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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离别之日 “我有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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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室里没有开灯,仪器面板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外面走廊上的光。
迫水队长端着咖啡杯坐在桌前,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那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任由沉默弥漫在指挥室里。
未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奥特之父和奥特之母的劝诫还在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我不能留在地球上呢?”
“不可预知的危机正在向地球靠近。”奥特之父缓缓开口:“如果由现在的你来面对的话,一定会丧命的。”
梦比优斯沉默着。片刻后,他向前迈了半步,抬起头,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像是要把所有犹豫都捏碎在掌心。
“无所谓。”年轻的战士如是说:“如果是为了地球而战,我可以舍弃生命。”
“梦比优斯。”奥特之父略微提高声音喊了他的名字。他注视着面前的奥特战士,最后摇了摇头,那是一种温和但不容质疑的拒绝。
……
可是。
未来的目光落在指挥室里的每一处,那些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对他而言无比熟悉。哲平的怪兽手办,真理奈的机车杂志,木之美桌上的兔子贴纸……习以为常的温馨时光都藏在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里,等待着下一个明天。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角落。
虽然她一直扬言要把它拔毛炖汤,但最后买回来的还是站杆和秋千。毛茸茸的小鸟把喙埋进羽毛里,团成一起一伏的绒球。
未来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他还有一个谎言没有坦白。
那些化身为猫的夜晚,那些偶然窥得的她本不为人知的一面,明知刻意的隐瞒也是一种欺骗,每次都想要找更好的时机,更周全的措辞,于是一拖再拖,自欺欺人。
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
明明才刚刚学会的。
一无所知的时候,那些话能够毫无顾忌地挂在嘴边,可等真的明白了它的含义,反而几番纠结,辗转反侧,再不敢轻易出口。
“喜欢”。
书上的人物终于能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曲折、所有的铺垫都从此有所指向,它是翻过这一页之后,下一页崭新的白纸。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写下这行字,才发现已经翻到了封底。
能够写下的,只剩告别。
……
第二天一早,好大一份咖喱饭在面前冒着热气,穿着睡衣的哲平转过头去,看见日比野未来挂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他家,差点以为自己其实根本没醒。
就在他神思恍惚地打着哈哈说“未来君给我做早饭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站起来打算回卧室重启一下的时候,未来将一个小挂件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哲平接过,发现那是个手工缝制的护身符,上面还画着火焰的纹样,他抬起头,看见未来笑着对他说:
“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啊。”
接下来几天,未来像一阵风似的,神出鬼没地刮过每个人的生活。
木之美回幼儿园那天,刚到门口就听见孩子们喊着“未来老师”。走进去一看,上次来还有些拘谨的未来这次比她还像个幼儿园老师,拉着孩子们折纸做游戏。
放学的时候,友香跑出去几步又掉头回来,一把抱住木之美的腿,仰着脸,眼睛却瞟向未来:“未来老师下次还会来吗?”
“当然啦。”木之美笑着摸摸她的头。
未来在旁边跟着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友香的脑袋。
真理奈是在车库里遇到未来的,他蹲在她那台宝贝机车旁边,满手油污,正专心致志地拧着什么,见她来了,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角仓教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他说,希望你能骑着他整修过的机车进入世锦赛。”
至于贞治,他本来在跟校园足球队的孩子一块踢着玩,就在这时日比野未来突然出现,很自然地加入了他们。
“到时候,要和龙他们一起来看我的复出赛哦。”他从草坪上站起身,递给未来一条毛巾。
……
“这小子……”指挥室的自动门滑开,刚刚结束训练的相原龙嘀嘀咕咕地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画着火焰纹样的护身符翻来覆去地打量:“在搞什么?”
“啊,你也……”真理奈从座位上探出身子。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大家互相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凑上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护身符。
样式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火焰的花纹。
绝对有问题吧。
大家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刚要开始正义的推理,总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真理奈左右环顾,最后看向角落里的千春。
她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正在机械地给希罗掐羽管,但是明显心不在焉,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直到不小心下手重了被希罗跳起来反咬一口,才如梦初醒地倒吸凉气,收回手指,茫然地看向盯着自己的队友:
“……怎么了?”
真理奈试探着问:“未来这几天有没有……额联系你什么的?”
