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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巨事遇之而皆细 整个地道里 ...

  •   弘农城外西北角的荒草坡下,一千精锐士卒衔枚疾走,布裹着的锄刃落下,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掘出的泥土用布囊裹了,悄悄运到远处的黄河滩里,半点痕迹不留。地道之内,油灯的微光摇曳,照着士卒们紧绷的脸,每一寸掘进,都严格按着元玥定下的尺寸,丝毫不差。

      而正面阵地上,元玥与宇文泰并肩立在帅旗之下。

      宇文泰一身玄铁明光铠,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墨玉剑,风霜刻过的眉眼间,尽是沉雄与杀伐。可他此刻微微侧着身,半边身子替元玥挡了迎面而来的朔风,目光落在身前铺开的麻纸舆图上,没有半分主帅的倨傲,只有全然的专注与信任。

      元玥一身石青色重磅熟绫交领窄袖劲装,外罩了件宇文泰亲自差人送来的白色狐裘,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她却浑然不觉,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支狼毫,正落在摊开的白麻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稳。纸上不是诗词歌赋,是一张分毫不差的三日佯攻节奏表,从每日的战鼓擂动时辰,到每一波佯攻的兵力配置,再到云梯推进的距离,甚至弓箭手放箭的密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薛檦这个人,我与他交手过两次。” 宇文泰的声音低沉,像黄河水底的磐石,他伸手指着舆图上弘农东门的位置,指节上还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他是高欢帐下出了名的刚愎自用,最是好大喜功。沙苑一战咱们破了高欢二十万大军,他心里怕,怕高欢降他失守之罪,所以守弘农,他求的不是胜,是‘无过’,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必定先求稳,把兵力攥在最显眼的地方。”

      元玥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像冰面化开的一汪春水:“宇文公说的是。我要的,就是他的‘求稳’。”

      她手中的狼毫落下,在纸上划出三道清晰的线,一字一句,条理分明:“第一日,咱们只攻东门。卯时擂鼓,辰时派李弼将军的亲卫营上第一波,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攀梯要猛,呐喊要响,却要在城头箭雨落下前及时回撤,只造势,不硬拼。午时换赵贵将军的人马,再冲一波,申时是一日里光线最暗的时候,也是守军最疲惫的时候,咱们把撞城锤推上去,猛攻城门半个时辰,入夜便全线收兵,营寨里连篝火都只点一半,让薛檦以为,咱们的主力全在东门,且久攻不下,士气已衰。”

      宇文泰听得凝神,伸手按住被风吹得卷边的麻纸,指腹恰好落在元玥刚写下的字迹旁。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麻纸,几乎要碰到一起,元玥的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躲闪,只继续道:“他见咱们只盯着东门打,必然会认定,咱们的主攻方向就是这里。他求稳,就一定会把城中仅有的两千预备队,全数调到东门去。”

      “好。” 宇文泰当即点头,目光里满是赞许,“就按你说的来。李弼的亲卫营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演这出戏,绝不会露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要让弓箭手把箭都往城头女墙里射,不伤人,只造声势,让薛檦觉得咱们箭术不济,攻城乏力,心里更骄纵,更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元玥眼睛一亮,笑着颔首:“宇文公这一笔,才是真的把薛檦的心思,捏到了骨子里。”

      眼前这个男人,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轻慢,没有亵渎,只有棋逢对手的欣赏,和托付性命的信任。从帅帐里她提出地道之计,他力排众议,把全军的调度权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此人值得她倾尽满腹智谋,陪他走这一趟定天下的路。

      第二日的节奏,元玥定在了南北两门。

      狼毫在纸上划过,她抬眼看向弘农城南北两侧的城墙,声音清泠,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日东门猛攻,薛檦的注意力全在东边,第二日咱们南北两门同时发力,战鼓要比前一日更响,云梯要比前一日更多,让他顾头不顾尾,只能把东门的预备队再拆成两半,南北两头来回驰援。他越是忙乱,就越不会注意到西北角的动静。”

