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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踪 事已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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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
杨安引着魏熊一路来到西市药行。这条街上店铺林立,以药铺、香料铺居多,年深日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苦香。
他们来到巷口处,果然见到几个小娘子在杂货摊后面兜揽生意,清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魏熊见杨安迟迟不说话,不禁催促道:“哪一个是赵菱枝?”
杨安眼神发直:“哪个都不是。”
“什么?!”魏熊低吼一声,犹如平地惊雷,吓得周围的行人纷纷躲开三尺远。
杨安像丢了娘的孩子似的四处张望,突然,他拔腿狂奔起来。魏熊吃了一惊,以为杨安要畏罪潜逃,连忙赶上去,伸手朝杨安背后一抓,呲啦——
魏熊攥着扯下来的布片,有些尴尬地看着杨安:“呵呵……你看这……我还以为你要跑呢!”
杨安后背凉飕飕的,瞪着魏熊怒道:“我跑什么?!我还得回去照顾七郎呢,你——”
“好了好了,”魏熊把布片塞给杨安,强行转移话题,“查案要紧,你倒是赶紧指认,到底哪个是赵菱枝?”
杨安没好气地指了指巷口空无一物的摊位,说:“这个就是!”
魏熊眉头紧皱:“你开什么玩笑!”
杨安比他更强硬:“我没开玩笑!赵娘子平时就在这里摆摊,今日她根本没来!”
魏熊心头一紧,四下环顾,忽见前面墙角处坐着一个小乞丐,正往他们这边瞧。他大步走到小乞丐面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小乞丐浑身破烂,裹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又或许是偷来的麻布。听到魏熊的问话,他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哑声道:“我一直在这里。”
魏熊再次上前一步,魁梧的身影将小乞丐全部笼罩:“小子,我问你话,你可要老实回答!你今天有没有看到那边杂货摊的主人?”
早就跟过来的杨安连忙补充:“是一个小娘子,大概这么高……”说着,他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她长得很白净,圆脸,大眼睛,额头上画着菱花花钿……”
小乞丐瘦骨伶仃,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他转头盯着杨安,哑声道:“我认得你,你家主人天天来买菱枝姐姐的香囊。”
杨安大喜,忙道:“正是!你今天见到赵娘子了吗?她有没有来摆摊?”
小乞丐摇摇头:“没有,菱枝姐姐一定是出事了……”他看着魏熊,忽然问:“你是公廨的人?”
魏熊答道:“不错,某正是大理寺的捕手!”
小乞丐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菱枝姐姐一定是出事了,对不对?!”
崇仁坊。
从杨宅出来时已过午食,像这样来回奔波大半天,对薛韶来说不过是松松筋骨,而李樾的脸色却已白得发冷,原本淡红的嘴唇也不知何时失去了血色。
冷汗浸透了李樾的鬓发。一刹那间,他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又复明,而这并非好转的信号,而是即将昏厥的前兆。紧握马缰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滑落,李樾拼命抵抗,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托住了他坠落的身体。
紧接着,一痕潮湿的温热抵在他的下唇。
李樾很想告诉薛韶,现在喝热水是没用的,但是随着热流的涌入,他的意识竟渐渐清晰起来,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李樾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正半靠在薛韶怀里,方才那杯蜜水是就着她的手饮下的。
薛韶察觉到李樾的身体猛地一僵,若无其事地挪到了一边。
李樾正襟危坐,眼睫低垂,沉默地敛起了心里的苦涩和难堪。
薛韶招手唤来跑堂点菜。跑堂见两人衣着整洁,样貌不凡,料定是不差钱的贵人,笑着把自家的招牌菜全部推荐了一遍。
薛韶先点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白龙臛”和“仙人脔”,又听跑堂说他家的馄饨是用鸡骨吊汤,汤清馅细,口感鲜香,于是给自己和李樾各点了一碗。
跑堂眉开眼笑:“两位客人的馄饨要什么馅?小店今日准备了荠菜鲜虾和春韭鲜肉两种馅。”
薛韶没见过这么多花样,兴趣盎然地问李樾:“少卿爱吃什么馅?”
