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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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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带着认命与归属意味的吻,落在下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在江屿的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仿佛都在那一瞬停止了无规则的布朗运动,屏息凝神。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更彻底地放松下来。覆盖在时砚后颈的手掌,力道从掌控的强势,悄然转为一种带着回应的、温存的贴合。他没有低头去追寻更多的吻,只是任由那微痒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进心底,点燃一片静默的荒原。
月光偏移了几度,清辉漫过窗台,爬上旧书桌的边缘,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上那团未干的墨渍,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沉降的、细微的尘粒。
时砚维持着那个将脸埋在江屿颈侧的姿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染上自己气息的混合味道,心跳在耳膜里鼓噪,却奇异地与江屿逐渐平缓下来的脉搏趋近同步。刚才那场以理性为刃、以情感为砧的无声交锋,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此刻只余下潮水退去后的、空旷而柔软的沙滩。
江屿先动了。他轻轻拍了拍时砚的后颈,示意他松开。时砚依言退开些许,但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脸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眼角微红,唇色水润,神色却恢复了那种近乎禁欲的平静——刻入记忆的最深层。
“这里,”江屿移开视线,扫了一眼四周的杂乱和灰尘,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主导算法”的惊心动魄的论证从未发生,“不适合长时间停留。”
“嗯。”时砚应着,声音还有些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湿漉漉的衬衫和裤子,又看了看江屿同样半湿的模样。“回去?”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张旧书桌前,将那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本一一合拢,动作有条不紊,指尖抚平书页的折角,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又像是在整理被打乱的内心秩序。然后,他关掉了那盏陪伴他许久的、光线昏黄的老台灯。
唯一的人造光源熄灭,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流淌进来的、水银般的月光,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清冷而朦胧的纱。
两人站在骤然暗淡的光线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月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模糊了细节,却让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浮现出来——那是刚刚建立、尚显脆弱的联结,是默许后的审视,是交付后的忐忑,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对接下来“未知”的期待。
“走吧。”江屿拿起整理好的书,走向门口。
时砚跟了上去。脚步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缓缓熄灭,像一条短暂点亮又旋即隐没的通道。
走下楼梯,走出三教大门。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刺鼻,混合着泥土、植物和城市深夜特有的微凉气息。校园里空旷寂静,路灯在水洼里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倒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更衬得这寂静无边无际。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拳的距离。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刚刚缔结的、尚未命名的平衡。
时砚的余光能看到江屿平静的侧脸,看到他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到他手里那几本厚重的书,以及被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的书脊。他知道江屿在思考,或许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或许在构建新的、包含“时砚”这个变量的内部模型,又或许,只是在感受这雨后深夜的凉意,和身边多出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胸腔里胀满的情绪太过复杂,像一团被各种颜色浸染、又尚未调和均匀的丝线。满足,不确定,被牵引的悸动,交付后的轻盈,以及对未来那片浓雾的、奇异的兴奋感。他试图分析,却发现所有分析工具在面对这种“情感-关系”复合体时都显得笨拙无力。
也许,江屿是对的。有些系统,只能实时学习,迭代优化。
走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时砚住的宿舍,另一条,通向江屿所在的、更偏远些的宿舍。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月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拂过,带着未干雨水的凉意,吹动了时砚半干的额发,也吹起了江屿衬衫的一角。
江屿转过身,面对着时砚。他的脸在路灯和月光的混合照明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俊美,也格外疏离,却又因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方才亲密接触的微澜,而打破了那种疏离感。
“你往这边。”江屿用拿着书的手,轻轻指了指博士生公寓的方向,语气陈述。
“嗯。”时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你呢?”
