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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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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沈清如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出枕边的怀表。
表盘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指针指向五点三十二分。秒针均匀地跳动,像某种生命的脉搏。她静静躺着,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体里那种熟悉的、一天开始的紧绷感。
今天是改良工具正式试用的第一天。半个月的倒计时,从此刻开始。
她悄悄起身,从空间里取出今天签到的东西:一把卷尺,一包缝纫针,半斤白砂糖,还有五个鸡蛋。卷尺很新,钢带泛着冷光,刻度清晰。这又是恰到好处的工具——今天要测量每一组试用者的身高、臂长,为定制化改良收集数据。
她把白砂糖和鸡蛋放进空间,只取出缝纫针——可以用来固定数据记录表。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衣、叠被,在其他人还睡梦中时,已经走出了宿舍。
晨风依然冷冽,但空气里多了些湿润的泥土气息。营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炊事班的烟囱开始冒烟,淡青色的烟在微明的天空里笔直上升。
沈清如先去了铁匠棚。陈向东已经在了,炉火正旺,照亮了他专注的脸。他正在加工第二把可调节锄头的卡箍,铁锤敲在铁砧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
“陈师傅早。”
“早。”陈向东头也没抬,“第一套做好了,在那边。你看看。”
沈清如走过去。工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可调节锄头,一根改良扁担,还有一套播种机调节装置的零件——准备今天装到二排那台播种机上。
她拿起锄头仔细检查。木柄是柞木的,已经打磨得光滑温润,握柄处缠了麻绳,增加了摩擦力。卡箍做得精巧,调节螺丝用的是从废钟表上拆下来的齿轮,虽然粗糙但能用。
“很好。”她说,“二排那边我去安装。陈师傅您继续做第二套?”
“嗯。柳木料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能出扁担。第三套的锄头柄在晾干,明天能做。”
沈清如点点头,把锄头和扁担装进一个大麻袋,扛在肩上。又拿起那套调节装置,用布包好。正要走,陈向东叫住了她。
“小沈。”
她回头。
陈向东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昨天散会后,司务长老刘来找过我。”
沈清如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材料花了多少钱,用了几个人工。”陈向东从兜里掏出烟袋,慢慢卷着烟,“但我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
“话里什么话?”
“说你们刚来就搞这么大动静,小心树大招风。”陈向东点燃烟,吸了一口,“还说改良工具是好事,但要是影响了正常生产,或者出了安全事故,责任谁都担不起。”
沈清如沉默了。这是预料之中的阻力。任何改变都会触动既得利益,或者至少,会打破某种平衡。
“谢谢陈师傅提醒。”她最终说,“我们会注意的。”
陈向东摆摆手:“我也就一说。该做的还是得做。去吧,小心点。”
从铁匠棚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沈清如先去了女知青排的宿舍。李秀兰正在门口洗漱,看见她扛着麻袋过来,眼睛一亮。
“清如!是不是……”
“嗯。”沈清如放下麻袋,取出那把改良锄头,“这是你们排的。上午出工前,我先做个培训。”
“好好好!我这就叫人!”
十分钟后,女知青排二十三个人全到齐了。大家都挤在宿舍前的空地上,眼睛盯着沈清如手里的锄头。
沈清如先讲解了结构:“这是可调节锄头。木柄和锄头头连接处有个卡箍,拧松螺丝可以调节角度。角度越大,腰弯得越少,但需要更多手臂力量。角度小,腰会弯一些,但手臂省力。”
她演示了几个角度:“每个人身高、臂长、力量不同,要找最适合自己的角度。怎么找?很简单——拿起来挥几下,感觉腰不酸、手臂不累的那个角度就是对的。”
然后她示范正确使用方法:“不要光靠手臂发力。腰为轴,肩带臂,力从脚起,传到手。看——”
她做了几个标准的挥锄动作。虽然这具身体力量不如前世,但技巧还在,动作流畅有力。
“最重要的是腰部保护。”她强调,“不管用什么工具,连续劳动两小时一定要休息十分钟,活动腰部。工具只能辅助,不能替代劳逸结合。”
接下来是实操。每个人都试了试,沈清如一个一个指导,纠正动作。她发现,大部分女知青都习惯弯腰干活,腰部压力很大。经过调整,找到合适角度后,普遍反映“腰轻松多了”。
“清如,这个真的有用!”王彩凤试用后兴奋地说,“我感觉能多干半小时!”
