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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新住所 ...


  •   地下诊所比想象中更糟。

      它没有招牌,入口是两栋巨型建筑之间的一道金属检修门,上面用喷漆涂着歪斜的医疗十字——红色已经褪成了污浊的粉。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腐败有机物和廉价合成药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低矮,灯光是病态的惨白色,嗡嗡作响几个裹着脏毯子的人蜷缩在墙边,眼神空洞。

      阿弃显然很熟悉这里,牵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用废旧合金板拼成的门前。里面算是个“诊室”,大约十平米,堆满生锈的医疗仪器和过期药品箱。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头发稀疏的男人正背对着门,整理着什么。

      “李医生……”阿弃小声开口,声音带着怯懦。

      男人转过头。

      他约莫五十岁,脸很瘦眼袋浮肿,嘴角习惯性地下撇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轻蔑的表情。他瞟了一眼阿弃,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服和身上的瘀伤又落在他身边高大的陌生男人身上——皮衣污秽,但站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凝结的冰层。

      “又是你。”李医生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注射器,“今天没剩什么而且,上次的药钱还没结清。”

      “求您了,医生,”阿弃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发颤,“我妹妹烧得更厉害了……这次我……我带钱了。”

      他摸出那枚仅剩的信用币攥在手心里,汗湿了金属表面。

      李医生嗤笑一声,没接。

      “一枚?连清洁费都不够。你以为我这里做慈善?”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凝成实质“贫民窟的小崽子,死了也就死了,省得浪费资源。”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空气。

      阿弃的肩膀缩了起来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李医生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阿弃那种哀求的、卑微的目光,而是一种……重量。

      他下意识地再次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男人正看着他。

      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怒目。只是平静地、直视着他。但那双眼睛——李医生后来回忆时,仍会感到脊椎发凉——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波动。

      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已经得出了某种结论,而那结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男人的视线扫过他握着注射器微微发抖的手指,扫过他白大褂领口陈旧的污渍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仅仅是一眼。

      李医生却感到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湿了廉价的内衬。

      诊室惨白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几分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行医二十年见过狠角色,见过亡命徒,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那不是一个暴徒的凶狠,更像是……某种更高等的掠食者对蝼蚁的漠然审视。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在阿弃身上那冰冷的重量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但李医生知道它存在过……他的手指僵硬,几乎拿不住注射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算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动作有些慌乱地转身在一个药箱里翻找,拿出几板最基础但也最有效的广谱抗感染药和退热凝胶,塞进一个脏兮兮的袋子里,递给阿弃。“拿……拿去,快走。”

      阿弃愣住了,不敢相信这么顺利他连忙接过袋子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谢:“谢谢医生!谢谢!”

      李医生没再看他,也没再看那个可怕的男人,只是挥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不祥之物然后近乎粗暴地关上了合金门,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门外的走廊恢复了昏暗与寂静。

      阿弃抱着药袋,仰头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哥……你好厉害!李医生从来没这么好说话过!”他虽然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是这个人改变了一切。

      男人——他还没名字——低头看了看阿弃充满感激和依赖的小脸,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刚才那种冰冷的审视感是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甚明了。仿佛面对那个医生的轻蔑和恶毒时,某种深埋的“规则”或“本能”被触动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走吧。”他说,药拿到了这才是关键。

      他们离开地下诊所重新投入都市永不停歇的声光洪流,霓虹灯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怪诞的紫红色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美艳的虚拟偶像正向路人抛着媚眼。

      浮空车拖着光轨从头顶无声滑过这繁华与他们手中廉价的药物、身上肮脏的衣着格格不入。

      阿弃似乎放松了一些,抱着药袋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他侧过脸好奇地问:“哥,你家住哪里呀?在哪个区?”

      男人沉默地走着。

      家?这个词对他而言,比“身份”更遥远。他醒来在垃圾堆,走过的是废土与霓虹的边界,脚下是陌生街道。没有来处,自然没有归处。

      “我没有住的地方。”他如实回答,声音平淡。

      阿弃脚步一顿,仰头看他小小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恍然,接着是一种孩子气的、未经世故的决断。

      “那……”阿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那你和我们挤挤,一起住吧!我和妹妹住的地方……虽然很小很破,但……但能遮风挡雨!”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男人生怕被拒绝。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瘦弱却主动邀请他分享最后栖身之所的男孩霓虹灯变幻的光影掠过阿弃仰起的脸庞照亮他眼中混合着希望、忐忑和一丝倔强的光。

