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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香雾空蒙月转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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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冢宰府内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宫灯映着青砖铺地,光影交错间,一名身影正站在庭院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宇文泰。
方颡上的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不住地望向府门方向。他显然已等候许久,朝服的玉带束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焦虑。见到元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眼中的焦灼瞬间被浓烈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取代,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元玥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躬身行礼:“宇文公。” 声音清冷,带着刻意保持的疏离。
宇文泰上前一步,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没有让她起身,而是俯身,目光落在她裙摆上沾染的细微尘土与袖间隐约露出的刃痕——那是白日遇袭时留下的痕迹,虽已用布条遮掩,却还是被他精准捕捉。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袖,却又在半空停顿,转而攥紧了拳,语气平淡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遇袭之事,为何不告知于我?有没有受伤?”
元玥心头一刺,抬眼望他。烛光映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显然是担忧了许久。可这份担忧,在她看来,不过是权臣对“棋子”的在意,怕她出意外,影响他的联姻大计。她垂下眼帘,语气愈发疏离:“些许小事,不足为奇,不敢劳烦宇文公挂心。”
“不足为奇?” 宇文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与委屈,“若不是独孤信恰好路过,你此刻早已性命难保!元玥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质问带着强烈的情绪,让元玥猝不及防。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权臣的冷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与受伤,仿佛她的疏离是一把利刃,狠狠刺中了他。
元玥心头一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宇文公是大魏柱石,日理万机,我的这点小事,不敢劳烦您挂心。”
“小事?” 宇文泰盯着她,眼底的受伤像被冷水浇过的火星,渐渐燃成烦躁的火苗。他不明白,前几日那个敢揪着他衣袖斗嘴、害怕时会下意识往他身后躲的小丫头,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生分。
“在你眼里,你的安危就只是‘小事’?”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朝她脸颊探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峰,“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之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会跟我拌嘴,会偷偷看我,会在我怀里紧张得发抖,现在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皮肤,元玥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惊惶。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她却强装镇定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眼底的情绪:“从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知道身份有别。宇文公请自重。”
指尖落空,宇文泰的动作僵在半空,微凉的风卷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竟透着几分刺骨的冷。他看着元玥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姿态,心头的烦躁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收回手,攥紧成拳,指节泛白,声音沉得像酝酿着风暴:“身份有别?玥,你告诉我,什么叫身份有别?是对你我之间的过往假装视而不见,还是对我的担心全然不顾?”
宇文泰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他不明白,不过两日未见,她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从前的她,温顺,会回应他到深情对视;可现在的她,像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尤其是对他,疏离得仿佛从未相识。
元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元玥只是知道要恪守本分。”
“本分?” 宇文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在你眼里,我与你之间,就只有‘本分’二字?”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玥,看着我。”
元玥被迫抬头,撞进他灼热的视线。那目光太过浓烈,带着探究、带着不甘,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情,让她心头莫名一慌,连忙移开视线。
见她这般模样,宇文泰心头的烦躁更甚,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心中有芥蒂,却没想到会如此之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声音放柔了几分:“府内已按公主规格为你备好西跨院,一应陈设皆是你喜欢的样式。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若有人敢刁难你,直接告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可元玥却只觉得讽刺。前世的她,竟只是他与高欢交易的筹码。她躬身道谢:“多谢宇文公费心。时辰不早,元玥先行告退,不打扰宇文公处理公务。”
说罢,她不等宇文泰回应,便转身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宇文泰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不解与失落。他抬手,指尖摩挲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身旁的亲信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要不去看看公主的院落是否妥当?”
宇文泰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不必了。让她先静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加派暗卫守住西跨院,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尤其是……高欢的那帮人。”
亲信领命退下,庭院内只剩下宇文泰一人。他望着元玥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而另一边,元玥走进西跨院,反手关上了房门,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院落雅致,种着几株腊梅,屋内陈设精致,果然都是她前世喜欢的样式。可这份用心,却让她心头愈发沉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下决心:宇文泰,这场博弈,我奉陪到底。但你最好记住,若你敢再利用我、伤害我兄长与宗室,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次日清晨,孝武帝的诏书在长安城内低调传开,未敢大肆张扬,却足以震动核心圈层。大魏宗室母族率先响应,安昌王元则、濮阳王元顺带着数十名宗室旧臣与亲信,悄然抵达宗室旧宅。见到身着半旧公主服饰的元玥时,两位王爷当即叩首行礼,声音哽咽:“公主归位,我元氏有救了!”