“但前提是正确使用。”沈清如严肃地说,“工具再好,用错了反而伤身体。记住了,腰为轴,肩带臂。”
培训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时,沈清如把锄头交给李秀兰:“你是排长,负责监督正确使用。每天记录使用情况——谁用了多久,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建议。晚上交给我。”
“好!”李秀兰郑重接过。
离开女知青排,沈清如去了后勤排。扁担的培训相对简单,重点是演示如何正确垫肩、如何起步和停步时的平衡技巧。后勤排长老刘是个实在人,试用后直接说:“这个行。我肩膀有旧伤,用这个挑水能多挑两担。”
最后是二排。沈清如在拖拉机旁找到了排长老赵。他正在检查今天要用的播种机,看见沈清如过来,表情有些复杂。
“小沈同志,来安装那个……调节装置?”
“嗯。王连长批准了,装您这台播种机上试用。”沈清如打开布包,“安装需要半小时,不影响上午出工。”
老赵点点头,让开位置。沈清如开始工作。她先拆下原来的固定卡子——已经锈死了,费了很大劲才拆下来。然后安装新的调节装置:底座固定,调节杆连接,锁紧螺母装好,最后校准刻度。
整个过程很顺利。老赵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随着安装进行,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刻度……怎么读?”
“这里是零位,对应三厘米深度。每转一圈,大约增加一厘米深度,最多到十二厘米。”沈清如指着刻度解释,“地硬就调浅,地软就调深。可以边作业边调。”
她演示了一下。转动调节杆,开沟器平稳升降。
老赵自己上手试了试,点点头:“挺顺。就是不知道用起来结不结实。”
“关键部位都加固了。但使用时要注意,调节时最好停车,不要在行进中调,防止意外。”
“明白。”
安装完,正好赶上早饭哨声。沈清如收拾工具,准备去食堂。老赵叫住了她。
“小沈。”
她回头。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搞这些改良,是好事。但……有些人可能不这么想。”
沈清如心里明白,但面上平静:“赵排长指的是?”
“我也说不清。”老赵搓了搓手,“就是感觉……有人不太高兴。可能是觉得你们太出风头,也可能是别的。总之,你小心点。”
“谢谢赵排长提醒。”
食堂里,气氛有些微妙。沈清如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也有不友善的。
周延川端着碗过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沈清如问。
“整理数据到两点。”周延川坐下,压低声音,“上午培训怎么样?”
“都做了。女知青排反响很好,后勤排也接受。二排老赵……提醒我小心。”
周延川点点头:“意料之中。我刚才遇到三排张排长,他也暗示说‘年轻人要踏实,别好高骛远’。”
“压力测试开始了。”沈清如平静地喝了口粥,“半个月,我们要用数据说话。”
“数据记录表我已经优化了。”周延川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增加了每日使用时长、工作效率变化、主观疲劳度评分、工具损耗情况……还有,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评分系统,综合各项指标,给出客观评价。”
沈清如接过看。表格设计得很科学,既有定量数据,也有定性评价,还有开放式问题收集建议。
“很好。下午开始收集第一天数据。”
上午劳动时,沈清如被分配去清理灌溉渠。这是重体力活,要把一个冬天积攒的淤泥和杂草清理出来,保证春耕用水。
她和其他人一样,穿上高筒雨靴,拿着铁锹下到渠里。淤泥深及小腿,每走一步都很费劲。铁锹插进淤泥里,要用力才能撬起来,然后甩到岸上。
干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人开始喘粗气。沈清如也感到手臂和腰部的酸胀,但她调整呼吸,保持稳定节奏——这是前世在工地实习时学到的:重体力劳动不是拼爆发力,而是拼耐力。
休息时,她观察女知青排那边。她们今天被分配去平整土地,用的是那把改良锄头。从远处看,李秀兰正带着大家练习标准动作,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姿势正确了。
中午吃饭时,李秀兰兴冲冲地跑过来。
“清如!上午我们用新锄头,效率真的提高了!王彩凤说她上午干的活,比昨天多了三分之一!”