      没有记忆告诉他该信任谁,但某种比记忆更原始的东西——或许是阿弃在巷子里蜷缩的身影,或许是他提到妹妹时眼中的焦急或许就是此刻这份毫无保留的邀请——让他心中的某块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轻轻点了点头。

      阿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颗小小的星辰在都市的阴霾里点亮。

      他开心地“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他主动牵住了男人的手,拉着他转向一条更偏僻、灯光也更稀疏的小路。“这边!快到了!”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后巷,绕过散发着恶臭的排水管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最终在一栋如同巨大金属肿瘤般附着在主建筑侧面的违章建筑前停下它由废弃的集装箱、板材和防水布拼凑而成摇摇欲坠,门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阿弃掀开布帘,弯腰钻了进去回头招手:“凌哥,进来!”

      男人弯腰走入,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更狭小、更简陋大约只有十平米不到,地面是冰冷粗糙的合金板,墙壁裸露着锈蚀的金属和杂乱的电线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废旧塑料板和垫子拼成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她看起来比阿弃小两三岁,十分瘦削,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破旧的毯子盖到下巴露出的脸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即使昏迷着,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楚。

      阿弃立刻放轻了脚步,把药袋小心放在一个充当桌子的木箱上然后跑到角落一个用电池驱动的简易加热器旁接了点浑浊的过滤水开始烧水。

      他的动作熟练而小心,显然做过无数次。

      男人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每一个细节都诉说着极度的贫困和挣扎:墙角的裂缝用胶带勉强粘合;几个空的营养膏管子整齐地码放在一起;一张小小的画着幼稚太阳的纸片贴在墙上,是这里唯一的装饰;空气里有灰尘、疾病和淡淡铁锈的味道。

      但这里,有阿弃忙碌而专注的背影有床上需要保护的妹妹。

      “我妹妹……叫小夜。”阿弃一边看着加热器,一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她病了很久了……总是发烧,浑身没力气好的时候很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水很快烧热了。

      阿弃用一个缺口杯子小心地倒出热水又按照药品说明,挤出凝胶混合好。然后他坐到床边,极其轻柔地将妹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小夜,小夜,吃药了。”他小声唤着。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但因为高烧而显得涣散无神她看到了阿弃,又似乎看到了门边那个高大的陌生人影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疲惫。

      她没有力气问,只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

      阿弃一点点喂她喝下药水动作耐心又温柔,与他之前在巷子里挨打时蜷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药似乎很苦,少女轻轻咳了一下阿弃连忙拍拍她的背。

      喝完药,阿弃又扶她慢慢躺下仔细掖好毯子小夜很快又陷入昏睡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阿弃才像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伫立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门口。

      阿弃这才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对了,”他仰起脸,很认真地问,“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该怎么叫你?”

      男人看着阿弃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这个破败房间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名字……那个空白的核心。

      “我忘记了。”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忘记了?”阿弃眨了眨眼似乎并不太意外。

      在这个城市,有太多人丢弃过去或者被过去丢弃。他歪着头想了想,目光在男人身上打量着——挺拔的身姿沉默但可靠的气息还有刚才在诊所那个令人心悸的眼神。

      “那我叫你‘凌哥’吧!”阿弃很快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孩子气的笃定“我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你!”

      “凌?”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音节.冰冷锐利带着某种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嗯!凌哥!”阿弃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命名仪式。

      男人没有反对。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凌”,此刻从这个男孩口中叫出,似乎真的与腰间那副獠牙面具与他空荡却潜藏着未知力量的躯壳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契合。

      凌……这是他醒来后获得的第一个称呼。

      “凌哥,你睡这里。”阿弃指了指床边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那里已经铺了一层旧垫子“我和妹妹挤一挤就好。”

      凌看了看那张狭窄的床,又看了看阿弃期待的眼神再次点了点头。

      夜深了。

      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芒,透过缝隙渗进这间陋室,在天花板上投下诡谲流动的色彩。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和飞行器的嗡鸣。

      阿弃很快在妹妹身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小夜的呼吸似乎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凌躺在那层薄薄的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变幻的光影。

      失忆的迷雾依旧浓重但在这片迷雾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坐标:一个叫阿弃的男孩一个叫小夜的病人,一个被称为“凌”的名字,和一个位于世界最底层的、摇摇欲坠的“家”

      还有腰间面具那始终存在的、仿佛心跳般的微弱震动,以及阿弃数据板上那一闪而过的、燃烧凤凰之眼的标志。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何人。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破败的金属与阴影构成的栖身之所里,他不再只是垃圾堆里苏醒的幽灵。

      他是“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朋友新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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