元玥连忙扶起他们,目光扫过在场的宗室子弟——大多面带菜色,显然是流亡多日、饱受颠沛之苦。“各位王叔、族亲,玥能归宗,全赖大家坚守初心。” 她语气恳切,“如今大魏虽处危难,但只要宗室同心,定能护住正统。后续我入府联姻,会暗中为大家争取安稳,还请各位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安昌王哽咽着点头:“公主放心,我等已将粮草与亲信护卫送至指定地点,若有差遣,随时待命。有公主在,宇文泰便不敢轻易屠戮宗室。”
与此同时,大冢宰府内。宇文泰坐在书房,手中把玩着元玥留下的一枚旧发簪——那是她先前宫女打扮时不慎遗落的,他一直妥善收藏。亲信回报元玥遇袭细节,提及“独孤信几次出手相救,两人曾并肩作战近一炷香” 时,宇文泰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簪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既有警惕,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大人,赵贵等几位大人再次上书,请求核查公主身份真伪,还说……” 亲信犹豫着开口,“还说公主出身北魏宗室,过于汉化,与大人的‘胡汉融合’政策相悖,恐日后偏袒宗室,影响宇文氏的根基。”
宇文泰抬眼,目光冷冽:“驳回。”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要的是魏室正统,孝武帝认定的冯翊公主,便是唯一人选。她的身份,轮不到他们置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查清楚昨日袭击公主的杀手,究竟是高欢的人,还是……府内有人暗中勾结。”
亲信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宇文泰一人。他将发簪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诏书的抄本上,脑海中反复浮现元玥扮作宫女时的模样——温顺地像个小白兔,可强装镇定的眼神更吸引他。
如今,她答应联姻,却透着一股疏离与冷淡,这让他莫名烦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西跨院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青瓷茶盏上,映出细碎的光影。元玥刚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锦书眼眶微红,捧着一套崭新的锦裙走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主,您可算平安回来了!这是主公让人送来的,说是按您的尺寸定制的。”
锦书彻夜未眠,得知元玥平安入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此刻看元玥还受伤了,满眼都是心疼。
那套锦裙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配色雅致,正是元玥前世偏爱的样式。
元玥瞥了一眼锦裙,语气冷淡:“拿下去吧,我现在穿不惯这般华贵的衣物。”
锦书面露担忧,低声道:“公主,主公特意吩咐了,让您今日换上……而且您昨夜受了惊,穿得暖和些才好。”她知道元玥与宇文泰之间闹了别扭,却又不敢多劝。
“我的话,你听不懂?”元玥抬眼,眼神里的疏离让锦书心头一凛,却也看出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委屈。锦书不敢再坚持,只好躬身应下,捧着锦裙退到一旁,悄悄守在门边。
元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半旧襦裙的自己,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元”字玉佩。昨夜宇文泰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困惑与受伤的眼神,让她心头莫名烦躁。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权臣的伪装,可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他深情灼灼的眼神。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宇文泰一身常服,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走进来道:“听闻你今早没吃点心,这是你从前爱吃的,我让人特意做的。”
锦书见宇文泰进来,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元玥身前,又想起两人即将联姻的身份,才讪讪地退到一旁,悄悄攥紧了衣袖。
元玥转身,避开宇文泰的目光,语气疏离:“宇文公怎会有空来我这小院?”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宇文泰将桂花糕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元玥身上,眼底藏着难掩的欣喜——孝武帝的诏书已正式敲定联姻,她很快就会是他的妻子,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可这份欣喜,又被她的冷淡浇得透心凉。
他试探着开口:“昨日是我语气重了,不该对你发脾气。这套锦裙你若不喜欢,我再让人重做,你喜欢什么样式,尽管告诉我。”
“不必麻烦宇文公。”元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如今虽恢复公主身份,却也知晓分寸,不敢再劳烦宇文公为我费心。”
宇文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的矛盾愈发浓烈。他欣喜于联姻的敲定,终于能将她留在身边,却又焦虑于她的疏离。他知道自己从前或许有诸多不妥,可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玥,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你不必对我如此生分。”
“成婚?”元玥猛地转身,眼底满是嘲讽,“宇文公怕是忘了,这场婚事,不过是你与我兄长的交易,是你稳固权位的筹码。我不过是个交易筹码,何来‘生分’之说?”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中了宇文泰。他脸色骤变,急声道:“不是的!玥,我从未把你当交易筹码!我想娶你,是真心的!”
