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池》一颗酸萄

4、第4章 《小池观察日记》 下面还有六

　　下午六点整，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夕阳正好斜过教学楼西侧的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长方形的暖光。

　　林屿池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姜自秋等得不耐烦，干脆把他桌上的画笔全部拿起往包里塞：“你倒是快点啊！再磨蹭学生会那帮人真走了！”

　　“急什么。”林屿池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他背上书包，跟着姜自秋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人流涌动，都是往楼梯口走的学生，只有他们两个逆着方向，往楼道尽头拐。

　　“你确定他们会上天台？”姜自秋压低声音，眼睛四处瞄。

　　“不确定。”林屿池推了推眼镜，“但他们在查手机，肯定要找那些平时没人去的地方，天台的门锁是坏的，全校都知道。”

　　姜自秋噎了一下：“……所以你赌他们会去那儿？”

　　“嗯。”

　　“赌注是你的手机？”

　　“嗯。”

　　姜自秋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林屿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疯？”

　　林屿池没理他，推开楼道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通往天台的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砖。

　　越往上走，光线越亮，空气里开始有了四月初晚风的味道。

　　天台的门虚掩着，林屿池轻轻推开门，小心地探进半个脑袋。

　　见天台上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闪身进去，姜自秋跟在他后面。

　　傍晚的天台比想象中好看。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浓稠的蜜色，往上渐渐过渡成浅金，再往上就是干净的灰蓝。

　　远处的楼群被镀上一层暖光，玻璃窗偶尔反射出刺眼的亮点，像有人在远处朝他们眨眼。

　　风不大，但一直有，吹得林屿池的校服领子轻轻翻动。天台的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旧桌椅，漆面斑驳，靠墙的地方有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不知谁落下的一个蓝色口罩，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株不显眼的矮草，在风里轻轻晃。

　　姜自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还挺高的……你平时就在这儿拍那个？”

　　“嗯。”林屿池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天空试了试角度。

　　“那个什么……手势舞？”

　　“嗯。”

　　姜自秋啧了一声：“你一个劣——”

　　他及时刹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一个‘那个什么’，怎么喜欢拍这种东西？”

　　林屿池没回答，只是把手机固定在栏杆上一个平稳的位置，调好角度，退后几步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微微卷曲的黑发吹得有点乱。

　　然后他动了。

　　手指翻飞，手腕轻转，动作不大，但流畅得像水，他跟着心里默念的节奏，一个手势接一个手势，指尖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

　　夕阳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姜自秋看呆了。

　　他一直知道林屿池长得好看，但这种好看是安静的那种，藏在眼镜后面、藏在低垂的眼睫下面。

　　可此刻，在这个没什么人的天台上，林屿池像换了一个人。

　　专注，松弛，甚至是……漂亮的。

　　“咔哒。”

　　一声轻响从铁门方向传来。

　　林屿池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去。

　　铁门被推开了，三个人影陆续走出来，都是清一色的深绿色Beta制服。

　　为首那个手里拿着个夹板，正低头看什么，后面两个东张西望。

　　“我就说这儿应该查查，”后面那个瘦高个儿说，“上次我就在这儿抓到过抽烟的。”

　　“行了行了，”拿夹板的那个抬起头，“查完赶紧——”

　　他的目光落在林屿池和姜自秋身上，空气静止了两秒。

　　“你们俩，”拿夹板的皱起眉，“哪个班的？”

　　姜自秋反应最快，一把扯过林屿池挡在身后，脸上堆起笑：“学长好学长好！我们是Omega年级的，就是上来……吹吹风！”

　　“吹风？”瘦高个儿先凑过来，目光落在林屿池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手机带身上了？”

　　林屿池握紧手机，没说话。

　　“拿来。”瘦高个儿伸手。

　　林屿池看了姜自秋一眼，姜自秋冲他使眼色，脸上的每个五官都在无声地怒吼：“别给，快跑！”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

　　瘦高个儿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往夹板那边一递：“记一下，Omega年级，手机没收。”

　　拿夹板的男生低头在夹板上写字，写着写着停下来，抬头看林屿池：“你叫什么？”