“别光看效率。”沈清如提醒,“疲劳度呢?腰部感觉怎么样?”
“也好多了!就是……就是手臂有点酸,可能是发力方式还不习惯。”
“正常。新工具需要适应期。下午继续注意姿势。”
下午沈清如继续清渠。天阴了下来,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淤泥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更浓重了。
干到三点左右,远处传来骚动。有人喊:“出事了!快来人!”
沈清如心头一紧,放下铁锹就往那边跑。是女知青排那边。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是王彩凤,她坐在地上,捂着脚踝,脸色苍白。
“怎么了?”沈清如挤进去。
“锄头……锄头脱手了,砸到脚了。”李秀兰声音发颤。
沈清如蹲下身检查。王彩凤的右脚踝红肿,但骨头应该没断——可能是扭伤或软组织损伤。她抬头问:“锄头怎么会脱手?”
“我……我也不知道。”王彩凤忍着疼说,“就是挥到一半,手一滑,锄头就飞出去了。”
沈清如看向掉在地上的锄头。木柄上,握柄处的麻绳松了,有一段甚至脱落了。
“麻绳没绑紧。”她皱起眉头,“上午培训时没检查吗?”
李秀兰低下头:“我……我没想到会松。”
“任何工具使用前都要检查,这是基本安全常识。”沈清如语气严肃,但没多责备,“先送她去卫生所。”
几个女知青搀着王彩凤走了。沈清如捡起锄头,仔细检查。不仅仅是麻绳松了——卡箍的调节螺丝也有些松动,可能是振动导致的。
这是设计缺陷,也是检查疏漏。她心里沉了一下。
消息很快传开了。等沈清如收工回到营区时,已经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担忧的,质疑的,甚至有幸灾乐祸的。
晚饭时,司务长老刘端着碗坐到了沈清如对面。
“小沈同志,听说今天出事了?”
“一点小意外,扭伤脚踝。”沈清如平静地回答,“已经处理了。”
“哦。”老刘慢悠悠地喝了口粥,“改良工具是好事,但安全第一啊。这要是砸到头,后果可就严重了。”
“是,我们会加强安全检查。”
“要我说啊,”老刘放下碗,“新东西就得慢慢来,不能急。你看,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用了几百年,为啥没大改?因为稳妥。”
这话绵里藏针。沈清如抬眼看向老刘:“刘司务长,老祖宗的东西也在改进。从石锄到青铜锄到铁锄,从直犁到曲辕犁,都是改进。我们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不进步。”
老刘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清如会这么直接。他干笑两声:“也是,也是。你们年轻人有闯劲,好事。就是……小心点总没错。”
他走了。周延川端着碗过来,在沈清如对面坐下。
“听说了?”
“嗯。”沈清如扒拉着碗里的饭,“麻绳松脱,卡箍螺丝松动。设计问题和检查疏漏都有。”
“王彩凤伤得重吗?”
“扭伤,休息几天就好。但影响很坏。”
周延川沉默了一会儿:“今晚开会?”
“开。把所有试用者叫上,复盘事故,强调安全。”
晚上七点,机务队工作间。女知青排全体、后勤排代表、二排老赵都来了。气氛有些凝重。
沈清如先把事故锄头摆在桌上:“今天的事,责任在我。设计时没考虑到麻绳在长期使用后可能松动,也没强调使用前的安全检查。”
她看向李秀兰:“李排长,培训时我是不是说过,每次使用前要检查工具?”
“说过……”李秀兰小声说。
“那今天检查了吗?”
