旁边那面看似坚固、实则只是薄木板加隔热棉的墙壁!
“轰!”
他合身撞了上去!湿透的工装下,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墙壁应声破开一个大洞,碎木和灰尘飞扬!
凌从破洞中滚出,落在酒吧后面一条堆满垃圾箱的狭窄后巷里。雨水混合着巷子里的污水,瞬间将他再次浸湿。
他没有丝毫停顿,落地瞬间便弹身而起,朝着巷子更深处、更黑暗复杂的方向狂奔!
身后,破洞处传来追击的脚步声,但并不急促。那三个灰衣人似乎并不担心他跑掉。
凌的心头警铃大作。他意识到,对方可能早已在酒吧周围布下了包围网。酒吧内的对峙,只是确认和最后的试探。
果然,当他冲到巷子一个岔口时,前方阴影里,又出现了两个同样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身影,无声地拦住了去路。手里拿着不是枪械,而是某种发出低频嗡嗡声、前端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短棒——神经扰乱棍或能量拘束器。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凌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湿滑的砖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流淌。他缓缓将怀里的晶体塞回内侧口袋最深处,确保不会掉落。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用破布包裹的面具。
追击的三人也从后面巷口出现,呈扇形围拢过来。为首的女人看着他手里的布包,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确认了什么。
“N-P-07,”女人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没有任何称呼,直接用了编号,“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你属于实验室。”
实验室。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冰水,浇灭了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迷茫。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平凡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刀的脸。雨水冲掉了一些伪装,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更加清晰。
他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扯掉了包裹面具的破布。
狰狞的獠牙,在巷子口远处透来的、微弱的霓虹余光中,反射着冰冷湿润的光泽。
他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系统强制重启……检测到高威胁环境……战斗协议载入……使用者身份确认:N-P-07。欢迎回来,渡鸦。】
冰冷的数据流夹杂着之前晶体引发的、更混乱的记忆碎片,一同冲刷过脑海。痛苦与杀戮本能交织。
但这一次,凌的意识没有完全被淹没。
他在这片冰冷的数据和混乱的记忆中,牢牢抓住了一点——
他不是N-P-07。
他不是渡鸦。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东西”。
他是失去了记忆的“凌”。
他是阿弃和小夜的“凌哥”。
而现在,他是要活下去、并弄清楚一切真相的……
逃亡者与反抗者。
面具眼孔后,幽蓝的数据流光和人类瞳孔的寒光,同时亮起。
他看向围拢过来的五个灰衣人,缓缓摆出了战斗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