“那边。”江屿朝另一个方向示意。
简单的对话,像是普通的告别。但空气里涌动的,远非如此。
他们站着,没有立刻分开。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未尽的余音和试探性的留白。
时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做点什么,一个拥抱?一个轻吻?或者只是再碰碰他的手?但他忍住了。刚才在废弃教室里,是极致的非理性爆发和权力交割。此刻,在清凉的夜风与空旷的校园里,需要一种不同的节奏。
江屿似乎也在权衡。他的目光掠过时砚湿透的、显得愈发清瘦挺拔的身形,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之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近乎错觉的温热。然后,他的视线回到时砚脸上,与他目光相接。
“明天,”江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课题组的例会,上午九点。”
这是一句毫无关联的、关于工作的提醒。时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江屿在尝试将刚才发生的“异常”,重新锚定回他们原有的、熟悉的“日常”轨道。用“例会”这个确定性的、理性的坐标,来校准和缓冲那过于汹涌的情感位移。
这是一种江屿式的“系统初始化”尝试。
时砚的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混合着理解与一丝微妙的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我记得。”
“数据分析部分,”江屿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讨论工作的语调说,“需要重新核对第三组样本的离群值处理逻辑。你之前的假设,可能过于依赖预设分布。”
他在布置任务。用学术的、客观的语言,搭建一个可以安全对话的平台。
时砚立刻进入状态,眉头微蹙:“你是说,非参数检验可能更合适?但那样计算量……”
“可以考虑分步迭代,先做稳健性检验。”江屿接过话头,思路清晰,“具体明天会上讨论。”
“好。”
工作话题戛然而止。短暂的、关于“正事”的交流,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两人之间那过于粘稠的暧昧气息被稀释、疏导了一些,转化为一种可以共同面对的、具体的“事情”。
但工作话题的结束,也让那被暂时压抑的、更深层的东西重新浮出水面。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某种默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书本的边缘。
时砚的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一片湿漉漉的落叶。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终于,江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眼,看着时砚,月光在他眼底映出清冷的光点。
“衣服,”他说,目光扫过时砚湿透的衬衫,“回去换掉。煮点姜茶。”
不是询问,不是建议,是平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嘱咐。但这份距离感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生涩的关切。
时砚的心脏像是被那平淡语气下渗出的暖意轻轻烫了一下。他点头,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好。你也是。”
江屿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身,朝着教工宿舍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平稳,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清瘦,挺拔,带着他一贯的、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壁垒的疏离感。
时砚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走了几步,江屿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极其细微。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拿着书的那只手,幅度小到几乎像是错觉,像是在挥别,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继续向前,身影渐渐融入路灯与树影交织的深处,最终消失在一个转角。
时砚依然站在那里。夜风灌进他湿透的衬衫,带来凉意,但他并不觉得冷。胸腔里那团乱麻般的丝线,似乎因为刚才那几句关于工作和姜茶的、平淡无奇的对话,而被无形的手理顺了一些,缠绕出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安心的结。
他抬头,望向江屿消失的方向。夜空被雨水洗过,显出深沉的墨蓝色,几颗疏星点缀其间,遥远而清晰。
新的系统已经加载了主导算法,完成了第一次迭代响应。
但接下来的路,依然需要一步一步,在月光与路灯下,各自走回熟悉的物理坐标,在独处中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然后在明天九点的例会上,隔着会议桌,用讨论数据和假设的方式,进行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的“迭代优化”。
暧昧并未消散,它只是从废弃教室那封闭的、激烈的熔炉中扩散开来,融进了雨后清凉的夜色,融进了关于姜茶的平淡嘱咐,融进了明天例会的理性议程里。它变成了多线程的潜流——在独处的寂静中回响,在日常的碰撞里滋生,在理性的缝隙间蔓延伸展。
时砚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青草香的空气,转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飘忽,随即变得坚定。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回“家”的路,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位移。它连接着另一个坐标,另一颗在夜色中独自运转、却已与他轨道交叠的星辰。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无声地映照着校园里两条渐行渐远、却又在看不见的维度紧紧缠绕的路径。夜还深,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复杂的“优化”过程,才刚刚拉开唯美而开放的序幕。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