      宇文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朔风里,弘农城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西北角的矮墙在视线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帅帐里,那些武将对着元玥嗤之以鼻,说 “妇人之见,上不得沙场”,如今再看身边这个女子,临阵不乱,算无遗策,连敌军守将的每一丝心思都算得毫厘不差,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庆幸。

      那天众将吵作一团,大军粮草只够支撑十日,一个个要么主张强攻送死,要么力主退回长安,是这个女子,站出来给了他一条破局的路。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暖炉,递到了元玥面前。她的手指捏着狼毫,在寒风里冻得微微发红,指尖甚至有些发僵,却依旧握得极稳,一笔一划,方圆兼备,骨力内藏,秀润外显。

      “手都冻僵了,先暖暖。” 宇文泰的声音放软了几分,没有了主帅的威严,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夫人计策再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元玥没有推辞,接过暖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入骨的寒意。她抬眸看向宇文泰,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杀伐,有雄图,也有独独留给她的温和。她微微颔首,脸一红,轻声改口道:“多谢夫君。只是薛檦还没入套,这表,还得定得再细些。”

      不远处候着的李弼、赵贵等一众老将,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原本心里那点对 “女子掌兵” 的不服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哪个谋士,能把敌军的心思算到这般地步,更从未见过宇文泰,对谁有过这般全然的信任与维护。

      第三日,也就是地道即将挖通的那一日,元玥定下的,是全线总攻。

      她手中的狼毫重重落在纸上,在 “十月十一日” 那一行,画下了一道粗重的线:“这一日,咱们四门全开,全线压上。上百架云梯一字排开,撞城锤全数推到阵前,士卒要喊出破釜沉舟的气势,让薛檦以为,咱们这是要孤注一掷,今日不破城誓不罢休。”

      “最关键的一步,” 元玥抬眸,看向宇文泰,眼底闪着精光,“要把夫君你的帅旗,推到阵前百步之内。薛檦见你亲至阵前督战,必然会认定,这是咱们最后的总攻,一定会把西北角仅留的那点守军,全数调到正面城门来。”

      宇文泰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枭雄的豪气:“好!就按你说的办!别说把帅旗推到百步之内,便是我亲自站到阵前,给薛檦演这出戏,又有何妨!”

      他伸手,拍了拍元玥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全然的托付:“元玥,从今日起,这弘农城下的千军万马,全由你调度。我宇文黑獭用这条命,这天下,陪你赌这一局。”

      元玥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乱世浮沉,她见惯了背信弃义,见惯了兔死狗烹,从未有人,敢把身家性命,把一国兴亡,交到她一个女子手里。

      她迎着宇文泰的目光,郑重地颔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夫君放心,三日之内,我必让薛檦亲手把弘农的城门给咱们打开。”

      风更紧了,帅旗翻卷的声响里,元玥低下头,继续在纸上补全最后的细节。宇文泰就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迎面的狂风,按着被风吹起的麻纸,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又望向弘农城的方向,眼底的雄心,早已越过了这座坚城,望向了更远的洛阳,望向了整个天下。

      他知道,有身边这个女子在,这一局他赢定了,以后还会走得更远。

      而城头之上的薛檦,还不知道,自己每一步的心思,每一个应对的决策,早已被帅旗下的两个人,算得明明白白,正一步步,踩进他们早已挖好的陷阱里。

      第一日,依计只攻东门。天刚蒙蒙亮,战鼓便擂得震天响,数十架云梯朝着东门城墙推去,弓箭手列成三排,箭如雨下,泼在城头上。士卒们呐喊着攀梯而上,前仆后继,看着像是拼了命要拿下东门,实则每一波攻势,都在城头箭雨落下前便适时回撤,看似惨烈,实则伤亡微乎其微。