得到千春更加茫然的摇头作为回应,问题的答案也不言而喻。
正说着,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她拿过来看了一眼,表情顿时有点微妙:“啊,说什么来什么。”
队员们的耳朵倏地竖起来,一圈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通讯器。
屏幕上是日比野未来发来的消息:
“千春明天有空吗?可以跟我一起出去玩吗?”
大家的眼神逐渐犀利。
“嗯?”千春对此毫无所觉,微微皱起眉头:“明天不是工作日吗?而且我大后天才轮休。”
她正要拒绝,只是刚敲出几个字,手里的通讯器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抽走。
下一秒,相原龙那张那张真挚到有些炽热的脸已经凑到面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没事,我跟你换!”
然后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直接帮她回了句“好”。
千春:“……”
眼睁睁地看着龙把通讯器塞回她手里,屏幕上对面已经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抬头发现队友们也全是灿烂的笑脸,甚至跳起来互相击了个掌。
千春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在开朗什么?
哈喽?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橱窗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路边的冰淇淋车前排着长队,小孩子牵着鲜红的气球笑着从旁边跑过。
但对于并肩走着的两个人而言,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朦胧,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任由各自的思绪在无言中发酵。
走了半天,两个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未来起身去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草莓的那支递过去,他记得上次不幸死于非命的那支好像是这个口味。
千春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轻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把冰淇淋球晒化了一层,糖浆慢慢淌到蛋筒边缘,未来对此恍若未觉,心里翻来覆去地组织着语言。
那些字句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可真的坐在这里,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要说吗?
马上就要离开地球,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这种时候贸然开口,把自己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一股脑倒给别人,是不是太过自私,在给对方添麻烦呢?他又凭什么要求对方接下他这份注定没有结局的心情呢。
他低下头,盯着地砖边缘长出来的青苔。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掌心朝上,向他摊开。
未来愣住,顺着那只手抬起头,看见千春侧过脸,神色如常:
“我的呢?”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护身符啊。”她轻飘飘地开口,很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这几天不是到处送吗?不会就我没有吧?”
未来:“!”
他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展开,盘桓了许久的腹稿被打得七零八落,一时手足无措,几度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拿不出来。
虽然设计了很多个版本,做了很多个,但不管哪一个都觉得不够珍重,不够合适,不论如何都装不下所有的心情和想说的话,所以——
最后,什么都没准备。
一向不擅长遮掩的青年实在太好懂,眼神到处乱飘,整个人如坐针毡,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个那个”,就差把答案写在脸上。
千春看着他,笑了一下,有点五味杂陈。
“哇,人缘好差,”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移开视线,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关节,用着开玩笑的口吻:“不知道队长有没有……希望没有。”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得一干二净。
“是要离开了吗?”她忽然问。
未来呼吸一滞,然后低下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除了队长,她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她会怎么想呢?明明当初说要一起守护地球、拉着同伴们加入GUYS的是他,结果现在最先要离开的还是他。
会责怪他临阵脱逃吗?会指责他背弃诺言吗?会……希望他留下吗?
他有点不敢抬头,又带着点隐晦的期望,以至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也挺好的。”
未来僵在原地,猛地抬起头。
千春没有看他,盯着手里的冰淇淋,看那一层融化的糖浆慢慢往下淌,低头咬了一大口,味觉被冻僵,原本的甜味也尝不出来,只剩下一片冰冷。
前路吉凶未卜,死生难料,悬于头顶的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附身于博伽茹的恶念也好,认出她的宇宙人也罢,一次两次能够侥幸解决,可纸包不住火,她还存活的消息总有败露的那天。
潜伏在黑暗里的眼睛,从未放弃过报复的阴影,如果被他找到——
她从不畏惧死亡,她接受随时可能终结的命运,从立誓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觉悟,但是……
千春一晃神,克制住了不由自主飘向身侧的目光。
“我就不送你了。”她含混不清地往下说,随意地挥了挥手:“遇到希卡利记得替我问个好。”
未来看着她,半晌,又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应该开口了吧,他想。
随随便便用这种话去打扰别人,又注定不会有结局,只会变成别人的负担而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说句再见,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吧。
可是……
在冰淇淋球彻底融化之前,他还是没能忍住。
“千春。”
他把手里那支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香草冰淇淋放到一旁,转过身,郑重地面对着她。
那双总是很清澈的眼睛里,有某种炽热的情绪,逐渐压过了所有的忐忑、犹豫和挣扎,开始灼灼燃烧,越发明亮。
“我有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