李樾淡淡地说:“两种馅各要一半,分开煮熟后再合成一碗。此外再加一碟醋芹,一笼天花毕罗,一笼七返膏,一盘玉露团。”
跑堂一边记下,一边恭维道:“郎君见识不凡,小人这就去吩咐后厨拿出看家本事来,好好侍候二位贵人。”他飞快跑开,没过多久,又捧着一只罐子,殷勤地为李樾和薛韶各斟了一碗类似米酒的浆液。
“二位贵客请慢用,这是小店赠送的三勒浆。”跑堂笑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小人。”
薛韶侧身面向李樾,单手支颐,笑道:“我又跟着少卿沾光了。少卿果然博学多才,不但会断案,能诊脉,连吃喝都如此精通。”
李樾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别太夸张了。”
薛韶盯着他微颤的眼睫,似乎在欣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期待着它完全绽放的美丽。
不过没多久,她就被满桌香气诱人的佳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白龙臛”是整条鳜鱼拆出鱼肉熬制的肉羹,色白汤浓;“仙人脔”是乳汁炖鸡,各种香料腌制的鸡肉既有滋味,又保持了鲜嫩的口感,外皮裹着醇厚的乳汁,一口下去甘美异常;天花毕罗则更是新奇,米饭中拌着清香的天花蕈粒、九练香,一起包进面皮中蒸熟,香气既清新,又富有层次感。
薛韶吃得不亦乐乎,等到甜滋滋的玉露团端上桌,即便是她的好胃口,也实在吃不下了。
李樾喊来跑堂打包合账,食肆掌柜亲自来招呼,不但抹了零头,还额外送了许多新鲜的点心。二人骑马走出十几步,薛韶回头看,只见掌柜和跑堂还站在门外目送他们。
薛韶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心想:“这件食肆虽小,饭菜味道却比百味楼好多了,价格也公道。阿玚虽然在长安待了一段时日,未必知道这些。改日他有空了,喊他一起再来吃一顿。省得他日后请客再去百味楼,叫人当成冤大头宰。”
一想到吕玚见自己点出一串新鲜菜名的惊讶,薛韶忍不住笑了,她振奋精神,催马奔驰,像一道疾风般从李樾身侧掠过。
李樾抬眼望向薛韶的背影,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桀骜之气,将方才的自厌冲得一干二净。他攥紧缰绳,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激动,不必他再催,便昂首飞驰,以四蹄生风的姿态飞快地追上了薛韶。
大理寺,西厅。
魏熊和杨安没有找到赵菱枝,但见小乞丐似乎对赵菱枝十分熟悉,且一口咬定赵菱枝一定出事了,于是二人只好先将他带回大理寺,等待李樾定夺。
李樾见小乞丐年纪不大,担心吓着他,便不像寻常审问犯人一般严肃。他坐在南侧窗前的榻上,视线与小乞丐平齐,声音温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面对堂堂四品少卿,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混不吝。听到李樾问话,他的大眼睛转了转,哑声道:“我生来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上官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薛韶站在一旁,闻声不禁一笑:这乞索儿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李樾丝毫没有被顶撞的不悦,他点点头,继续问道:“你是怎样认识赵菱枝的?如何说她一定是出事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小乞丐说:“我从小便在街上流浪,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还有人故意放狗追着我咬。我跑不过那畜生,叫它咬了几口,但它也没从我身上占了便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牙齿:“我把它的四条腿都打断了,扒了皮扔回它主人家门口,肉和其他人一起烤着吃了!”
“但是我身上的伤口一直没好,流血化脓……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没想到菱枝姐姐发现了我。她不但为我花钱买药,还给我衣服穿……她每天摆摊卖杂货,赚了钱还会给我买饼吃……”
小乞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菱枝姐姐每天都按时摆摊,无论多冷、多热,哪怕刮风下雨也不例外。多亏了她,我才能活下来……我每天都替她看着位置,不让其他人抢走……昨天她离开的时候,还跟我说今天赚了钱,就给我买糖吃……菱枝姐姐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她一定是出事了!”
他突然转身,指着杨安,眼神流露出淬了毒的怨恨:“就是你家主人害了菱枝姐姐!你们恶人先告状,还说她故意藏起来了!”
杨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辩白:“你胡说!我家七郎与赵娘子是、是两情相悦,他才没有害人!”
“就是你家主人害的!”小乞丐嘶哑着喉咙,怒骂道,“你家主人天天来买香囊,害得菱枝姐姐被周围人说闲话,叫人在背后骂她……都怪你们,菱枝姐姐才会失踪!说不定你们已经——已经把她害死了!”他越说越激动,若不是魏熊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杨安的肚子定要狠狠挨上一拳。
杨安望着李樾,委屈道:“少卿明鉴,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您可一定要为七郎伸冤——”
小乞丐被魏熊擒住动弹不得,只好冲杨安吐口水:“杀人犯!强盗!啖狗屎的畜生——唔唔唔!”他的嘴巴猛地被一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塞住,一时舍不得吐出来,只好叼着点心,对下手的人怒目而视。
薛韶笑嘻嘻地看着他,说:“菱枝姐姐没请你吃糖,薛韶姐姐先请你吃玉露团。”
小乞丐还想挣扎,无奈嘴里的点心太过甜美。他缓缓松开了掐着魏熊手臂的手,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大嚼玉露团。
薛韶见了,打开食盒,轻轻放在了他的面前。
小乞丐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薛韶:“你——你疯啦?!这些都给我?!”
薛韶蹲在他对面,伸手从食盒里捞出一枚玉露团:“你不吃?那我只好自己吃了。”
小乞丐的目光在薛韶和玉露团之间转了几圈,发狠地吞下一口唾沫:“我就再吃一个!之后要打要杀随你们便!”
薛韶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了一把小乞丐的脑袋:“小东西,你想太多啦!吃你的吧,能吃多少吃多少,别撑破了肚皮就好。”
说着,她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庭院:“少卿,有人来了。”
李樾闻声望去,只见仵作蒲德延的儿子蒲宝在外面等候。他立即起身,走到蒲宝面前,低声问:“可是蒲老发现了什么?”
蒲宝说:“正是。阿耶说事关重大,请您过去一趟。”
李樾眉头微蹙,立即喊上薛韶,跟蒲宝一同赶往殓房。半路上,薛韶忍不住好奇地问蒲宝:“蒲老检验出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蒲宝语气平静,好像在回答午食吃了什么一般地说道——
“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