      薛檦果然中计,站在东门城头,看着大魏军队潮水般的攻势,厉声下令,把城中仅有的两千预备队,全数调到了东门防守。

      帅帐之内,斥候回报守军调动的消息。元玥却只是为宇文泰沏了一杯热茶,神色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第二日,南北门同步施压。天还未亮,南北两门同时响起战鼓,大魏军队分兵两路,朝着两座城门猛攻,云梯、撞城锤尽数上阵,喊杀声传遍了整个弘农城。薛檦刚在东门歇了一夜,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把东门的守军又分出一半,南北两门来回驰援,忙得焦头烂额,顾此失彼。

      第三日,正是十月十一日,地道即将挖通的日子。天刚放亮,元玥便下令,全线总攻。

      弘农四门之外,大魏军士尽数压上,上百架云梯一字排开,撞城锤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宇文泰的帅旗,更是被推到了阵前最显眼的位置,帅旗之下,甲胄鲜明的亲卫列成方阵,看着便像是宇文泰要亲自督战,今日不破城誓不罢休。

      城头上的薛檦看得目眦欲裂,只当是敌军要做最后一搏,想也不想,便把西北角城墙仅留的三百守军,全数调到了正面城门,厉声喝令:“给我死守!等高王的援军一到,咱们把这些西寇贼子,全杀了喂黄河里的鱼!”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步,恰恰踩进了元玥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城头守军调动的动静,被斥候一字不差报回帅帐。元玥看着城头飘扬的关东大旗,淡淡一笑。一旁的宇文泰却把她的笑容印在了心里。

      夜色渐浓,弘农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城头的更鼓,一声声敲着。

      地道之内,距离城内的土层,只剩最后三尺。达奚武握着横刀,屏住呼吸,示意士卒们放缓动作,每一下锄刃落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

      就在这时,城外听瓮里,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是城内的夜间巡逻队,不多不少,正好五个人,踩着整齐的步子,正朝着地道正上方走来,靴底踩在青石地上的声响,透过土层,清清楚楚地传到听瓮里。

      地道内的士卒瞬间僵住,握着锄刃的手都冒出了冷汗,达奚武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横刀已然出鞘一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拼死一搏。

      好在元玥早安排了秦岳带翊卫在城外蹲守。此时秦岳的手指正搭在听瓮上,眉眼沉静。他抬手拿起铜锤,对着地面,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咚——”一声闷响,顺着土层传到地道里。

      达奚武瞬间会意,立刻用手势示意,全员噤声,暂停挖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元玥早就让他在地道顶端铺了三层厚木板,便是为了隔绝声响,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

      巡逻队走到了地道正上方,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队长似是起了疑心,用枪杆戳了戳地面,听着传来的闷响,又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半晌。地道里的士卒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地道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巡逻队来回走了三趟,反复查探,终究没发现半分异常,骂了几句天冷路滑,便转身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听瓮里再无半分动静,秦岳再次拿起铜锤,敲了两下。

      “咚——咚——”地道内,达奚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挥手,士卒们再次挥动锄刃,全速掘进。

      亥时三刻,最后一层土层被挖通,微凉的夜风混着城内的烟火气,灌进了地道里。

      达奚武探头出去,只见眼前正是弘农城内西北角的城墙根,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城头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

      他一挥手,一千精锐士卒鱼贯而出,像一群黑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城墙之上。城墙上仅留的十几个守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短刀抹了脖子,连半分声响都没发出来。

      解决了城头守军,达奚武兵分两路,一路守住地道口,一路跟着他,直奔城门而去。守门的士卒还靠着墙打盹,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被大魏精锐尽数斩杀,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外,元玥一直盯着城头的信号,看到三道火光接连亮起——那是她和达奚武约定的“得手”信号,立刻转身,笑着对宇文泰道:“宇文公,城门已开,进军的时机到了!”

      宇文泰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喝令:“全军入城!”