“真心?”元玥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宇文公的真心,就是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潼关城外?就是与高欢达成交易,用我的性命换你安稳?”
宇文泰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你……你知道了?”一时间,欣喜、焦虑、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我若不知,此刻怕是还被蒙在鼓里,感激宇文公的‘宠爱’吧?”元玥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底泛起水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宇文泰,你告诉我,你接近我、对我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利用我的主意?利用我的公主身份,利用我兄长的正统,利用我手中的玉玺碎片?”
“不是!我没有!”宇文泰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推开。
“你有!”元玥后退一步,眼眶通红,“你送我的玄铁短刃,是不是也只是为了让我对你心存感激?你暗中安排黑甲卫,是不是怕我出意外,影响你的大计?宇文泰,你好狠的心!”
锦书在一旁看着,急得眼圈发红,却又不敢插嘴,只能悄悄攥紧了拳头。她知道元玥心里委屈,也知道宇文公对公主并非虚情,可此刻两人剑拔弩张,她根本插不上话。
看着元玥泛红的眼眶,宇文泰的心像被揪紧般疼。他想解释,想告诉她她前世的真相,告诉她他并非故意不救,告诉她他为她屠了那些参与设计的部落。可他不能说,那些过往太过复杂,牵扯太多势力,他怕她知道后,会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只能急声道:“玥,你相信我,那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有苦衷。我对你的心意,绝不是假的!”
“苦衷?”元玥冷笑,“你的苦衷,就是让我沦为交易的筹码?就是让我兄长沦为傀儡?宇文泰,我不会再相信你!”
她的态度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宇文泰看着她眼底的失望与恨意,心头的烦躁与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声音低沉:“好,我不逼你。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心意,绝非虚假。你若不肯原谅我,我便等,一日不原谅我就等一日,直到等到你肯原谅我的那一日。”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西跨院。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外的亲信吩咐道:“派人看好公主,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另外,把赵贵那几个上书质疑公主身份的人,都给我调到边关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
亲信领命退下。宇文泰望着西跨院的房门,眼底满是坚定。无论她是否原谅他,他都不会放手。这场婚事,他要定了;她,他也要定了。
屋内,元玥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锦书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哽咽:“公主,您别伤心,身子要紧。”
“锦书,”元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抖,“你说,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怎么那么傻?”
锦书心头一紧,犹豫着道:“公主,奴婢不敢妄议主公,可……可主公待您的心意,奴婢看在眼里,朝夕相处,那些细节是装不出来到。他是真的在乎您。前日您彻夜未归,他急得一夜没合眼,派了好多人出去找您。”
元玥闭上眼,摇了摇头:“那都是假的,你不懂,那都是为了利用我。”她用力擦去眼泪,心中暗下决心:宇文泰,你欠我的,欠我兄长的,欠大魏宗室的,我会一一讨回来。这场婚事,我会应下,但我绝不会让你如愿。我会留在你身边,看着你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
锦书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是低声道:“公主,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哪怕吃一点也好。”
元玥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缓缓坐下。
午后,宇文泰让人送来一桌精致的菜肴,全是元玥从前爱吃的。锦书将菜肴端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这都是主公特意让人做的,您多少吃点吧。”
元玥一眼未看,冷声道:“端出去。”
锦书无奈,只好将菜肴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回来时小声禀报:“公主,送菜的下人说,主公吩咐了,您想吃什么,随时让人告诉他。”
元玥没有应声。
傍晚,天色渐暗,宇文泰亲自送来一个暖炉,怕她夜里受凉。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对锦书道:“把暖炉给公主送去,让她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锦书接过暖炉,走进屋内,递给元玥:“公主,主公送来的暖炉。”
元玥瞥了一眼暖炉,语气冷淡:“送回去。”
“公主,”锦书急了,“夜里天凉,您伤口还没好,受凉了会加重病情的。”
“我说,送回去。”元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锦书只好捧着暖炉,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她走到院门口,对宇文泰躬身道:“主公,公主让奴婢把暖炉送回来。”
宇文泰接过暖炉,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你进去吧,好好照顾公主。”
夜幕再次降临,大冢宰府内一片寂静。宇文泰坐在书房,案上的桂花糕早已冰凉,他却一口未动。他拿起那枚元玥遗落的旧发簪,指尖摩挲着,眼底满是无奈与坚定。
他知道,让她原谅自己并非易事。可他不会放弃。只要能让她留在身边,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
而西跨院内,元玥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玄铁短刃。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决绝与不易察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