李秀兰低下头:“没有……”
“好。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立规矩。”沈清如声音清晰,“第一,任何工具使用前必须检查:连接处是否牢固,调节机构是否紧固,手柄是否完好。第二,使用中如果发现异常,立即停止使用,报告。第三,每天收工后简单保养:清理泥土,检查损耗。”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三条:“这是铁律,谁违反,就暂停使用改良工具。”
然后她开始讲解改进方案:“麻绳防滑要改进。我想到两个办法:一是用更结实的麻绳,浸油增加韧性;二是在木柄上开浅槽,麻绳嵌进去,不易滑动。”
她拿出今天签到得到的缝纫针:“这些针可以用来固定麻绳。每隔一段距离扎进去固定,比单纯缠绕更牢靠。”
周延川补充:“卡箍螺丝松动问题,可以加装弹簧垫片防松。弹簧垫片仓库里没有,但可以用废钟表的发条自己改。”
陈向东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麻绳浸油我能做。油有的是,就是费时间。开槽也简单,明天我改。”
“好。”沈清如看向大家,“事故发生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吸取教训。从明天起,我们建立每日检查记录——谁检查,谁签字,责任到人。”
会议持续到九点。散会后,李秀兰留了下来。
“清如,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不是你的错。”沈清如拍拍她的肩,“我们都没经验。现在重要的是完善制度,防止再出事。”
李秀兰点头,眼睛有点红:“王彩凤那边……”
“我去看看她。”
卫生所里,王彩凤的脚踝已经包扎好了,肿得像馒头。吴医生正在给她上药。
“怎么样?”沈清如问。
“扭伤,没伤到骨头,但得休息一周。”吴医生说,“也算幸运,要是砸到脚背,可能就骨折了。”
王彩凤看见沈清如,有些不好意思:“清如,是我没用好……”
“别这么说。”沈清如在床边坐下,“工具设计有问题,我们会改进。你好好养伤。”
“那……那我还能用改良锄头吗?”
“能。等你伤好了,我们重新培训,确保安全。”沈清如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今天签到的,递过去,“补充营养,好得快。”
王彩凤接过鸡蛋,眼泪掉下来了:“谢谢……”
从卫生所出来,夜已经深了。沈清如没回宿舍,而是去了铁匠棚。陈向东还在那里,就着炉火的光改锄头柄。
“陈师傅,这么晚还不休息?”
“趁热打铁。”陈向东头也没抬,“我在开槽。你看这个深度行不行?”
沈清如接过来看。木柄握柄处开了浅浅的螺旋槽,麻绳可以嵌进去。
“可以。槽不用太深,一毫米就够了,主要是防止滑动。”
“嗯。麻绳浸油要一晚上,明天早上能好。”陈向东放下锉刀,揉了揉眼睛,“小沈,今天这事……有人会说闲话。”
“我知道。”
“但别往心里去。”陈向东点燃烟袋,“搞新东西,哪有一帆风顺的。我年轻时候搞改良,失败过多少次,都数不清。但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总能成。”
沈清如看着炉火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师傅,心里有座山。
“谢谢陈师傅。”
“谢啥。”陈向东摆摆手,“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沈清如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里很安静,大家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爬上铺位,躺下,却一时睡不着。
今天的事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做任何改变都要小心翼翼。一次事故,可能就断送所有努力。
但她不后悔。王彩凤的伤是教训,但不是终点。从教训中学习,改进,继续前进——这才是工程师的思维方式。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也出过事故。一个液压系统漏油,差点引发火灾。当时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分析原因,改进设计,最终解决了问题。导师对她说:“清如,工程师的成长,是在解决问题和吸取教训中完成的。”
现在,她又在经历这个过程。虽然环境不同,工具原始,但本质一样。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卷尺和缝纫针,恰好是她需要的。这让她有一种感觉——系统似乎能感知她的处境,提供最合适的帮助。
这让她安心,也让她警惕。依赖外物终究不稳,真正的力量还是要来自自身的能力和判断。
窗外,北方的春夜依然漫长。但沈清如知道,春天真的来了——她闻到了泥土解冻的气息,听到了远处河流冰裂的声音。
半个月试用期,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但这才开始。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一切:设计缺陷、检查疏漏、改进方案、安全制度……
明天,要从头再来。
带着更完善的工具,更严格的制度,更谨慎的态度。
她要证明,改良不是冒进,而是基于科学和责任的进步。
在这片荒原上,在这段特殊的岁月里,她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技术、数据、逻辑——开辟一条小小的路。
路很窄,很陡,布满荆棘。
但她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