      早已列阵待命的大魏铁骑,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打开的城门,汹涌而入,马蹄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弘农城的夜色。关东守军本就军心涣散,见城门失守,敌军潮水般涌进来,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喊杀声、金铁交击声震得弘农城的青石板都簌簌发颤。于谨一身玄铁两当铠擦得锃亮,腰间悬着佩剑,手中牢牢攥着一杆丈八蛇矛,一马当先冲在亲卫营的最前列。前几日缠人的风寒已然痊愈,养足了精神的他眼底精光湛然,久历沙场的沉凝与锐气流露无遗。

      迎面一员关东守将舞着环首刀,带着十数名兵卒嘶吼着扑来,想凭人数优势拦阻去路。于谨冷哼一声,手腕微沉,蛇矛如灵蛇出洞,顺着刀风的缝隙直刺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只听“噗”的一声锐响,矛尖透喉而过,那将领连半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出,便直挺挺栽倒在青石板上。

      周遭的关东兵卒还没从这一击里回过神,于谨已回矛横扫,寒芒带着破风锐响,刚猛无俦,正砸在侧面扑来的第二员将领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脆响,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巷边的土墙上,当场气绝。第三员将领见两员同伴瞬息殒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巷内狂奔,于谨眼底寒芒一闪,手臂骤然发力,竟将手中长矛脱手掷出——那矛如离弦之箭,穿透了那人的后心,将他死死钉在了府衙的朱漆大门上,矛杆兀自嗡嗡震颤。

      短短数息之间,三员关东守将尽数授首。于谨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备用长矛,指腹擦过矛尖滴落的血珠,只觉浑身气血通畅,酣畅淋漓,半点不见滞涩。他猛地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厚重的弘农城门早已洞开,吊桥稳稳落在护城河上,大魏的黑甲铁骑如开闸的洪流,顺着城门汹涌而入,马蹄踏碎了巷口的残雪,喊杀声直冲云霄。半个月来凭坚城死守、让大魏军连攻半月寸步难进的关东守军,此刻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连半分抵抗的心气都没了。

      于谨看着这一幕,握着矛杆的手微微发颤,被血光映红的脸颊上,满是极致的震撼与叹服。

      他想起三日前帅帐里的光景,一众武将对着元玥的地道之计嗤之以鼻,满口都是“妇人之见上不得沙场”的轻慢。便是他自己,身经百战,见多了纸上谈兵的谋士,也遇过无数奇谋巧计,早知道沙场之上变数万千,从不信世间有什么算无遗策的万全之法。更何况,元玥是聪慧,但却从未领过兵。这几日他翻来覆去地推演元玥定下的每一步:三日佯攻的节奏拿捏,地道掘进的尺寸时限,对薛檦心性的精准预判,甚至连开门入城的时机、巷战的伤亡预估,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越推演,越心惊,越觉得这计策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今日他披甲持矛,亲自冲在最前,就是要亲眼看着,这被一众武将嗤笑的计策,能不能真的落地;要亲手验证,他于谨看重的女子其笔下的乾坤,能不能真的破开这座困了大魏大军半月的坚城。

      而眼前的一切,竟比他推演的最理想的局面,还要完美。

      于谨怔怔地立在巷口,风卷着血沫子打在他的铠片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见过无数枭雄猛将,也遇过不少名动天下的智士谋臣,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元玥这般,以女子之身,在这尸山血海的沙场上,短短几日便把人心、地势、天时,尽数捏在股掌之间。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身份、甚至超越了乱世纷争的,独属于智慧的光芒,晃得他心神激荡,竟又生出几分近乎虔诚的、高山仰止的倾慕。

      这不是寻常男女的风月情动,是浸淫谋略的智者终于遇见了能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同路人;是对这算无遗策的惊世之才,从心底生出的、独属于智谋的悸动与眷恋。他甚至忍不住想,若能常与此人临阵论兵、谋定天下,纵马踏遍这乱世山河,该是何等快事。他的目光遥遥望向中军帅旗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千军万马,看见那个立在帅旗下、素手执笔画定乾坤的倩影:“公主之计,竟分毫不差!于某自愧不如!”