　　林屿池抿了抿唇：“……林——”

　　“林木木！”姜自秋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响亮，“他叫林木木！木头的木，名字是四个木！”

　　拿夹板的男生抬起眼皮看了姜自秋一眼，又看向林屿池，像是在确认。

　　林屿池垂着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呢？”那男生看向姜自秋。

　　“姜小黑！”姜自秋面不改色，“生姜的姜，小黑的小黑！不信看我的肤色！”

　　瘦高个儿“噗”地笑出声，站后方的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只有拿夹板的男生没什么表情，低头在夹板上写下这两个名字，然后朝旁边偏了偏头：“啧……没墨了，你还有笔吗？”

　　“没带。”瘦高个儿摊手。

　　拿夹板的男生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身后：“江暮燃，你呢？”

　　林屿池的视线跟着他的目光移过去。

　　那个男生一直站在最后面，靠着铁门边的墙，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往前走了几步，踏进余晖的光里。

　　他很高，比另外两个都高出半截，深绿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窄，肩膀的线条把布料撑得平直。

　　黑色短发，刘海刚触微微抬起、显得慵懒的单眼皮，长度干净利落，到脖颈的发尾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暖光。

　　脸……林屿池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张脸，但又好像见过。

　　不是现实里，是梦里，虽然梦中的他，也从未看清过红发男生的脸。

　　轮廓比他梦里画的更清晰，眉眼更冷，下颌线条更利落，但那种感觉是对的——站着的姿势，微微垂着眼的样子，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什么。

　　那个男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拿夹板的。

　　就在递笔的瞬间，他的视线从林屿池身上扫过。

　　只一眼。很快的一眼。

　　林屿池还是感觉到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眼里漫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撞了他一下。

　　而那个男生，递笔出去的右手突然顿了一下。他原本垂着的眼睛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林屿池身上。

　　不是扫过，是定住。

　　林屿池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到他的眉头极快地皱起又松开，看到他的……

　　不对。林屿池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焦香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混在傍晚的风里，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但林屿池对这种味道太敏感了，上午在厕所隔间外，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他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是烤过的咖啡豆，是那个Alpha。

　　林屿池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叫江暮燃的男生。

　　他也正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屿池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淡的打量，而是一种莫名的慌乱。

　　江暮燃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铁门，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拿夹板的男生回头看他。

　　“没……”江暮燃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不太稳，“身体不舒服，我先走了。”

　　说完他拉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下楼梯。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徒剩拿夹板的和瘦高个儿面面相觑。

　　“他突然之间……怎么了？”瘦高个儿小声问。

　　“不知道……”拿夹板的把笔收起来，朝林屿池和姜自秋挥挥手，“行了行了，手机明早带着写好的六千字检讨，来学生会办公室领。你们两个，现在赶紧下去，天台以后不许上来！”

　　说完他拽了拽瘦高个儿，两人也跟着离开。

　　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姜自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旧椅子上：“我去……吓死我了。”

　　他抬头看向林屿池，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铁门发呆。

　　“喂，”姜自秋站起来，走过去拍他肩膀，“回神了！你那手机可是被没收了，你就这么站着发呆？”

　　林屿池没动。

　　“林屿池？”

　　“……嗯？”林屿池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他。

　　“我说你手机被没收了！”姜自秋戳他脑门，“你赌这一把，就为了这个结果？被逮住，手机没收，还报了俩假名——”

　　“那个本子。”林屿池突然说。

　　“什么？”

　　林屿池的目光落在刚才那个叫江暮燃的男生站过的地方。

　　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本子。应该是刚才他递笔的时候，夹在胳膊间的，走得匆忙，掉在这里了。

　　林屿池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A5大小，挺厚，封面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黑色的，印刷体：【江舟科研】

　　认出是上午那个玻璃瓶上的标签，林屿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捏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姜自秋没跟来，才慢慢翻开封面。

　　第一页的正中央，印着六个黑色大字，也是印刷体：【每日身心记录】

　　但有人用黑色中性笔在这六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很用力，试图把原本的字抹掉。

　　下面还有六个手写上的黑字：

　　【小池观察日记】

　　林屿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