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扇门》摘歆

20、雪国孤塔(5)

　　陆环感觉到前方有脚步声传来，等靠近时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气，若有若无，接着自己的上半身被万澜苍扶起来了，这人似乎是想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奈何力气太小没成，接着让陆环意想不到的是，万澜苍竟然将枕头和毯子挪到了他的身下给他垫着，甚至还好心地给盖上了一层棉被！

　　陆环：“……”

　　算了，起码没被赶出去。

　　万澜苍给他做完了起码的关怀后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控制台前，淡色的瞳孔映照着面前监控里五光十色的画面。由于是闭着双眼，视线关闭，进入耳朵里的声音也就相对来说更清晰，陆环听见周边机器恒定的低鸣声，不见天日的密闭空间里空气循环系统的声音，还有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确认万澜苍没有盯着自己了，陆环偷偷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来查看四周，刚才进来时他只注意到万澜苍，现在才发现这整个房间有两面墙壁都被一座座水晶棺占据着，一共十具，棺材里漂浮着刚见过面不久的哀嚎者，有的双目紧闭，有的双眼全部爆开了，眼珠子四分五裂粘在面前的棺壁上，还有的目眦欲裂，估计离爆浆不远了。

　　这几具哀嚎者尸体无一例外都闭上了它们笑得可怖的嘴角，上下嘴皮子松弛地耷拉在脸上，像两条粗长的灰白色胡子。

　　水晶棺六面皆是冰，里面是某种不知名的液体，棺材里外都接着一根管子连接到旁边的嗡鸣的仪器上。

　　陆环移开目光，内心打了个寒战，不明白万澜苍有什么杀人魔般的癖好要把尸体摆在办公室里天天面对面，难道不会瘆得慌吗。

　　他悄悄给自己挪了点方向，以便能将房间一览无余。

　　正前方就是万澜苍的主控台，墙上一大面都是塔里的监控画面，能清晰地看见除了生活区的每一层各个角落，这算是主塔的监控，画面两边还有六个小监控，也详细地分成了十六小屏，但副塔里许多画面都是黑白的，都关着灯。

　　监控下面是一个小屏幕，画面上是一圈一圈五颜六色的环，看起来像是他们世界里天气预报中各个地区的降雨量变化图。

　　陆环还要再看，万澜苍忽然转过了身，他赶忙闭起眼装作在昏迷的样子。

　　万澜苍不仅性格脾气有种与世隔绝的沉寂感，连走路都悄无声息，直到又闻到那股冷香他才发觉万澜苍已经到了跟前。

　　“别装了。”

　　“……”

　　陆环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出了差错被发现了，在内心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有些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演戏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演好的。

　　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做戏做全套，演戏演到底，他佯装刚苏醒的样子睁开眼，躺在原地十分无辜地同万澜苍冰冷的双眼对视着。

　　万澜苍没说话，果断地抽走他后脑勺枕着的枕头：“你可以走了。”

　　陆环一个没防备“咚”的一声撞到了地板上，他捂着头皱着眉坐起身，依旧装傻：“我去哪？”

　　“随便，离开这里。”

　　“那我可以在这住吗？”陆环指了指监控屏上的住宿区。

　　万澜苍：“不行。”

　　陆环强词夺理：“你也说了离开‘这里’，指的就是这个主控室，其他哪里随便，我也就退而求其次选了楼下了，怎么还不行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做人可不能这么不讲信用啊。”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去——”

　　“我这人本来记性不太好，再加上刚才头被撞了一下，更加糊涂了，昏迷前的你说的话我全忘记了。”

　　“你根本没有昏迷。”

　　看起来万澜苍是想和他说理，陆环简直求之不得，恨不得把所有不着调的理论搬出来和他对：“我承认后面醒来了却没有睁眼是我的错，但之前由于里面太闷了，伤口又痛，意识确实是丧失了几秒钟。”

　　万澜苍冷冷地注视了他两秒，不太想继续这没营养又没价值的对话争谁对谁错，转身去看更有意义的画面。

　　陆环轻轻一笑，接着讨人嫌地跟过去站旁边，光明正大地看这些画面，他还注意到台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还没等陆环看清就被万澜苍合上了，警告他：“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碰的别乱碰。”

　　陆环问他：“那什么是该看的该碰的，你和我说，我争取全部记住，记久点。”