      话音落定,他指尖在冰凉的矛杆上轻轻一攥,方才望向帅旗时的柔色与敬慕,转瞬便敛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刻入骨髓的冷锐与果决。于谨已料到了薛檦的退路。他算准了,薛檦一旦得知城门失守,绝不会弃城而逃,定会率残部退守府衙,负隅顽抗,等待援军。甚至连他会带多少残部,从哪条街巷退守,往哪个方向突围求援,都算得一清二楚。不等薛檦从东门城头退下来,于谨早已派了五百精锐,分成三队,埋伏在了府衙周边的三条街巷里,连府衙的后门、水井、甚至狗洞,都派了人死死盯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果然,薛檦带着三百残部,从东门退下来,一路往府衙狂奔,刚冲进府衙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大门,埋伏在周边的大魏精锐便一拥而上,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薛檦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刀,率着残部左冲右突,可四面八方都是大魏的士卒,突围了三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身边的残部越打越少,最后只剩十几个人,被逼到了府衙的大堂里。

      激战之中,一名大魏士卒甩出绊马索,薛檦躲闪不及,狠狠摔在地上,长刀脱手,被士卒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天光大亮之时,薛檦就被于谨押到了宇文泰和元玥面前。

      牛筋绞成的粗绳将他双臂反剪在背后,勒得肩胛骨骼咯咯作响,身上的鱼鳞甲碎了大半,护心镜上凹着个狰狞的矛尖坑,脸颊上还凝着半干的血痂,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可他被亲兵押着站定,非但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怯懦,反倒拼尽全力梗着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人,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喷出去,厉声骂道:“宇文黑獭!你这欺天罔地的乱臣贼子!挟持天子,割据关中裂土,我家高王百万大军旦夕便至,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帐内诸将按刀怒目,只待宇文泰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口出狂言的败将拖出去斩了。可宇文泰斜倚在帅案后的胡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刚从弘城府库搜出来的守将金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耳边炸响的不是骂声,只是风吹帐帘的响动。待薛檦骂得声嘶力竭,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来,清泠得像黄河腊月里的冰碴,每一个字都磨得锋利,直直扎进薛檦最软的软肋里:

      “第一,天子在长安安居,宗庙香火不绝,百官奉朝,万民归心。倒是你家高欢,逼走孝武皇帝,鸩杀君主,在邺城立了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到底谁是欺天罔地的乱臣贼子?第二,你嘴里的百万大军,沙苑一战,二十万雄兵被我万余骑打得丢盔弃甲,高欢连马镫都踩飞了,骑着一头骆驼连夜遁回河北,连祖坟都差点被我刨了。这般望风而逃的货色,也配拿出来给你壮胆?第三,你薛檦受高欢厚恩,掌弘农重镇,守天下粮仓,凭坚城高墙,握三万守军,我兵临城下不过半月,你便丢了城池,折了兵马,连自己都成了阶下囚。你有脸在这骂我乱臣贼子?先想想回了邺城,你拿什么跟高欢交代这丧师失地的灭门大罪,再替你的主子吹这破牛皮!”

      一番话落,帐内鸦雀无声,连帐外的风都似停了。薛檦的脸先是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随即又从通红憋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宇文泰句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痛处,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留。他憋了半天,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都气得止不住地发抖。

      众将纷纷请命,要将薛檦当场斩首示众,元玥却摇了摇头,向宇文泰建言:“宇文公,薛檦虽是敌将,却是朝廷命官,不如将他押解回长安,交由陛下处置。一来,可安抚宗室人心;二来,不担杀降的骂名,免得激化残余守军的反抗;三来,也能借薛檦之事,分化高欢与关东朝堂的关系。”

      宇文泰闻言,连连点头,当即下令:“把薛檦好生看押起来,待班师回朝,交由陛下处置。”

      薛檦被士卒押着往外走,路过元玥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她,脱口而出:“你别得意!兰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就算拿下弘农,也活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他便被士卒推搡着拖了出去。

      帐内众人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败军之将的放狠话,唯有元玥,眉尖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兰主的计划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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