　　万澜苍没理他。

　　“你看，问你了又不说，那我刻苦点，自己琢磨。”陆环开始在四周巡视，路过哀嚎者时冰棺周围有丝丝寒气冒出来，他近距离挨个看过来，发现它们除了面部五官的变化，身体其余地方都保存完好，管子连接的地方一根冒的是寒气，是封着外面的冰层，一根冒着暖意，应该是维持里面液体的温度。

　　哀嚎者全身上下那层皮都是冰做的，在这种温暖的液体中竟然依旧可以保持完好无损。

　　陆环本想问问怎么回事，一转头看见那人在记录些什么，为免惨遭驱赶，他还是决定先屯着，以后再问。

　　再旁边是一间柜子，柜门都落着锁，想来里面就是万澜苍说的“不该看不该碰”的东西。陆环也不是什么非要探索到底的人，见此识趣地离开，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

　　但路过柜子的时候，他瞥见地上垃圾桶里一张带血的毛巾——出血量还挺大，半张毛巾都湿透了。

　　看样子刚为塔献血不久，面色那么白，多说句话都费力。

　　控制室里还有一间被隔出来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就是万澜苍平时休息的地方。

　　探索完了，陆环又走到万澜苍的身边看他记录着什么，但这人不知道是不是拿他当敌人看了，写日记似的拿手遮掩着不让他看，足足遮了一分钟，写一行遮一行，密不透风。

　　陆环：“……这么秘密吗？”

　　万澜苍收起本子，拿出口袋中的钥匙放进身后一格柜子中，陆环看见里面叠着厚厚几本同样的笔记本，叠在下面的几本书页都变黄发旧了，似乎年代久远。

　　“不是秘密，是你没有权限阅读。”

　　陆环：“这是什么？”

　　又不说话了。

　　听见不想说的问题就不说，真是会为自己节省力气。

　　万澜苍在看热成像图，画面上有许多个蓝色的点在移动，也有不少的在主塔周边徘徊，是哀嚎者。

　　陆环也看着画面，试探着问：“身后几个哀嚎者用冰棺封着，里面的液体是热的吧，哀嚎者的身体怎么不会融化？”

　　这不是什么机密，万澜苍回答了：“哀嚎者本体是人，用温水可以保持它们身体温暖，也不会像用火种一样快速消融死亡。”

　　这么大一个机器来供应温水应该还是挺耗费水力的，虽然这种天气水不怎么缺，但电力还是很稀缺的，不然副塔也不会到点就断电，甚至在白天人们活动时有些楼层也不开灯了。

　　“怎么不用冰，纯自然的不是更绿色吗？”

　　万澜苍偏过头看向这十具哀嚎者的尸体，冰冷的视线从它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越往后变得越柔和，像是冰层破碎融化之后底下的水，尽管还是冰的，却隐隐透出些痛苦来，然而这些情绪转瞬即逝，零下七八十度的天又在瞬间将融化后的冰层封上，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出来。

　　他转过头，没再看冰棺中的哀嚎者，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还没死。”万澜苍说。

　　陆环一愣，“你是说，这些‘人’……还没死？”

　　“嗯。”

　　都成这样子了，竟然还活着，陆环再次由衷地感叹人类顽强的生命力。

　　“那他们有救吗？”

　　这次万澜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环以为这个问题又涉及到了什么他没权限知道的领域所以万澜苍才不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没救了。”

　　看他们的样子陆环也猜是没救了，就算救回来估计也不想活了，陆环亲眼看见过哀嚎者将被踢断的腿重新接上，里面的肉连苍蝇都不会想停留，这要救回来，指不定得受多大的罪。

　　不过没救了为什么还要放身边养着，一把火烧了不是更痛快吗。

　　万澜苍只说：“他们也是人。”

　　陆环看着他们一个个惨不忍睹的面容：“如果换做是我，宁愿赶紧了断了。”

　　万澜苍垂着眸不说话，苍白的双唇竟被他活生生咬出了血色。陆环不知道这个话题触动了万澜苍什么伤心事，再咬都要见血了。

　　“咳，我看见垃圾桶里有血，你受伤了吗？”陆环想起垃圾桶里卷毛巾问他，终于在那惨兮兮的下唇要被咬破前及时制止了。

　　万澜苍也适时调整好了情绪，恢复成一贯的冷漠盯着热成像：“没有。”

　　“唔，”陆环注意到有一层楼的食堂开放了，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去坐下开始吃饭，一般人都会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最放松，也最容易放松警惕，这时候是建立信任关系的最好时机，否则光是站在这里要让万澜苍相信自己难比登天，于是陆环邀请他：“饭点到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